晨光刚爬过义庄屋檐,瓦片上的露水还没干透。我靠在偏房门框边,右肩包扎的布条渗出点血印,不深,但一动就抽着疼。文才坐在堂屋长凳上闭眼调息,脸色发青,显然是阵法反噬没排干净。秋生蹲在角落翻那堆残符,一张张捡,嘴里念叨:“妈的,连张完整的都找不到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不是一个人,是两个,一重一轻,踩得院中碎石咯吱响。
我抬手示意秋生别出声,顺手摸了下腰间——桃木剑只剩半截,裹在红布里插进袖口。这年头上门的,十有八九是麻烦。
“有人没?送宝贝的!”粗嗓门炸起来,带着点市井油滑,“别躲啦,龙婆家的来了!”
话音落,两道矮胖身影挤进院子。一个穿花衬衫配黑西裤,另一个套件褪色唐装,领子歪斜,手里还拎个鼓囊囊的麻布袋。两人眉眼几乎一样,鼻头圆、下巴短,活像庙门口那对石狮子成精了。
“毕氏兄弟?”秋生站起身,眉头一皱,“你们来干什么?赶集走错路了?”
“嘿!”穿花衬衫的那位咧嘴一笑,露出颗金牙,“秋生仔,几年不见,讲话还是这么冲。我们可是专程来的,带好东西!”
他把麻布袋往地上一放,拍了拍灰,动作夸张得像在开箱献宝。
我没吭声,盯着那袋子。布料粗糙,打着补丁,但封口用的是老式黄绳,打了九道死结——这种打法,只有懂点门道的人才会用,防的是阴气外泄。
“什么好东西?”我开口,声音不大,但够他们听清。
“你看了就知道。”另一人解开绳子,从袋里捧出一块土,灰黑色,表面泛着微弱青光,像是埋在地下多年见不得光的东西。
我眯起眼,先天阴阳眼自动运转。
那土里缠着东西——极细的怨气丝线,一圈圈绕着,不散,也不乱,反而有种诡异的规律,像人在临死前反复念叨一句话,直到魂飞魄散也没放下。
这不是普通的黑土。
是阴土。
《茅山禁制辑要》里提过一句:阴土非尘,乃地脉吐纳之秽,聚千年怨而不化,可养尸、炼魂、引轮回断链。
玄阳子要炼鬼神尸王,十大怨气只是引子,真正让尸骸不腐、怨念不散的,是媒介——这玩意儿,就是关键辅材之一。
“哪来的?”我问。
“挖的。”金牙男嘿嘿一笑,“红磡那边旧殡仪馆拆楼,地基底下三米挖出来的。我们兄弟闻着味不对,连夜刨出来,一路扛过来,连口水都没喝。”
“哦?”秋生冷笑,“那你不如直接去政府报案,说发现古文物,说不定还能领奖金。”
“奖金?”另一人翻白眼,“几文钱打发叫花子啊?我们是讲交情的!陈阳仔你现在是九叔最看重的徒弟,将来掌茅山门户的人,这点心意,不算多吧?”
我盯着那块土,没接话。
他们说是送,其实心里早算好了价码。江湖术士旁支,消息灵通是真,贪小便宜也是真。这种人不会平白帮忙,尤其在这种时候。
“你们知道这是什么?”我终于开口。
“知道个屁。”金牙男耸肩,“但我们知道值钱。昨晚拿它试过,放在床头,半夜听见哭声,第二天老婆说梦到她阿妈回来拿衣服。”
“所以你们扔了?”秋生问。
“收起来了!”另一人压低声音,“现在摆在供桌上,烧香拜它!”
我差点笑出来。
文才这时睁开眼,慢吞吞站起来,走到跟前看了一眼:“这土有问题,怨气沉底,不是一时半刻能聚的。你们运气好,要是夜里动土时没念净身咒,早就被拖进地缝了。”
“哎哟喂,你还嫌我们不够辛苦?”金牙男立刻叫屈,“跑了十几里路,肩膀都磨破了,一口茶没喝,一句好话没有,现在还要骂我们不懂规矩?”
“不是骂。”我说,“是提醒。这东西不能随便碰,更不能拿来当财神拜。”
“那你要不要?”另一人直勾勾看着我,“你要,我们就给你。不要,我们转头送去黄大仙祠,听说那边最近收奇物,一件给五百。”
“五百?”秋生嗤笑,“你不如去卖泥丸仔,五毛一粒还有人买。”
“行了。”我打断,“东西我收下。”
两人眼睛一亮。
“但我身上没钱。”我继续说。
“啥?”金牙男脸垮下来,“那你拿什么谢我们?”
我想了想,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——老式方孔钱,是九叔早年给的压煞钱,随身带着当护身符用。虽然不值几个钱,但在这种人眼里,沾过道门气息的就是宝贝。
我把铜钱递过去。
两人抢着接,一人抓两个,数了一遍又一遍,咧嘴笑了:“哎呀,陈阳仔果然识货!这钱有灵气,回去挂床头,保准睡得香!”
“记得别挂在脚那边。”文才淡淡补一句,“不然半夜有人帮你穿鞋。”
两人一愣,随即干笑两声:“哈哈哈……你说笑嘛……”
他们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,金牙男忽然回头:“这土可不止值这几个钱,里头藏着死人不肯走的缘由呢。”
说完,嘿嘿一笑,和兄弟并肩走了。
院门吱呀关上,脚步声远去。
屋里静了下来。
秋生看着我:“你真信他们的话?”
“不信。”我说,“但他们不知道自己说的是真的。”
我低头看向那块阴土,怨气仍在流转,微弱,却持续不断,像一口老旧的钟,还在敲最后一声。
能用来炼尸……那就一定有人已经在用。
我抬手,对秋生说:“拿个旧木匣来。”
他应了一声,跑去杂物间翻找。
文才走过来,低声问:“你打算怎么查?”
“先封住。”我说,“这东西不能久放主屋,怨气会侵人神识。”
秋生抱着个桐木匣回来,内衬发黄,明显是以前装符纸用的。我接过,铺上两张黄符纸,将阴土小心放入,再贴一道“封”字符,盖上盖子。
匣子一合,屋里那股隐隐的寒意顿时退了几分。
我抱着匣子,走进偏房,放在案台上。
窗外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木匣一角,映出一道笔直的光影。
我站着没动,盯着那匣子,右手无意识按了下右肩伤口。
痛感还在,但已经压不住脑子里的事。
第三道阴地自解,镇魂鼎碎,现在又送来阴土……
这不是巧合。
有人在动,有人在推,有人在背后拆局。
而这块土,是线索,也是饵。
我伸手,轻轻抚过木匣边缘。
下一秒,指尖传来一丝凉意,极细微,像有根头发扫过皮肤。
我收回手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没变色,也没刺痛。
但我知道——刚才那一瞬,匣子里的东西,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