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照进偏房，木匣一角映着那道直愣愣的光影，我盯着它看了三秒，手指还停在匣边。刚才那一丝凉意不是错觉——这东西活着，至少，里头的东西还没死透。
“文才！”我喊了一声，声音有点哑，“把安神香点上，去炼丹房。”
他从堂屋探出头，眼皮浮肿，显然是调息没调明白。听见我说话，皱了皱眉：“又动那土？你不要命啦？”
“不动不行。”我把木匣抱起来，沉得像块铅，“毕氏兄弟挖出来的，红磡旧殡仪馆地底三米，阴气缠丝有规律，不是自然聚的。有人在用它做局。”
秋生也凑过来，手里还捏着半张残符：“那你打算怎么搞？拿鼻子闻？”
我没理他，抱着匣子直接往后院走。炼丹房早就荒了，屋顶破了个洞，下雨天得拿铁盆接水。但这里布过净秽阵，地砖下埋着五雷符灰，比主屋稳得多。
我把木匣放在石台上，撕开三层封符，掀开盖子。
一股寒气扑面而来，不是风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钻进去的冷。我右手食指蘸了朱砂，在空中画了个小五行图，按到土面上。
土动了一下。
不是抖，是像活物般微微起伏，表面青光一闪，随即“滋”地一声，我指尖一烫，皮肉当场焦黑一圈。
“操！”我缩手，甩了几下。
“叫你别碰！”秋生在门口跳脚，“你以为你是铁金刚啊？”
“闭嘴。”我从符袋摸出一张黄纸，铺在石台边缘，“帮我记：阴土遇金鸣、遇水沸，唯戊土符稍安。初步判断属‘死壤归墟’，需同源阳土为引，方可逆推怨结路径。”
文才蹲下来，点燃安神香插进香炉。烟是淡蓝色的，刚冒两寸高，就被那股阴气压得贴着地面爬。
“这香撑不了半个钟。”他说。
“够了。”我咬牙撕下一块焦皮，忍着痛重新蘸朱砂，“先定方位。”
我在地上画出五方土位图，中央放一小撮阴土。东边放铜片，西边倒清水，南边压火炭，北边埋铁钉，中宫贴一张手写的“戊土镇”符。
刚落笔，铜片“嗡”地震响，清水瞬间沸腾冒泡，火炭“啪”地炸开火星。只有戊土符那儿，青光流转慢了半拍。
“果然。”我低声说，“死土恋生土，怨气寻根。”
“啥意思？”秋生凑过来看。
“意思是，这土认得老家。”我抹了把额角汗，“它原本在哪，就得用那个地方的活土来压它。不然，碰一下烂一层皮。”
文才盯着那符，忽然问：“义庄门前那块青砖，是不是去年翻修时从九龙城寨老地基搬来的？”
我猛地抬头：“你记得真清楚。”
“废话，那天我还骂过，说那砖太重，抬得我腰疼。”
我立刻起身：“去拆一块来。”
“喂！那是路！”秋生拦我，“你拆了人家踩空跌断腿，告到劳工处怎么办？”
“断腿总比断魂好。”我立即走到门口，“快点，趁天还亮着。”
我们三人回到前院，我选了砖缝最松的一角，用桃木剑残柄撬。咔嚓一声，裂了。我掰下一角，约莫手掌大，带回炼丹房，磨成粉，混进新画的戊土符里。
贴上去那一刻，阴土的青光明显弱了，像被什么压住了呼吸。
“有效。”我松口气，“现在试试反向引念。”
我盘坐在地，闭眼，启动先天阴阳眼。视野一转，眼前不再是土块，而是无数细如发丝的怨气缠绕其中，一圈圈打结，像有人临死前反复念叨一句话，直到魂散也不肯停。
我伸手，虚按在土上，开始默念《茅山禁制辑要》里的“怨壤辨识篇”。这不是实战法术，是理论推演，靠的是记忆和心神牵引。
一丝丝怨念开始松动，缓缓浮出表面，在空中扭曲成模糊人形轮廓。
“我看到了……”我喃喃，“是个女人，穿旗袍，头发挽髻……她不是本地人，口音偏北……”
“你别入太深！”文才一把按住我肩膀，“神识离体，小心被拖进去！”
我睁开眼，鼻孔渗血，滴在符纸上。
“差一点。”我擦掉血，“再试一次，这次加镇壤符三层叠压。”
我们重新布置。第一层封形，用普通黄符围成六角；第二层锁气，以朱砂画锁链纹；第三层逆引，将改良戊土符盖顶。
我再次运眼观识。
这一次，怨丝不再乱冲，而是顺着符纹慢慢排出，在空中凝成一段断续画面：一间老式殡仪厅，墙上挂钟停在三点十七分，地板上有拖痕，通往地下室铁门……
“红磡旧馆的三号厅。”我认出来了，“这就是它被挖出来的地方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秋生问，“你要不要写篇风水报告投稿《东方日报》？”
“所以——”我站起身，抹掉脸上的灰，“我知道怎么压制它了。这套‘三叠镇壤法’虽然临时，但能控住七成怨气。只要不长时间接触，就不会伤神。”
我拿起笔，快速写下操作步骤：取同脉阳土为引，符分三层，施法者需静心凝神，忌情绪波动。
“你写这么细干嘛？”文才问。
“等会儿交给你。”我说，“我要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？”
我正要把木匣重新封好，胸口突然一凉。
挂在脖子上的简易罗盘，指针本来静静指着南方，此刻猛地狂转几圈，“咔”地停住——直指西北。
我心头一紧。
就在这时，窗外“咚”地一声闷响。
一只信鸽撞在玻璃上，滑落在地，翅膀抽搐两下，不动了。
我冲过去打开窗，捡起鸽子，脚上绑着一条窄窄的纸条，报社特制的通讯条，背面印着“港晚急件”。
我撕开，字迹潦草，像是用手电筒照着写的：
“报社遇袭，灯灭人散，雪失踪。”
纸条在我手里抖了一下。
“秋生！”我声音压低，“备车，去报社。”
“啥？现在？”他愣住。
“现在。”我把木匣塞给文才，“三层符封好，放炼丹房中央，香不能断。你守着。”
文才接过匣子，脸色变了：“你去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抓起桃木剑残柄，塞进袖口，顺手抄上符袋，“但她不在，我就不会回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