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钟声一下下传来,沉闷地敲在大殿石砖上。
代兵站在立誓台中央,脚尖前那道阳光停住了。风从殿外卷进来,扫帚王杆身轻颤了一下,他抬手按住,没让它晃动。玉匣收进了袖中,四样东西都已归位——腰牌、令牌、册子、拓片,一样不少。
死士仍跪在东侧阶下,头抵着地面,脸上血污混着冷汗,呼吸急促但没有抬头。他知道自己活不活,全看接下来谁开口。
徐元通靠着石柱,背脊僵直,右手刚够到玉杖,指尖才碰上青玉断裂的角,就被一声低喝止住。
“放下。”
声音不高,却像铁锤砸进地底。
宁沧海站了起来。
他一直坐在主位上,没动过,也没说话。从死士出现,到证据铺开,他只是看着,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,像是要把整件事刻进骨头里。
现在他站起来了。
宽大的宗主袍垂落,脚步未动,气势却如山倾。
“徐元通。”他叫了名字,没加称谓。
徐元通猛地抬头,脸色发灰:“宗主!此人是敌俘,受蛊惑而来!证据皆为伪造,立誓台异象更是阵纹松动所致,您不能……”
“三年前。”宁沧海打断他,声音平得像刀刃贴着皮肤划过去,“我派你去查外门弟子采药延误的事。你说是意外,经脉轻度麻痹,失足坠崖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可原始记录写的是‘重度断裂’‘截杀’‘尸身不见’。”
又一步。
“你亲手交回的补录文件,墨色浮在纸上,连三日都撑不住,虫蛀夹层里的旧纸却沉了三十年。你当藏经阁没人懂墨?当本座不懂字?”
徐元通嘴唇抖着,想开口,却被压得说不出话。
“你说死士是弃子,是敌人抓来的?”宁沧海冷笑,“那他鞋底的紫藤花泥,是从哪来的?你后院的花坛,每月初一浇水,昨夜刚浇过。泥是湿的,印是新的。”
他再进一步,站到了立誓台边缘。
“你说他是假证人?那你告诉我——”他盯着徐元通的眼睛,“为什么他知道丹房后院的事?为什么他知道噬血钉穿心、剜骨取髓?为什么他知道……那位夫人临死前说‘孩子要活着’?”
死士伏在地上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大殿里没人出声。长老们低头站着,巡值弟子在门外守着,剑柄握得发白。
徐元通终于退了,后背撞上石柱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响。
“你动我弟子全家时,可问过本座?”宁沧海声音陡然炸起,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,“你炼血修邪功时,可想过这是青云宗?你篡改宗门卷宗时,可还记得自己是个长老?”
他猛拍座椅扶手。
“咔”的一声,硬木裂开一道缝。
“巡值弟子何在!”
脚步声立刻从殿外冲来,五名执法弟子破门而入,黑甲佩刀,直奔立誓台。
“拿下!”宁沧海指着他,“徐元通,勾结外敌,残害同门,篡改卷宗,修炼噬血邪功,罪证确凿!即刻废去修为,剥除长老身份,押入葬仙崖底禁地囚牢,终身监禁!”
执法弟子上前,两人架臂,一人掏封脉锁链。
徐元通突然暴起,袖中飞出一道红光,直扑宁沧海面门。
“砰!”
代兵一步横移,扫帚王挡在宗主前方,杆身一震,红光碎成火星四溅。
“你敢!”徐元通嘶吼,眼珠发红,“宁沧海!你护短!他才是心魔化身!一个杂役凭什么站在这里指认我?凭什么?!”
宁沧海冷冷看他:“就凭他找到了真相。就凭你不敢看他的眼睛。”
执法弟子趁机将锁链扣上他双臂,灵力注入,经脉瞬间被封。他挣扎不得,修为被压制到凝真境以下,连反抗的力气都没了。
“拖出去。”宁沧海挥手。
两名弟子架着他往外走。他一路回头,盯着代兵,嘴里还在吼:“你等着!你以为这就完了?你父母是怎么死的,你根本不知道全部!你——”
话音戛然而止,人已被拽出殿门,走廊尽头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。
大殿重归寂静。
死士还跪着,额头贴地,一动不动。
宁沧海转身,看向代兵:“证据交执事堂存档,后续由宗门依法处置。”
代兵点头:“是。”
“你做得对。”宁沧海声音低了些,“没有私刑,没有当场动手。把审判权交回来,是给宗门留脸,也是给你自己留路。”
代兵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袖中的玉匣。
他知道,路还没走完。
徐元通被押走了,但那句话还在耳边回荡——“你根本不知道全部”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宁沧海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向主位,坐下时叹了口气:“今日之事,记入宗门实录。死士带下去疗伤,不予追究。”
“谢……谢宗主。”死士声音发抖,慢慢抬起头。
宁沧海没看他,只盯着空下来的立誓台。
香炉里的灰已经冷透,最后一撮被风吹散,落在台面上,像一层薄霜。
代兵站在原地,脚边阳光没动,扫帚王杆身安静地贴着腿侧。
他没走,也没说话。
远处又传来一声钟,比刚才更近。
他抬起眼,望向殿门。
光线照进来,门槛上影子拉长。
一只手缓缓抬起,摸向袖中玉匣的边缘。
指尖碰到冰凉的盒盖,轻轻一推,没打开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脚步声,不是铁链声,也不是执法弟子的靴声。
是布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,很轻,一步一步,走得稳。
代兵的手停在玉匣上,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