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,但林琛的世界暗了一半。
他坐在警车后座,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。清洁工在扫街,早餐摊升起白烟,上班族睡眼惺忪地等公交。一切如常,除了他知道,这“如常”对三十八个人来说,是精心设计的假象。
包括他自己。
杨锐把车开到一个24小时营业的粥铺门口。“吃点东西,然后我送你回家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“必须吃。”杨锐熄火,解开安全带,“你需要保持体力。接下来的事还很多。”
沈铎已经先下车,推开粥铺的玻璃门。店里只有两桌客人,都是夜班刚下的工人。他们选了最里面的卡座,杨锐点了三碗白粥,一碟咸菜。
热粥端上来,蒸气模糊了视线。林琛盯着碗里升腾的白雾,突然问:“苏晴杀赵伟的动机是什么?”
杨锐舀粥的手顿了顿。“还不确定是她杀的。指纹只能证明她碰过工具箱,不能证明杀人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不说?为什么隐瞒赵伟向她求救的事?”
“可能她自己也牵扯进去了。”沈铎压低声音,“我查了苏晴最近三个月的通讯记录。她和赵伟联系频繁,尤其是十月以来,几乎每天都有通话。最后一次是10月20日晚上十一点,通话时长八分钟。”
“内容呢?”
“加密通话,内容不明。但通话记录显示,挂断后赵伟立刻订了去南京的高铁票,是21日凌晨两点那班。但他没赶上,因为凌晨一点,他死了。”
“南京……”林琛脑子里闪过什么,“新纪元生物在南京有分部吗?”
“有。是华东地区最大的研发中心,主要负责临床前研究。”沈铎说,“但那个分部去年就关闭了,据说是设备升级,但内部传闻是出了事故。”
“什么事故?”
“不清楚。但时间点很巧——去年10月,正好是‘渡鸦计划’名义上终止的一年后。”沈铎看向杨锐,“杨队,你觉得苏晴会不会在南京重启了实验?赵伟发现了,想去调查,然后被灭口?”
杨锐沉默地喝着粥,好一会儿才说:“苏晴的权限很高,能调动很多资源。如果她想私下重启实验,不是没可能。但动机呢?她已经功成名就,为什么要冒险?”
“科学家的执着?”沈铎摇头,“或者,她发现了计划更大的价值,不想放弃。”
“更大的价值……”林琛重复这句话,突然想起苏晴在印刷厂说的:“科学没有终点,我是在救人。”
但救人需要灭口吗?
“我需要见苏晴一面。”他说。
“现在不行。”杨锐拒绝,“她刚离开,肯定在防备。而且如果真是她杀赵伟,你去见她是送死。”
“那如果她没杀呢?如果她也在查真相呢?”
“那就更危险。杀赵伟的另有其人,那个人可能也在监视苏晴。你靠近她,就等于暴露自己。”杨锐放下勺子,盯着林琛,“你刚解除自毁程序,活下来不容易。别急着找死。”
“但我需要知道真相。”林琛也放下勺子,“赵伟临死前给我寄了预告信,他知道我会在24号死。但他不知道我其实不会死,因为自毁程序是假的——是唤醒程序。所以他以为我在24号会死,想用预告信提醒我。但他提醒我什么?危险是什么?”
杨锐和沈铎对视一眼。
“你的意思是,”沈铎缓缓说,“赵伟知道有人要在24号杀你,但杀你的不是自毁程序,是别的东西?”
“对。预告信不是恐吓,是警告。但赵伟没来得及说清楚就死了。”林琛握紧拳头,“而且他死前向苏晴求救,说明他相信苏晴能帮他。但苏晴没救,或者……没来得及救。”
“那工具箱上的指纹怎么解释?”
“可能苏晴之前检查过工具箱,或者赵伟把工具箱给她看过。”林琛努力回忆记忆碎片里的细节,“在实验记录里,苏晴经常亲自检查受试者的状态,包括检查他们身上的锚点。她可能碰过赵伟的工具箱,留下了指纹。”
“但工具箱上有血迹,和赵伟的血型一致。”沈铎说,“如果她只是检查,不会沾上血。”
“除非她在赵伟死后碰了工具箱。”杨锐接上,“她可能去现场找什么东西,碰了带血的工具箱,留下了指纹。但如果是这样,她为什么不清理现场?”
“可能来不及,或者……”林琛突然想到一个可能,“她想留下线索。故意留下指纹,让我们怀疑她,然后引我们去查她。而她在等我们。”
“这太绕了。”杨锐揉着太阳穴。
“整个‘渡鸦计划’就是绕的。”林琛苦笑,“记忆覆盖,仿生人格,密钥验证……没有一件事是直的。苏晴如果真想隐藏,完全可以戴手套,或者擦掉指纹。但她没做,为什么?”
三个人都沉默了。粥铺的电视在播早间新闻,主播用平板的声音念着“今日天气晴朗,适宜出行”。
沈铎的手机又响了。他接起,听了两句,脸色变了。
“怎么了?”杨锐问。
“技术科在赵伟的公寓里找到了隐藏摄像头。”沈铎压低声音,“不是警方安装的,是赵伟自己藏的。存储卡里有一周内的录像,最后一晚的录像……拍到了凶手。”
“是谁?”
“看不清脸。戴帽子口罩,穿深色衣服。但身高体型,和苏晴吻合。而且……”沈铎顿了顿,“那个人左手无名指上,戴着银色宽边戒指。”
林琛感觉后背发凉。苏晴的戒指。她在赵伟死前去过他家。
“时间呢?”他问。
“10月20日晚上十一点四十分。监控显示,那人敲门,赵伟开门,两人交谈了几句,然后一起进了卧室。十一点五十二分,那人独自离开。赵伟没再出来。”沈铎放下手机,“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,是21日凌晨一点到三点。但如果有药物作用,死亡时间可能提前。”
“所以她有作案时间。”杨锐站起来,“我去申请逮捕令。”
“等等。”林琛拦住他,“如果真是她杀的,她为什么要在监控下露面?赵伟装了隐藏摄像头,她不知道?”
“可能不知道。赵伟很谨慎,摄像头藏得很隐蔽。”
“但苏晴是博士,是计划的负责人。她会这么大意吗?”林琛摇头,“我觉得不对。这太明显了,明显得像嫁祸。”
“嫁祸给谁?她自己?”
“不,嫁祸给‘戴银色戒指的人’。”林琛说,“如果别人知道戒指是苏晴的,那看到戴戒指的人,自然认为是苏晴。但如果戒指不止一枚呢?如果‘博士’不止一个呢?”
杨锐愣住了。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计划有四个批次,每批负责人戒指不同。银色宽边是第四批,也就是我这一批。但第三批是金色窄边,第二批是黑曜石……第一批是什么?”林琛看向沈铎,“沈科,你是第三批,你的负责人戒指是什么样?”
沈铎回忆了一下:“金色窄边,内侧有数字‘3’。但我的负责人不是苏晴,是个男的,姓吴,叫吴国华。他在计划终止后就辞职了,据说出国了。”
“吴国华……”林琛觉得这个名字耳熟,在笔记本的签名栏见过,“他在计划里的职位是什么?”
“记忆编码组组长。我的仿生人格架构是他设计的。”沈铎顿了顿,“但他的风格和苏晴不一样。苏晴喜欢完美的修复,吴国华喜欢保留原人格的‘特色’。他说,完全抹去原人格太可惜,应该融合。”
融合。林琛想起杨锐说过,人格融合风险很大。
“这个吴国华,现在在哪?”杨锐问。
“不知道。但技术科在恢复赵伟手机数据时,发现他死前一周,和一个境外号码联系频繁。号码的归属地是加拿大温哥华。”沈铎看向杨锐,“吴国华移民的地方,就是温哥华。”
杨锐立刻打电话回局里:“查一个叫吴国华的人,前新纪元生物研究员,可能住在温哥华。我要他最近三个月的出入境记录,越快越好。”
挂断电话,他看向林琛:“你觉得是吴国华回来了?”
“如果戒指不止一枚,那戴银色戒指的不一定是苏晴,也可能是冒充她的人。”林琛说,“赵伟临死前向苏晴求救,但去他家的‘苏晴’可能是假的。真的苏晴可能根本不知道。”
“那监控里的戒指怎么解释?吴国华的戒指是金色的。”
“可以换。或者,可以伪造。”林琛站起来,“我们需要见苏晴,现在。如果她真是清白的,她会配合。如果她不配合……”
“那她就真有鬼。”杨锐点头,“沈铎,你回局里,继续查吴国华。我和林琛去找苏晴。”
“苏晴现在可能在哪儿?”
“她的实验室。在市郊,一个私人研究所,名义上做脑科学研究,实际是她的个人工作室。”杨锐看了眼时间,“这个点,她应该在那。”
三人离开粥铺,分头行动。沈铎开车回市局,杨锐和林琛上了另一辆车,驶向市郊。
车上,林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突然说:“老杨,你妻子李薇知道你的身份吗?”
杨锐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打算一直瞒着?”
“能瞒多久是多久。”杨锐的声音很低,“有时候,谎言是保护。她知道真相,只会痛苦。她现在已经很好了,有工作,有孩子,有正常的生活。这就够了。”
“那如果有一天,她发现了呢?”
杨锐沉默了很久。“那我会承担一切后果。但在这之前,我想让她多过几天好日子。”
林琛没再问。他理解杨锐的选择,虽然不认同。但人生没有标准答案,尤其是在“渡鸦计划”这种灰色地带。
车子驶出市区,开上环城高速。半小时后,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,尽头是栋白色三层建筑,周围是树林,很隐蔽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杨锐把车停在树林边缘,“你在车上等,我进去看看。”
“一起。如果真有危险,两个人有个照应。”
杨锐犹豫了一下,点头。“跟紧我,别乱走。”
两人下车,穿过树林,走近建筑。正门锁着,但侧面的窗户开着一条缝。杨锐掏出手枪,示意林琛后退,然后轻轻推开窗户,翻身进去。
里面是条走廊,很暗,只有应急灯的绿光。空气里有化学试剂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。林琛跟着翻进去,落地时伤腿一痛,咬唇忍住。
“这边。”杨锐压低声音,指向走廊尽头有光亮的房间。
他们悄声走过去,贴在门边。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。杨锐从门缝往里看,然后朝林琛点点头——苏晴在里面。
他推开门。苏晴坐在电脑前,背对着门,正在看屏幕上的数据。听见声音,她没回头。
“来了?比我预计的晚十分钟。”
杨锐举枪对着她:“苏晴,转身,手放在桌上。”
苏晴慢慢转身,双手放在桌面上。她看起来有些疲惫,但很平静。“杨队,林琛,坐。要咖啡吗?”
“赵伟是你杀的吗?”杨锐直接问。
“不是。”苏晴摇头,“但我确实去过他家。20号晚上,他约我见面,说有重要的事告诉我。我去了,我们谈了半小时。他给我看了一些东西,然后我走了。走的时候,他还活着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些实验数据。关于第五批受试者的。”苏晴顿了顿,“计划没有终止,杨队。有人在继续,用更激进的方法。赵伟查到了,想阻止,但对方发现了他,灭口了。”
“第五批?”林琛皱眉,“第四批不是最后一批吗?”
“名义上是。但有人私下重启了,而且跳过了伦理审查,直接进行人体实验。”苏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,推过来,“这是赵伟给我的。里面是第五批的部分数据,受试者只有一个人,但实验内容……很可怕。”
杨锐接过U盘,插进随身带的加密平板。文件打开,是份实验记录,日期是2023年9月至今。受试者编号:005。姓名:未知。年龄:未知。实验内容:多重人格覆盖与融合。
“什么意思?”杨锐问。
“意思是不止覆盖一次,而是多次覆盖,让多个人格在同一个身体里共存,然后尝试融合。”苏晴说,“但融合失败了,受试者出现了严重的精神分裂,有暴力倾向。赵伟查到,这个受试者在十天前逃出了实验室,目前下落不明。”
“逃了?没报警?”
“不能报警。这个实验是违法的,报警等于自首。”苏晴苦笑,“而且受试者很危险。他有至少三个人格,其中一个有反社会倾向。赵伟怀疑,杀他的人,可能就是那个受试者。”
林琛感到一股寒意。“那个受试者知道赵伟在查他,所以灭口?”
“对。而且他知道‘渡鸦计划’的一切,包括你们每个人的身份。”苏晴看着他们,“他下一个目标,可能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。尤其是你,林琛。你是首席设计师,他知道你。”
“他为什么恨我?”
“因为你的设计理念是‘完美修复’,要彻底抹去原人格。而他被多次覆盖,原人格支离破碎,生不如死。他恨所有参与者,尤其是设计师。”苏晴顿了顿,“而且,他知道你的自毁程序时间。他可能在等你死,或者……在死前亲手杀了你。”
“戒指呢?”林琛问,“杀赵伟的人戴了银色戒指,是你的吗?”
苏晴从手上摘下戒指,放在桌上。“我的戒指在这里。但同样的戒指,吴国华也有一枚。他负责第三批,但私下复制了第四批的戒指,用来……做别的事。”
“吴国华在哪儿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他一周前回国了,我查到了他的入境记录。”苏晴调出电脑上的记录,“10月15日,从温哥华飞北京,然后转机来这里。之后就没记录了。”
“他和第五批有关?”
“很可能。吴国华一直主张人格融合,认为那是进化。但他被苏晴驳回了,因为风险太大。”杨锐看着记录,“如果他私下继续实验,用活人做测试……”
“那逃走的受试者,就是他的作品。”苏晴接上,“而那个受试者,现在在暗处,看着我们所有人。”
林琛感到一阵眩晕。他以为解除自毁程序就安全了,但真正的危险刚刚开始。一个被多次覆盖、精神分裂的受试者,一个恨他入骨的前同事,一个在暗处伺机而动的杀手。
“我们需要找到他。”杨锐说。
“怎么找?我们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”苏晴说,“但赵伟可能留了线索。他死前给我U盘时说了一句话:‘钥匙在起点’。”
“起点?”林琛皱眉,“什么起点?”
“计划的起点。第一批实验的地方。”苏晴看向窗外,“在市南的老工业区,有个废弃的药厂。那是‘渡鸦计划’最早的实验室,2017年启用的。后来搬迁到新纪元生物,那里就废弃了。但有些东西……可能还留在那儿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实验日志,受试者档案,还有……”苏晴顿了顿,“吴国华的工作笔记。他喜欢手写记录,有些笔记可能没带走。”
杨锐收起枪。“带我们去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杨锐看着苏晴,“如果你说的是真的,我们需要赶在吴国华之前拿到那些东西。如果你说的是假的……”
“你可以当场击毙我。”苏晴站起来,拿起外套,“走吧。但那里废弃很久了,可能不太安全。”
三人离开实验室,上车。苏晴指路,车子驶向市南的老工业区。
路上,林琛看着窗外飞掠的风景,脑子里反复回放苏晴的话。钥匙在起点。赵伟留下的最后线索。
如果真能在那里找到答案,也许能阻止下一个悲剧。
但如果那里是陷阱呢?
他看了眼驾驶座的杨锐,又看了眼副驾驶的苏晴。两人都很沉默,各怀心事。
他摸出手机,给沈铎发了条短信:“去市南老工业区,废弃药厂。可能有危险,带人支援。不要声张。”
沈铎很快回复:“收到。三十分钟到。”
林琛收起手机,看向前方。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天空,但老工业区的方向,仍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。
像真相一样,看似近了,实则遥远。
而危险,可能就在雾气深处,静静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