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第一医院重症监护区的隔离病房里,灯光调到了最暗。
苏晴靠在床头,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睛很亮,亮得有些异常。她看着林琛走进来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。
“你来了。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林琛在床边椅子坐下。杨锐和沈铎站在门外,透过观察窗看着里面。
“头很痛,像有东西在里面钻。但更奇怪的是……”苏晴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“我脑子里有画面,不属于我的画面。一个男人,三十多岁,躺在手术床上,头上连着电极。他在哭,在喊‘爸爸救我’。那不是我见过的病人,但感觉很熟悉,像……像我自己在哭。”
陈默的记忆。通过NM-7载体,在她脑出血、血脑屏障薄弱时,渗透进去了。
“那是陈默,我同父异母的哥哥。”林琛说,“他的记忆在我血液里,现在可能也到了你脑子里。我们需要共振,把你我脑子里的记忆碎片拼起来,还原真相。”
“共振?”苏晴皱眉,“像吴国华对005做的那种?”
“不,是同步。两个人同时回忆同一个场景,让脑波同频,NM-7载体就会释放记忆信号,在共振中完整呈现。”林琛解释,“但很危险,尤其对你。你刚经历脑出血,再受刺激可能会……”
“会死?”苏晴笑了,“林琛,我设计了‘渡鸦计划’,我创造了三十七个虚假的人生,我该为这些付出代价。如果死前能知道真相,能赎一点罪,我乐意。”
“但真相可能会毁了你。”
“我已经毁了。”苏晴看着他,“从我在那份协议上签字开始,我就毁了。现在,至少让我知道,我毁了什么。”
林琛沉默。他理解苏晴的绝望。当一个人发现自己毕生的事业是场罪孽,救赎就成了唯一的执念。
“我们需要准备。”沈铎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两台便携式脑电图仪,“同步脑波需要精确控制,我会监控你们的生理指标,一旦有危险就终止。但林琛,有件事你得知道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共振过程中,你的记忆也可能流入苏晴脑子。你的8%原人格残留,你父亲的遗言,甚至……你被覆盖前的真实记忆,都可能被她看到。你愿意吗?”
林琛看向苏晴。苏晴也看着他,眼神坦荡。
“我愿意。”两人同时说。
沈铎点点头,开始给两人贴电极片。额头,太阳穴,后颈。然后连接仪器,调整参数。杨锐在门口守着,手按在枪上,像在防备什么未知的危险。
“现在,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”沈铎的声音很平静,“回想你们记忆中都有的场景。林琛,你想父亲去世那天。苏晴,你想第一次见陈默那天。让画面自然浮现,别强迫。”
林琛闭上眼。父亲的脸浮现在黑暗中,苍老,憔悴,躺在病床上,抓着他的手。嘴唇在动,在说什么……他努力去听,但只有嗡嗡的耳鸣。
旁边的病床上,苏晴的呼吸变得急促。她的记忆也在浮现:白色的实验室,年轻的陈默被绑在椅子上,眼神空洞,嘴里念念有词。她站在观察窗外,手里拿着记录板,耳边是吴国华兴奋的声音:“看,第四个成功了,完美容器……”
两段记忆开始交织。林琛看到父亲的病房背景在变化,墙壁变成实验室的白色,仪器滴滴作响。苏晴看到陈默的脸在变化,变成林琛父亲的脸,然后又变回陈默。
脑电图仪上的两个波形开始靠近,频率逐渐一致。沈铎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紧急停止按钮上。
“共振开始。NM-7载体活性上升。”仪器发出提示音。
林琛感觉太阳穴一阵刺痛,像有电流穿过。然后,画面炸开。
不再是碎片,是完整的场景。时间:2015年3月12日。地点:新纪元生物地下三层,绝密实验室。
他“看”见父亲林国忠站在实验台前,手里拿着注射器,针管里是淡红色的液体——是NM-7原型药剂。父亲对面站着个年轻女人,是苏晴,但更年轻,二十七八岁,眼神里有理想的光。
“苏博士,你确定要这么做?”父亲的声音,“一旦注射,这些记忆就会成为你基因的一部分,永远跟着你,还可能遗传给后代。”
“我确定。”苏晴点头,“如果‘渡鸦计划’真像你说的那样危险,我们需要保存证据。用常规方法,他们迟早会销毁。只有藏在血液里,藏在基因里,才可能留下来。”
“但你会成为活体证据库,被追杀,被灭口。”
“那就来吧。”苏晴挽起袖子,“我父亲死在这个项目里,我得知道他为什么死。”
父亲将注射器扎进苏晴的静脉,缓缓推入液体。苏晴脸色一白,但咬牙忍着。
画面切换。时间:2015年6月。同一个实验室,但气氛紧张。父亲在电脑前快速操作,将大量数据——受试者名单,资金流向,实验记录——编码成NM-7记忆片段。然后,他抽出一管自己的血,注入另一个注射器。
“小琛,对不起。”父亲喃喃自语,将注射器扎进自己的手臂,“爸爸得用这种方法保护你。真相在你血液里,总有一天,你会知道。”
注射完成。父亲瘫坐在椅子上,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,眼神绝望。
画面又切换。2015年9月,实验室“意外”发生的前一天。父亲在办公室见了一个人——是吴国华,但更年轻,眼神狂热。
“林博士,董事会决定终止NM-7研究,太可惜了。”吴国华说,“但我有个提议。我们私下继续,用‘渡鸦计划’的受试者做测试。你的载体,加上我的融合技术,能创造新人类。”
“那是犯罪。”父亲站起来,“我不会参与的。”
“那你儿子呢?”吴国华微笑,“林琛,24岁,在医学院读研,很优秀。但如果他知道,他母亲不是病逝,是被‘渡鸦计划’的前身实验害死的,他会怎么想?”
父亲脸色煞白。
“你妻子当年是第一批自愿者,对吧?”吴国华慢条斯理地说,“记忆擦除实验,结果脑死亡。你为了掩盖,伪造了病历,说是突发脑溢血。如果这事曝光,你的职业生涯就完了,你儿子也会恨你一辈子。”
父亲握紧拳头,但最终无力地松开。
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
“很简单。继续完善NM-7,让它能稳定遗传。然后,我们会选一个特殊受试者——你另一个儿子,陈默。他是你前妻生的,对吧?在孤儿院长大,有反社会倾向,完美的小白鼠。我们会用他测试人格融合,而你需要把他的记忆编码,注入他同父异母的弟弟——林琛的血液里。这样,我们就有了一对共鸣者,随时可以提取记忆,作为保险。”
“你们疯了……”
“是进化。”吴国华拍拍父亲的肩,“明天实验室会有一场‘意外’,你会受伤,但不会死。之后,你乖乖配合,你儿子就安全。否则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明确。
画面开始模糊,像信号不良的电视。林琛感到心脏被撕裂的痛。母亲不是病逝,是被实验害死的。父亲被胁迫,陈默是牺牲品,而他,是这场阴谋的保险箱。
“不……”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。
“林琛,坚持住!”沈铎在耳边喊,“共振到关键阶段了,别断开!”
画面重新清晰。这次是2019年,记忆清洗那天。他看见自己——原人格的林琛,坐在吴国华的办公室里,脸色惨白,手里拿着笔,面前是那份记忆清洗同意书。
“签了它,你母亲的事就永远封存。”吴国华的声音从录音里传来,“你父亲已经死了,现在轮到你了。但放心,你的仿生人格会过得很好,不会记得这些痛苦。”
原人格的林琛抬起头,眼神空洞:“陈默呢?他会怎样?”
“他会成为完美的容器,承载我的意识。这是他的荣幸。”
“他不是容器,是我哥哥。”
“很快就不是了。”吴国华将笔推过来,“签字,或者,我让你和你父亲一样,死于‘意外’。”
笔落下,签字。然后,注射,昏迷。仿生人格的林琛诞生,忘记一切。
画面最后,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幕。在实验室“意外”发生前几分钟,父亲在电脑上快速输入一段代码,然后将一个小设备——就是林琛后来发现的录音机——藏进墙缝。他对着空气,用口型说:
“小琛,记住,记忆不会死,真相不会。等你醒来,找到苏晴,她也是共鸣者。你们一起,就能打开潘多拉魔盒。然后,让该下地狱的人,下地狱。”
记忆到此中断。
林琛猛地睁开眼睛,大口喘气。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,混合着冷汗。旁边的病床上,苏晴也在剧烈颤抖,眼泪浸湿了枕头。
“我看到了……”她嘶声说,“我看到我父亲……他当年是NM-7项目组的,因为想举报数据造假,被灭口了。他们说是自杀,但我知道不是……”
沈铎快速检查两人的生理指标。“心率180,血压危险值,但脑波稳定。共振成功了,NM-7载体释放了全部记忆。现在你们脑子里,有完整的证据链。”
“但只是记忆,没有实体证据。”杨锐走进来,“法庭不会接受脑内记忆作为证据。”
“不需要法庭。”林琛擦掉眼泪,眼神变得冰冷,“我们有更直接的方法。苏晴,你父亲留下的NM-7原始数据,还在吗?”
苏晴虚弱地点头:“在我私人保险箱里,瑞士银行,需要我和你的血样双重验证才能打开。里面有全部研发记录,人体实验数据,还有……董事会签署的非法实验授权书。”
“董事会都有谁?”
“七个名字。其中三个已经死了,两个退休,还有两个……”苏晴顿了顿,“还在位。一个在卫生部,一个在科技部。位高权重。”
“够了。”林琛站起来,虽然腿还在抖,但站得很直,“把数据公开。用匿名渠道,发给所有主流媒体,国际组织,还有……中纪委。”
“但公开的后果……”杨锐皱眉。
“三十七个受试者会崩溃,我知道。”林琛看着他,“但继续隐瞒,会有更多受害者。吴国华是第一个,但不会是最后一个。只要‘渡鸦计划’的真相还在,就有人想重启,想用它做更可怕的事。必须彻底摧毁,连根拔起。”
苏晴挣扎着坐起来:“我同意。但我需要时间恢复,至少三天。而且公开前,得保证那些受试者的安全。他们需要心理干预,需要知道真相的方式尽量温和。”
“我来安排。”沈铎说,“市局有心理危机干预小组,我可以协调。但需要名单,全部三十七人的真实身份和联系方式。”
“名单在我的记忆里,现在也在苏晴记忆里。”林琛说,“我们可以口述,你记录。但在这之前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004号,陈默。”林琛看向杨锐,“他是我哥哥,是被害者。不能让他在那座孤岛上腐烂。我们需要救他出来,治好他。”
“但他在国际刑警组织的押运中,我们没权限……”
“那就创造权限。”林琛拿出手机,调出一段视频——是刚才共振时,他脑子里浮现的一段记忆,被他用手机的脑波记录功能捕捉下来了。画面上是吴国华胁迫父亲的场景,声音清晰。
“把这个发给国际刑警组织,说明004号是非法人体实验的受害者,需要引渡回国治疗。他们有义务保护受害者。”
杨锐看着视频,沉默了。然后他点头:“我来操作。但需要苏晴的证词,和NM-7的原始数据作为佐证。”
“数据在瑞士银行,我需要去一趟。”苏晴说。
“你不能去,你刚脱离危险期。”沈铎反对。
“我必须去。保险箱需要我的血和虹膜,还有林琛的血。我们俩必须同时在场。”苏晴看向林琛,“你能去吗?”
林琛点头。虽然浑身是伤,但他必须去。为了父亲,为了陈默,为了三十七个被篡改的人生,也为了他自己。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杨锐问。
“明天最早一班飞机。”苏晴说,“但在这之前,我们需要准备。吴国华虽然被抓,但他的同党可能还在。董事会那两个人,如果知道我们要公开数据,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。我们一出医院,就可能被盯上。”
“我来安排安保。”杨锐拿出手机,“我会调用最信得过的人,全程护送。但你们要答应我,一旦拿到数据,立刻返回,不要节外生枝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”杨锐看着林琛,“你确定要这么做?公开之后,你的人生就毁了。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个仿生人格,你的记忆是假的,你的存在是实验产物。你会被当作怪物,被研究,被歧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琛说,“但比起一辈子活在谎言里,我宁愿当个清醒的怪物。”
苏晴笑了,那笑容里有泪,也有解脱。
“我也是。”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窗外的夜色浓重,但东方已经泛起微光。新的一天要开始了,而这一天,将改变很多人的命运。
沈铎开始准备记录设备,杨锐去安排行程和安保。苏晴靠在床头,闭目养神。林琛走到窗边,看着渐亮的天色。
他想起了父亲最后的口型:“让该下地狱的人,下地狱。”
他会做到的。
用他血管里流淌的证据,用他记忆里封存的真相,用他这具被设计出来的身体,和那颗被唤醒的心。
去完成父亲未竟的使命。
去给所有受害者,一个交代。
包括他自己。
晨光刺破云层,照亮了城市。
也照亮了前路。
那条通往真相,也通往毁灭的路。
但他会走下去。
和所有被卷入这场阴谋的人一起。
直到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