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弃药厂的老旧铁门在晨雾中像怪兽的嘴巴。
锈蚀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,杨锐用力推开半边门,铁屑和灰尘簌簌落下。门后的院子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,几栋红砖厂房在雾气中若隐若现,窗户大多破碎,像空洞的眼眶。
“左边那栋,三层,以前是实验楼。”苏晴指着最深处的一栋楼,“一楼是动物房,二楼是实验室,三楼是资料室和宿舍。吴国华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。”
“你确定东西还在?”杨锐问,手一直按在腰后的枪上。
“不确定。但吴国华有收集癖,重要的手稿笔记都会留一份底稿。他说过,电子数据会消失,只有写在纸上的东西才永恒。”苏晴率先走进院子,荒草划过裤腿发出沙沙声。
林琛跟在最后,右腿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但他尽量不表现出来。他环顾四周,这个废弃厂区死一般寂静,连鸟叫声都没有。空气中弥漫着铁锈、霉味和某种化学试剂的残留气味,很淡,但刺鼻。
三人穿过院子,走到实验楼前。楼门是木质的,已经腐朽变形,虚掩着。杨锐轻轻推开,门轴断裂,整扇门向内倒去,“轰”的一声砸在地上,激起漫天灰尘。
灰尘散去,露出里面的景象。大厅很空旷,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器皿和生锈的仪器架子。墙上贴着褪色的安全标语和实验流程图。正对门的墙上,有个巨大的乌鸦标志——是“渡鸦计划”的logo,用黑色油漆喷绘的,翅膀展开,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红色的圆点,在昏暗光线下像在流血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苏晴低声说。
“分头找还是?”杨锐问。
“一起。这里结构复杂,容易迷路。”苏晴走向左侧的楼梯,“先去二楼办公室。”
楼梯是木质的,踩上去咯吱作响,有些台阶已经塌陷,露出下面的黑洞。他们小心翼翼地上到二楼,走廊很长,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,门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。
最东头的办公室,门牌上还能勉强辨认“吴国华 博士”几个字。门没锁,杨锐推开,里面比想象中整洁。一张老式办公桌,一把转椅,一个书架,一个文件柜。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,但物品摆放整齐,像主人只是临时离开。
“他走的时候很从容。”林琛说。
“因为他知道还会回来。”苏晴走到书架前,手指划过书脊,停在几本硬皮笔记本上。她抽出一本,翻开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,日期是2017年到2018年。
“这是第一批的记录。”她快速翻阅,“灵长类动物实验,记忆擦除与植入,成功率只有30%,但幸存个体出现了人格残留……”
“人格残留是什么意思?”杨锐问。
“就是动物的原有人格没有完全消失,和植入人格共存,导致行为混乱,攻击性增强。”苏晴翻到某一页,上面是手绘的曲线图,“看,这只编号A-07的黑猩猩,在植入‘温顺人格’后第三周,突然恢复了部分原有攻击性,咬伤了饲养员。吴国华的注释是:‘人格残留是隐患,必须彻底清除’。”
“所以后来在人类实验时,他主张融合?”林琛想起沈铎的话。
“对。他认为与其强行清除,不如尝试融合,创造更稳定的人格结构。但我反对,因为风险太大。”苏晴合上笔记本,“现在看来,他私下做了尝试。第五批的受试者,可能就是他的融合实验品。”
“找找最近的笔记。”杨锐打开文件柜,里面是整齐分类的文件夹。他快速翻看,标签从“第一批动物实验”到“第四批人类临床”,但“第五批”的文件夹是空的。
“不在这里。”林琛走到办公桌后,拉开抽屉。里面只有些文具和旧报纸。他试着推了推桌子,很沉,但桌脚和地面之间有不自然的缝隙。
“桌子被动过。”他蹲下,用手电照桌底。地面有拖拽的痕迹,而且桌脚下压着一小块不规则的瓷砖——和其他地方的不一样。
杨锐过来帮忙,两人合力将桌子挪开。下面是普通的水泥地,但其中一块瓷砖的边缘有新鲜的划痕。杨锐用匕首撬开瓷砖,下面是个暗格,不大,刚好能放一个铁盒子。
他拿出盒子,没有锁,打开。里面是几本崭新的笔记本,和几个U盘。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写着:“第五批·融合实验记录(绝密)”。
苏晴接过笔记本,快速翻阅。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2019年12月启动,受试者一人,编号005,男性,28岁,化名‘陈默’。”她念出记录,“原人格诊断:反社会人格障碍,伴有暴力倾向。首次覆盖:植入‘温和工程师’人格,失败,原人格反噬。二次覆盖:植入‘顺从职员’人格,部分成功,但出现人格交替。三次覆盖:植入‘研究者’人格,试图融合前三者,结果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“结果怎样?”林琛问。
“人格分裂成四个独立意识,在同一个身体里争夺控制权。受试者出现严重的现实感丧失,暴力行为升级。”苏晴翻到下一页,上面是手写的观察记录,“2020年3月,受试者攻击医护人员,逃出控制室。三小时后在厂区边缘被抓获,但其中一个人格声称:‘我记得你们对我做的一切,我会回来报仇。’”
“之后呢?”
“实验终止。但吴国华没有销毁受试者,而是将他转移到了……这里。”苏晴指着记录最后一行,“‘005转移至旧址地下二层特别监护室,继续观察。钥匙在起点。’”
“地下二层?”杨锐看向地面,“这楼有地下室?”
“有。以前用来存放危险化学品和实验废料,后来封闭了。”苏晴合上笔记本,“如果005真的被关在这里,那赵伟的死,很可能和他有关。”
“但005被关了三年,怎么出来的?”
“除非有人放他出来。”林琛说,“吴国华一周前回国,可能就是为了这个。”
“放他出来杀人?”杨锐摇头,“动机呢?”
“实验继续。”苏晴说,“吴国华可能想继续他的融合实验,但需要活体样本。005逃出来了,杀了赵伟,现在可能还在附近。”
话音刚落,楼下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像重物倒地。
三人同时僵住。杨锐迅速拔枪,示意他们别动,自己悄声走到门口,侧耳倾听。
脚步声。很慢,很沉,在楼梯上。一步一步,向上。
“有人上来了。”杨锐压低声音,“躲到书架后面。”
林琛和苏晴躲到书架和墙的夹角,杨锐贴在门边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停在了办公室门口。
门把手转动。
杨锐举枪对准门口。门开了,但没人进来。几秒后,一根木棍从门外伸进来,顶开了门。
是个试探。
杨锐没动。又过了几秒,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——不是吴国华,是个年轻男人,二十七八岁,穿着脏兮兮的工装,头发很长,遮住了半张脸。他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管钳,眼神空洞,左右张望。
是005?林琛屏住呼吸。
男人走进来,径直走向办公桌,似乎没发现他们。他蹲在暗格前,伸手进去摸索,嘴里念念有词:“钥匙……钥匙在起点……”
是赵伟临死前的话。这个男人怎么会知道?
男人摸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找到,突然暴躁地站起来,用管钳猛砸桌子:“钥匙!给我钥匙!”
“别动!”杨锐从门后闪出,枪口对准他。
男人猛地转身,看见枪,没有惊慌,反而笑了。那笑容很诡异,像小孩子得到糖果的天真,又像疯子的癫狂。
“警察?”他说,声音嘶哑,“警察来了……好,好,都来了……”
“你是谁?”杨锐问。
“我是陈默。”男人说,然后表情突然一变,声音也变得低沉,“不,我是王涛。”又变了一个表情,声音尖细,“我是李想。”最后恢复平静,“他们都叫我005。”
多重人格。林琛看着这个男人,感觉后背发凉。一个人,四个意识,在同一个身体里交替出现。
“赵伟是你杀的?”杨锐问。
“赵伟?”男人歪着头,想了想,“那个戴眼镜的?他来了,问了很多问题。他说要帮我,要带我离开这里。但我不能离开,博士说我要留在这里,等钥匙。”
“什么钥匙?”
“回家的钥匙。”男人突然哭起来,像个孩子,“我想回家,但我不记得家在哪儿了。博士说,找到钥匙就能回家。”
“博士是谁?吴国华?”
“博士就是博士。”男人擦了擦眼泪,表情又变得凶狠,“但他骗我。他说会治好我,但他只是把我关在这里。三年,一千多天,我每天都数着,数着……”
他突然举起管钳,冲向杨锐。杨锐侧身躲过,一脚踹在他膝盖上。男人倒地,但立刻爬起来,再次扑来。这次林琛冲上去,从后面抱住他,两人一起摔倒在地。
男人力气大得惊人,挣扎着翻身,掐住林琛的脖子。林琛感觉呼吸困难,眼前发黑。杨锐上前用枪托砸男人的后颈,一下,两下,男人终于松手,晕了过去。
“没事吧?”杨锐拉起林琛。
林琛咳嗽着摇头。苏晴走过来,检查男人的脉搏。
“他还活着。但人格切换太频繁,脑损伤很严重。”她看着男人脏污的脸,“他就是005。吴国华把他关在这里三年,定期送食物和水,但没有任何治疗。他在等什么?”
“等钥匙。”林琛喘着气说,“赵伟说的‘钥匙在起点’,可能指的就是这个。但钥匙到底是什么?”
“可能是解除他融合状态的密码,或者是关押他的地方钥匙。”苏晴站起来,“我们需要找到吴国华。他知道一切。”
“他可能就在这里。”杨锐看向门外,“005被放出来了,说明吴国华最近来过。他可能还在附近,观察我们。”
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。三人冲到窗边,看见一辆黑色轿车正驶离厂区,很快消失在雾气中。
“追!”杨锐冲下楼,林琛和苏晴跟上。但等他们跑到院子,车子已经没影了。
“该死。”杨锐握拳。
“车里的人可能是吴国华。”苏晴说,“他看到我们了,所以跑了。”
“但他为什么留005在这里?为什么不带走?”
“可能005没用了,或者……是个诱饵。”林琛突然想到,“他故意放005出来,引我们到这里,然后自己逃走。但目的是什么?”
“争取时间。”苏晴说,“他需要时间做别的事。比如,销毁其他证据,或者……启动什么。”
启动什么?林琛心里一沉。他想起第五批的实验记录里,提到了“最终阶段”——人格融合完成后,受试者会成为“完美容器”,可以植入任何人格,执行任何任务。
如果吴国华已经完成了融合实验,那005可能不是失败品,而是……
“他不是失败品。”林琛看向苏晴,“他是成功的。多重人格不是缺陷,是设计。吴国华把他设计成了可容纳多个人格的‘容器’,然后把他放出来,让他……做什么?”
“杀人。”杨锐接口,“杀所有知道计划的人。赵伟是第一个,我们可能是下一个。”
“那为什么现在才动手?为什么要等三年?”
“因为需要准备。”苏晴说,“人格融合需要时间稳定。三年,正好是一个稳定期。现在的005,可能已经可以控制人格切换,执行复杂任务了。”
“但他刚才看起来很不稳定。”
“那是演给我们看的。”杨锐转身跑回楼里,“他可能没晕!”
三人冲回办公室,地上空空如也。005不见了,只留下那根生锈的管钳。
“他跑了。”林琛看着敞开的窗户,“从窗户跳下去的,二楼不高。”
“追不上了。”苏晴走到暗格前,蹲下检查,“但他留下点东西。”
暗格里,铁盒子下面,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。她拿出来展开,是一张手绘的地图,标注着几个地点:药厂,新纪元生物,市精神卫生中心,还有……林琛的公寓。
在地图下方,有一行小字:
“游戏开始。24小时,找到我,否则下一个死的是李薇。——K”
K。吴国华名字的首字母。
杨锐的脸色瞬间惨白。他掏出手机打给妻子,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又打给学校,值班老师说李薇早上没来上班,请假了。
“他抓了她。”杨锐的声音在抖。
“冷静。”林琛按住他的肩膀,“他要我们找他,说明李薇现在还是安全的。他要谈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可能是要我们交出什么东西,或者……做什么事。”苏晴看着地图,“他在玩一个游戏。让我们在24小时内找到他,否则杀人。但找他的线索,就在这张地图上。”
地图上四个地点,每个上面都标了一个数字:药厂是1,新纪元生物是2,精神卫生中心是3,林琛的公寓是4。
“顺序?”林琛猜测。
“可能是要去的地点顺序,也可能是密码。”苏晴拿出手机拍下地图,“我们需要分头行动。我去新纪元生物,杨队去精神卫生中心,林琛回公寓。每个地点可能都有线索,找到后立刻分享。”
“但005在外面,可能埋伏。”杨锐说。
“所以需要快。他只有一个人,我们分三路,他最多追一路。”苏晴看向杨锐,“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,这可能是个陷阱。他可能不在任何地点,只是在消耗我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杨锐握紧手机,“但我必须去。李薇在他手里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精神卫生中心。”林琛说,“两个人有个照应。苏博士去新纪元生物,那里她熟。”
“好。保持联系,每小时通报一次。”苏晴看了眼时间,“现在是上午九点。24小时,到明早九点。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找到他。”
三人离开药厂,回到车上。杨锐开车,手在抖,林琛握住方向盘。
“我来开。你冷静一下。”
杨锐没反对,换到副驾驶。林琛发动车子,驶向市区。后视镜里,废弃药厂渐渐消失在雾气中,像从未存在过。
但那个多重人格的005,和失踪的李薇,都是真实的威胁。
“老杨,”林琛开口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要你在李薇和真相之间选一个,你怎么选?”
“我选她。”杨锐毫不犹豫,“真相不重要,她重要。”
“但如果真相关系到更多人的命呢?”
杨锐沉默了。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,很久才说:“林琛,我当了二十年警察,救过人,也见过救不了的人。我知道什么叫大局,什么叫牺牲。但如果那个人是李薇……我做不到。我是个警察,但首先,我是她丈夫。”
林琛没再问。他理解。每个人都有不可触碰的底线,李薇就是杨锐的底线。
车子驶入市区,车流渐渐密集。平凡的世界,平凡的烦恼。但就在这平凡之下,一个疯狂的科学家,一个多重人格的杀手,一个被绑架的女人,和一场24小时的生死游戏。
而游戏规则,他们还不知道。
但必须玩下去。
直到找到答案,或者,直到有人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