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精神卫生中心的走廊在白天依然阴冷。
林琛跟着杨锐穿过门诊大厅,直奔王主任的办公室。杨锐的手一直按在枪柄上,眼神像绷紧的弓弦。值班护士想拦,杨锐亮出证件:“警察办案,王主任在哪儿?”
“在、在309病房,有个紧急会诊……”护士结巴道。
309病房在三楼尽头。门关着,里面传来谈话声。杨锐直接推门进去,房间里几个人同时转头——王主任,两个年轻医生,还有一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。
“杨队?”王主任皱眉,“我正在……”
“王主任,借一步说话。”杨锐打断他,示意到走廊。
两人走到走廊尽头,林琛跟上。杨锐开门见山:“吴国华是不是你的病人?”
王主任的表情凝固了一瞬。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他在24小时内绑架了我妻子,留下线索指向这里。我需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,现在。”
王主任摘下眼镜,揉着鼻梁。“吴国华……确实是我的病人。三年前开始在我这儿做心理治疗,诊断是偏执型人格障碍伴有夸大妄想。但他只来了四次就中断了,说是要出国。”
“病历呢?”
“按规定不能给你,除非有搜查令。”
杨锐一把揪住王主任的衣领,压到墙上:“我妻子在他手里!病历!”
“杨队!”林琛上前拉住他。
王主任脸色发白,但语气依然平静:“病历在档案室。我可以带你们去看,但你们不能带走原件,不能拍照。”
“带路。”
档案室在地下室。王主任用钥匙打开厚重的铁门,里面是成排的档案架,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。他走到K区,抽出一个黄色文件夹。
“吴国华,男,45岁,2019年6月首次就诊。主诉:长期失眠,妄想倾向,认为自己在进行一项‘改变人类进化’的伟大实验。”王主任翻开病历,“我当时的诊断是工作压力导致的精神亢奋,开了些镇静剂。但他第二次来的时候,带来了这个。”
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,躺在手术床上,头上连着电极。男人眼神空洞,但嘴角带着诡异的笑容。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:“005号,融合成功。新人类诞生。”
“他说这是他的作品,能容纳多个人格的‘完美容器’。”王主任说,“我建议他住院治疗,但他拒绝了。之后又来了两次,每次都说他的实验快要成功了,但总有人阻挠——他提到一个姓苏的女博士,和一个姓林的设计师。”
林琛心里一沉。苏晴和他。
“最后一次是2020年1月,他说要出国深造,但会回来完成他的使命。”王主任合上病历,“之后就没消息了。直到上周,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,对方说‘游戏要开始了’。我以为是骚扰电话,没在意。”
“电话号码呢?”
“我查了,是网络虚拟号,追踪不到。”
杨锐拿过病历,快速翻阅。在最后一页的评估记录里,有行小字:“患者表现出强烈的控制欲和报复倾向,对曾经反对他研究的人有明确敌意。风险评级:高危。建议监护治疗。”
“高危,你们就让他走了?”杨锐瞪着王主任。
“他没有危害他人行为,我们不能强制收治。”王主任无奈,“而且他当时的状况……很清醒,逻辑严密,甚至能引用学术文献来证明自己的观点。如果不是内容太荒诞,我会以为他在做学术报告。”
“他提到过什么地方吗?实验室,据点,安全屋之类的?”
王主任想了想。“他提过一个‘老地方’,说那里是他的起点,也会是终点。我问他是什么地方,他说是一个废弃的药厂,在城南。”
“我们去过了。”林琛说,“他不在那儿。”
“那可能还有一个地方。”王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市区地图,摊在桌上,“吴国华有次治疗时,用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。我问他是什么,他说是‘观察点’,用来观察实验对象的日常生活。”
地图上有三个红圈:一个在城南工业区(药厂),一个在市中心的写字楼区,还有一个在……市局附近。
“市局附近?”杨锐皱眉。
“对,这里。”王主任指着市局后街的一栋居民楼,“他说这里视野好,能看见进出市局的所有人。我当时以为他在说胡话,没当真。”
杨锐立刻拿出手机,拨通沈铎电话:“老沈,查市局后街的‘锦江苑’小区,3号楼,顶楼或次顶楼。吴国华可能在那里有据点。快!”
挂断电话,他看向王主任:“还有别的吗?”
“他提过一个词,‘钥匙孔’。”王主任回忆,“他说所有实验都有个钥匙孔,找到了就能打开一切。我问他钥匙孔是什么,他说是‘记忆的裂缝,人格切换的瞬间’。”
记忆的裂缝。林琛想起自己那8%的原人格残留。005有多重人格,每个人格切换的瞬间,是不是就是“钥匙孔”?
“人格切换通常有触发条件。”王主任继续说,“视觉、听觉、触觉,或者特定的词语。吴国华说他设计的容器,切换条件是‘回家’这个词,但在不同人格身上,家指不同的地方。”
回家。林琛的触发词也是“回家”。但005的“家”是哪里?药厂?还是别的什么地方?
杨锐的手机响了,是沈铎。
“杨队,查到了。锦江苑3号楼1802,租户叫吴明,租房时间是三个月前,预付了一年租金。房东说租客很少出现,但快递很多,都是些电子零件和化学试剂。物业监控显示,昨晚十一点有人进了那间房,至今没出来。”
“能看清脸吗?”
“戴帽子口罩,看不清。但体型和吴国华接近。还有,技术科在005的药厂房间里提取到了李薇的指纹,在一个水杯上。她确实去过那里。”
杨锐的手在抖。“我现在过去。”
“等等,杨队。”沈铎压低声音,“现场还发现了别的东西。一个定时炸弹,倒计时显示……23小时14分钟。还有一张纸条,写着:‘第一个礼物,给不守时的客人’。”
定时炸弹。杨锐脸色煞白。“拆弹组呢?”
“已经在路上了。但你千万别过去,可能是陷阱。吴国华在监视那里,你去就中计了。”
“但我妻子可能在里面!”
“我们的人会用生命探测仪先查。如果有生命迹象,会救。但你得冷静,杨队,他就是要你慌。”
杨锐挂断电话,一拳砸在墙上。墙皮簌簌落下。
“冷静,老杨。”林琛按住他肩膀,“他设了炸弹,说明他要的不是李薇的命,是你的注意力。他在引你去那里,然后可能在别的地方做别的事。”
“什么别的事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苏晴那边还没消息,我回公寓看看。也许线索是分散的,需要我们分头找,然后他逐个击破。”林琛看着王主任,“王主任,你能不能做005的心理侧写?他的人格切换模式,可能藏着他的行为逻辑。”
“我需要更多资料。他发病时的言行,攻击模式,任何细节。”
“沈铎在调药厂的监控,我让他发给你。”杨锐重新拨通电话。
林琛的手机也响了,是苏晴。
“林琛,我在新纪元生物,有发现。”苏晴的声音很急,“吴国华的办公室被翻过,但我在他电脑的隐藏分区里找到了一个加密文件,需要密码。文件名是:‘给林设计师的礼物’。”
“密码提示呢?”
“没有提示。但文件创建时间是2020年1月20日,正好是‘渡鸦计划’终止那天。我怀疑密码和那天有关。”
2020年1月20日。林琛努力回忆,那天发生了什么?计划终止会议,记忆清洗决定,还有……他看向杨锐。
“老杨,计划终止那天,吴国华在场吗?”
“在。他是第三批负责人,参加了会议。”杨锐皱眉,“但他全程没说话,只是记录。会后他单独找过我,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:‘你们在埋葬未来,而我会把它挖出来。’我当时以为他在说气话,没在意。”
埋葬未来。挖出来。林琛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“苏博士,试试密码‘未来’的拼音,或者英文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。“不对。等等,文件名是‘给林设计师的礼物’,那密码可能和你有关系。你那天做了什么特别的事吗?”
特别的事……那天他签署了记忆清洗同意书,注射了药物,然后醒来就是五年后。但具体细节,他不记得了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但吴国华可能记得。他喜欢记录,可能记下了那天的细节。”林琛说,“苏博士,你能访问新纪元生物的内部服务器吗?找那天的会议记录,或者监控。”
“服务器在三年前就格式化了一次,数据很难恢复。但……等等,我找到个东西。”苏晴顿了顿,“吴国华的抽屉里有个U盘,标签是‘备份-20200120’。我插电脑看看。”
电话里传来U盘插入的提示音,然后是文件打开的声响。几秒后,苏晴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是什么?”
“是视频。那天会议室的监控录像,但角度很怪,像偷拍的。”苏晴的声音在抖,“画面里,你在签字,杨队在记录,我在发言。但吴国华……他在看你,用手机在拍你。他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我读唇语不太行,但好像是……‘我会让你想起来的’。”
我会让你想起来的。林琛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。所以吴国华从三年前就在计划让他恢复记忆?为什么?
“视频还有吗?”
“有,很长,两小时。但后面是黑屏,只有音频。”苏晴调大音量,“是吴国华的声音,他在自言自语……”
电话里传来模糊的录音,经过电流干扰,但能听清:
“……林琛的设计太保守了,追求完美修复,却忘了人性的复杂性。痛苦、仇恨、疯狂,这些也是人性的一部分,不该被抹去。我要创造一个能容纳一切的容器,一个真正完整的人……就从005开始。但需要钥匙,林琛就是钥匙。他的记忆残留里有密钥,能打开005的全部潜能。等时机成熟,我会取出来……”
录音到此为止。
“所以005不是失败品,他是被设计成这样的。而我的记忆残留,是打开他的‘钥匙’。”林琛喃喃道,“吴国华要的不是杀我,是利用我。他想用我的记忆,激活005的完整形态。”
“完整形态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很危险。”林琛看向杨锐,“老杨,我们不能分头行动了。吴国华在下一盘大棋,我们都是棋子。他绑架李薇,设炸弹,放线索,都是为了把我们引到特定位置,然后做某件事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激活005。”王主任突然开口,“如果林琛的记忆是钥匙,那需要林琛在特定时间、特定地点,接触005,才能完成激活。而你们分头去不同地点,总有一个会碰到005。那个地点,就是激活点。”
“哪个地点?”
“不知道。但吴国华给了24小时,说明激活需要时间准备。而且可能需要在多个地点完成多个步骤。”王主任走到白板前,用笔画出示意图,“药厂是起点,新纪元生物是实验室,精神卫生中心是治疗点,林琛的公寓是……家。‘回家’是触发词,那么家可能是最终激活点。”
“所以我公寓是关键。”林琛说。
“但吴国华知道我们会这么想,可能故意误导。”杨锐盯着地图,“也许真正的激活点在别的地方,一个我们都想不到的地方。”
林琛的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短信。陌生号码,内容只有一句话:
“游戏升级。三把钥匙,三个地点,三小时内集齐,否则李薇死。钥匙1:林琛的血。钥匙2:苏晴的戒指。钥匙3:杨锐的警徽。地点:药厂,新纪元,市局。现在开始计时。——K”
“他疯了。”杨锐盯着短信,“要我的警徽?他想干什么?”
“可能是象征意义。”王主任分析,“林琛的血代表记忆,苏晴的戒指代表权力,杨锐的警徽代表秩序。他要在三个地点完成某种仪式,用这三样东西激活005。”
“仪式?”林琛感到荒谬,“这又不是魔法。”
“对科学家来说,仪式是心理暗示。”王主任说,“如果005的人格切换需要强烈刺激,那么用这三样具有象征意义的物品,配合特定环境,可能真能触发深层人格融合。”
“那李薇呢?她在哪儿?”
“可能就在其中一个地点,作为仪式的……祭品。”王主任声音低沉。
杨锐猛地转身往外冲。林琛追上,两人冲上楼梯,冲出大楼。外面阳光刺眼,但空气冷得像冰。
“分头,还是?”林琛问。
“分头。我去市局,你去药厂,苏晴在新纪元生物。但我们不能真的给他东西。”杨锐上车,“我带个假警徽,你抽点血装瓶子里,苏晴的戒指可能也有备份。但关键是,找到李薇,阻止仪式。”
“如果阻止不了呢?”
“那就杀了他。”杨锐眼神冰冷,“在他完成之前,杀了他。”
车子发动,驶向市局。林琛站在路边,看着车消失在车流中。他摸了摸口袋,里面有个小玻璃瓶——是苏晴之前给他的记忆唤醒剂的空瓶,可以装血。
他在路边的药店买了支采血针和创可贴,在卫生间里抽了一小管血,装进瓶子。血在玻璃瓶里显得格外刺目。
他的血,是钥匙。打开一个怪物的钥匙。
他拦了辆出租车:“去城南老工业区,废弃药厂。快。”
车子驶出市区。林琛看着窗外,脑子里飞快运转。吴国华要三样东西,在三个地点,三小时内集齐。但集齐之后呢?他会带着东西和李薇去最终激活点。那会是哪里?
他想起王主任的话:“家可能是最终激活点。”
他的公寓?但吴国华知道他们会想到这点,可能不会选那里。
那005的“家”是哪里?药厂?还是吴国华在锦江苑的据点?
或者,是某个对005有特殊意义的地方。
他需要知道005的过去。005的原人格是谁?为什么被选为实验体?吴国华为什么选他?
他拿出手机,打给沈铎。
“沈科,能查005的真实身份吗?他本名叫陈默,但可能是化名。年龄28岁左右,2019年底成为实验体。查那段时间的失踪人口,或者精神病院的逃逸患者。”
“已经在查了。”沈铎说,“但难度很大,吴国华可能用了假身份。不过我在药厂的房间里找到了一些个人物品,有张老照片,是一家三口。005小时候的照片,背景是……游乐园。我发给你。”
照片很快传来。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,站在旋转木马前,笑得很开心。旁边站着父母,父亲戴着眼镜,很斯文。照片背面有行小字:“小默六岁生日,2001年6月”。
2001年,六岁,那现在应该是28岁,对得上。
“能辨认出是哪个游乐园吗?”
“我查了,是城南的‘欢乐世界’,2010年就拆了,现在是个购物中心。”沈铎顿了顿,“但那个购物中心的地下停车场,以前是游乐园的鬼屋。005小时候可能在那里有过创伤经历。”
鬼屋。黑暗,封闭,恐怖。如果那是005的童年阴影,那吴国华可能会选那里作为激活点——用创伤场景强化刺激。
“沈科,查‘欢乐世界’旧址,现在的购物中心,有没有异常租赁或活动。吴国华可能在那里布置了场地。”
“好。另外,杨队那边有消息了,他到了市局,但警徽不在办公室,在他家里。他已经让同事去拿了,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告诉他别回家,可能是陷阱。”林琛说,“吴国华可能在他家也设了局。”
“明白。你那边小心,药厂可能有埋伏。”
电话挂断。林琛看向窗外,药厂的轮廓已经在远处浮现。锈蚀的铁门,破败的厂房,在午后的阳光下像巨大的墓碑。
车子停下。林琛付钱下车,站在药厂门口。风穿过铁门,发出呜咽般的声音。
他握紧口袋里的血瓶,深吸一口气,推开铁门。
游戏开始了。
而奖品,是一个女人的命,和一个怪物的诞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