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照在立誓台边缘,离代兵脚尖还差三寸。
他手从袖中收回,玉匣合拢。风穿过大殿,吹起一角衣摆,扫帚王杆身微颤,未动。
徐元通站着,玉杖拄地,呼吸比刚才沉了些。他眼神扫过代兵,又扫过空荡的殿门,像是在等什么人来打断这场对峙。
代兵没看他,抬眼望向殿外阴影处。
“你若再不出面,”他说,“此生永困心魔。”
声音不高,也不低,刚好落进死寂的大殿里。
没人回应。
几息之后,殿门角落的阴影动了。
一人缓缓走入。
黑袍覆面,脚步踉跄,右手残缺三指,左臂绷带渗血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靴底与石板摩擦出沙哑的声响。到了台前,他停下,摘下面罩。
一张烧毁的脸露出来,右眼闭合,左眼半睁,嘴角扭曲,说话时肌肉抽动:“我……是您派去葬仙渊的第三个死士。”
徐元通猛地抬头。
那人没看代兵,也没看旁人,只盯着徐元通,声音发抖:“那一夜,您让我埋了那位夫人。她说‘孩子要活着’,我就把腰牌塞进她手里……可您说,若不说实话,全家皆死。”
徐元通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死士跪下,额头触地:“昨夜我被擒,本以为必死。但他没杀我,也没逼我。他只说——‘你知道那天泥地上的脚印是谁的吗?’”
他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痕混着血污:“我看见了……紫藤花坛的泥,和我鞋底的一样。您穿的是灰底云纹鞋,昨夜我也看见了。我没敢忘。”
大殿更静了。
连风都停了。
徐元通的手指在玉杖上收紧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。他想开口,却只发出一个音节:“你……”
死士继续说:“您说那是意外,说他们坠崖而亡。可他们不是死在崖底,是死在丹房后院。父亲逃出来时,经脉已断,母亲追上去,您用噬血钉刺穿她心口,还要我剜出她的骨髓装瓶……我说过我会忘,可我忘不了。”
他伏下身,又叩首一次:“今日我来,不是为活命。是为赎罪。”
代兵仍站着,没说话。
徐元通终于动了,后退半步,撞上身后石柱。玉杖脱手,“当”一声落在地上,滚了半圈,停住。
“荒唐。”他挤出两个字,声音干涩,“一个死士的话,也能作证?他是敌人抓来的,受了蛊惑,被人操控!你们也信?”
代兵这才开口:“你不否认他认识你?不否认他去过葬仙渊?不否认他知道丹房后院的事?”
徐元通咬牙:“我宗门死士众多,谁派谁用,岂是你能定论?”
代兵没争辩。他弯腰,将手中焦黑腰牌轻轻放在立誓台石面上。接着取出蛇首令牌,摆在旁边。最后捧出一本泛黄册子,封面写着《外门弟子伤亡录·三年前补档》。
他翻开第一页,指尖点在一行字上:“这是你亲手交回的补录文件。写的是‘代父采药归期延误,因经脉轻度麻痹’。”
他翻到另一页,抽出一张薄纸拓片,铺在台面:“这是今晨从藏经阁密档房虫蛀夹层中找到的原始记录。写的是——‘代父经脉重度断裂,疑似外力所致;代母追至凉亭,遭截杀,尸身不见’。”
他抬头:“笔迹不同。墨色新旧分明。你抹去了‘重’字、‘断裂’、‘截杀’、‘尸身不见’,全改成‘轻度麻痹’‘采药延误’。可整页纸的墨色沉旧,唯独这四个字浮在表面,像是刚写上去的。”
徐元通盯着那两行字,脸色一点点发白。
“你说我伪造证据?”代兵问。
“你说我受心魔所控?”
“你说立誓台异象是阵纹松动?”
他一条条说着,声音平稳,不急不缓:“那你告诉我——为什么昨夜袭击我的死士,鞋底沾着你后院紫藤花坛的泥?为什么他能说出丹房后院的事?为什么原始卷宗藏在密档房最深处的虫蛀夹层里,偏偏是你昨日才交回补录文件?”
他顿了顿:“有些事,只要发生过,就不可能彻底消失。”
徐元通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。
代兵不再看他,而是转向空殿,声音清晰:“三年前,我父母没有坠崖。他们是被徐元通以试药名义召入丹房,实则抽取血脉炼制噬血延寿丹。父亲拼死逃出,留下腰牌为证;母亲追至凉亭,被当场格杀。那一夜,风很大,紫藤花落满地。”
死士伏在地上,低声接道:“我……亲手埋的她。您说,若走漏风声,灭我九族。我信了。可我骗不了自己了。”
徐元通终于踉跄后退,背抵石柱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伸手想去捡玉杖,手抖得厉害,够了两次都没抓住。
“你……”他看着代兵,眼神从震惊转为恐惧,“你怎么会……找到夹层?”
代兵没回答。
他知道,这一问,等于认了。
大殿里没人说话。巡值弟子站在门口,手按剑柄,没动。几位长老低头看着地面,也没人开口。
代兵低头,将拓片、补录册、腰牌、令牌一一收进玉匣。动作很慢,很稳。
他仍站在立誓台中央,手捧玉匣,目光平静。
死士跪在台东侧阶下,头抵石面,一动不动。
徐元通靠着石柱,玉杖躺在脚边,青玉断裂了一角。
阳光终于爬上代兵的脚尖。
风从殿外吹进来,卷起香炉里最后一撮冷灰,飘到半空,散了。
代兵抬起眼,望向殿门。
远处传来钟声,一下,又一下。
他知道,有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