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牙国际精神病院的走廊在夜晚像条冰冷的金属肠道。
林琛穿着偷来的护工制服——深蓝色,胸口有名牌“J. Visser”——贴着墙根移动。鞋子是特制的软底,踩在瓷砖上几乎没有声音。他看了眼手表:21:47。
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三分钟。
走廊尽头是影像室,门上有红灯亮着“扫描中”。按照福斯医生的情报,今晚只有004号一个病人预约了脑部扫描,值班护士应该只有一个,叫安娜,四十多岁,有酗酒习惯,这个点通常躲在值班室打盹。
林琛走到影像室门口,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。里面很大,中央是台巨大的环形扫描仪,像个白色的金属甜甜圈。004号躺在移动床上,已经被推进扫描环里,身上盖着白色被单。一个胖护士背对着门,在控制台前敲键盘,手边放着杯咖啡。
一切如计划。
林琛轻轻推开门,闪身进去,反手锁门。锁舌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护士没回头,不耐烦地说:“扫描要二十分钟,家属在外面等。”
“我是新来的护工,福斯医生让我来帮忙。”林琛用提前背好的荷兰语说,口音很重,但能听懂。
护士这才转头,眯眼看他。“帮忙?帮什么忙?这儿就一个病人,我搞得定。”
“医生说004号情绪不稳定,需要额外镇静。让我来打针。”林琛举起福斯医生给的针管,里面是透明药剂。
护士盯着针管看了几秒,然后耸耸肩。“行吧,快点。扫描完我还得写报告。”她转回去继续敲键盘。
林琛走到扫描床边。004号闭着眼,但眼皮在快速颤动,像在做噩梦。束缚衣将他捆得很紧,手腕和脚踝处有特制的磁力锁。林琛掀开被单一角,找到手臂上的静脉,消毒,扎针,推药。动作流畅,像做过无数次。
药剂推入。004号的身体轻微抽搐了一下,然后彻底放松,呼吸变得悠长平稳。
“打完了。”林琛说,同时悄悄从口袋里摸出微型激光切割器,握在手心。
“嗯。”护士头也不回,“那你出去吧,别打扰我工作。”
“福斯医生还说,扫描数据要立刻传给她。她今晚要看。”林琛一边说,一边移到护士身后。
“现在?都几点了……”护士嘟囔着,还是调出传输界面。就在她分神的瞬间,林琛抬手,用激光切割器对准她后颈——不是攻击,是切割她挂在脖子上的门禁卡吊绳。
吊绳断了,门禁卡掉在地上。护士“咦”了一声,弯腰去捡。林琛趁机从她身后绕过,走到控制台前,快速操作。福斯医生教过他:先中止扫描,然后调出预设的“脑死亡模拟程序”,覆盖真实数据。
屏幕上的脑波图从杂乱的波形变成一条直线,同时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——心率归零,血压归零,血氧归零。
“什么情况?!”护士捡起门禁卡,看见屏幕,脸色煞白。
“病人脑死亡了。”林琛平静地说,“通知福斯医生,按程序送停尸房。”
“可、可是刚才还好好的……”护士扑到扫描床边,检查004号的瞳孔——对光无反应。她颤抖着手按呼叫铃:“影像室紧急情况,病人004号心跳骤停,需要急救小组……”
“没用了。”林琛打断她,“脑死亡不可逆。现在最重要的是按程序走,避免医疗事故纠纷。你是值班护士,如果处理不当,责任在你。”
护士犹豫了。医院有规定,病人死亡必须立刻送停尸房,等待家属和法医。如果她擅自抢救一个脑死亡病人,万一失败,责任更大。
“那……那你帮我把他推下去。停尸房在负二层,我、我一个人搬不动……”
“好。”林琛点头,内心松了口气。第一步成功。
他解锁扫描床的轮子,将004号推出扫描环。护士用门禁卡刷开影像室的门,两人推着床进入走廊。深夜的走廊很安静,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。他们走到电梯前,护士按了“-2”。
电梯下行。封闭空间里,护士的呼吸很重,她在发抖。林琛盯着楼层数字变化,手一直按在腰后的折叠刀上。如果护士突然起疑,他得控制住她,但不能伤人。
“叮。”负二层到了。门开,外面是条更阴冷的走廊,灯光昏暗,墙皮剥落。空气里有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。停尸房在走廊尽头,门上亮着绿灯。
他们推床过去。护士刷卡开门,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,一排不锈钢冷藏柜嵌在墙上,中间是张解剖台。房间里很冷,白雾从冷藏柜的缝隙里飘出来。
“放这儿就行。”护士指着解剖台旁边的空位,“我、我去叫保安来锁门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林琛叫住她,“福斯医生说,要拍张死亡确认照,存档用。你能帮忙扶他坐起来吗?靠着墙就行。”
护士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过来。两人合力将004号扶起,让他背靠墙壁。004号的头无力地垂着,像个破布娃娃。
“我去拿相机。”林琛走到门口,突然转身,抬手——针管里还有一点药剂,他扎进护士的脖子。护士瞪大眼睛,想叫,但药效很快,她软软倒地。
“对不起。”林琛低声道歉,将她拖到角落,用束缚带捆住手脚,胶带封嘴。然后他看了看表:22:08。
比计划晚了三分钟。
他快速回到004号身边,用激光切割器烧开束缚衣的磁力锁。锁扣一个个弹开,004号滑倒在地。林琛扶住他,从工具包里拿出另一管药剂——这是福斯医生给的“唤醒剂”,能中和镇静效果,但需要五分钟起效。
他找到静脉,注射。然后开始脱掉004号的病号服,换上自己带来的深色便服——尺码可能不太对,但总比病号服好。换衣服时,他注意到004号身上有很多旧伤疤,有手术切口,有电击痕迹,还有……很多牙印。是004号自己咬的,还是在实验中被人咬的?
衣服换好,林琛架起004号,走出停尸房。走廊里依然安静,但远处传来脚步声,还有对讲机的杂音——是保安巡逻。
他拖着004号躲进旁边的工具间,关上门。工具间很小,堆着拖把水桶,气味刺鼻。他屏住呼吸,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,在停尸房门口停下。
“安娜?你在里面吗?”是个男保安的声音。
没有回应。保安敲门,然后刷卡开门。林琛听见他走进去,几秒后,惊呼声:“安娜!你怎么了?!”
然后是保安按对讲机的声音:“控制室,负二层停尸房发现值班护士安娜昏迷,病人004号失踪,请求支援……”
对讲机那头传来急促的回应。保安冲出停尸房,脚步声朝电梯方向跑去。林琛等了几秒,轻轻推开门缝。走廊空无一人。
他架着004号出来,往反方向走——那是医疗废物通道的方向。福斯医生说,那里有个小门,平时锁着,但今晚她会提前破坏门锁。
通道在走廊尽头,门是绿色的,上面有生物危害标志。林琛推了推,门开了。里面是向下的斜坡,灯光昏暗,空气里有腐臭和化学药品的混合气味。他架着004号往下走,斜坡很陡,004号的脚拖在地上,发出摩擦声。
斜坡到底,是个水泥平台,停着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,车门开着,后厢里堆着很多黄色的医疗废物桶。驾驶座上坐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,在抽烟。
“范德萨?”林琛按照约定暗号问。
“是我。”男人转头,五十多岁,满脸胡茬,眼神警惕,“货呢?”
“这里。”林琛将004号拖到车后。
范德萨下车,帮忙将004号抬进后厢,塞进一个特制的隔离箱——里面铺着软垫,有通风口,像口棺材。他合上箱盖,锁好。
“路线变了。”范德萨突然说,“码头有警察临检,不能走。我们改走陆路,去德国边境,那边有船接应。但得多绕两小时,你钱得加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再加五千欧元。现金。”
林琛盯着他。福斯医生没提过路线变更,也没说要多加钱。这是个陷阱,还是意外?
“我没带那么多现金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刷卡,或者转账。”范德萨拿出一个便携式POS机,“别耍花样,我知道你是谁。林琛,对吧?中国来的,想偷渡个怪物回去。我可以帮你,也可以现在报警,把你和这怪物一起交给警察。你选。”
林琛握紧腰后的刀。范德萨看见了,笑了,撩开夹克,露出腰间的枪。
“别冲动,小子。我只要钱,不要命。给了钱,我安全送你们到德国。不给,你们就留在这儿,跟警察解释为什么绑架国际刑警组织的重犯。”
“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拿了钱就卖了我们?”
“信誉。”范德萨吐了口烟,“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,从没出卖过客户。你可以打听打听,范德萨的名字,就是保证。”
林琛看了眼隔离箱。004号还在沉睡,时间不多了。医院那边肯定已经发现他们失踪,很快会封锁周边区域。
“好。但我现在没那么多,先给两千,剩下的到了德国给。”
“三千,现在。剩下的两千到德国给。”范德萨坚持。
林琛从随身背包里掏出现金——是苏晴提前准备的欧元,用防水袋装着。他数出三千,递给范德萨。范德萨接过,沾口水数了数,满意地塞进口袋。
“上车。你坐副驾驶,别乱动。”
林琛上了副驾驶。车厢里烟味很重,仪表盘上摆着个圣母像。范德萨发动车子,驶出通道,开上外面的小路。雨又开始下了,不大,但细密,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。
“你的同伙呢?”范德萨问。
“没有同伙。”
“就你一个人,敢来劫这种地方?”范德萨笑了,“要么你疯了,要么你背后有人。我猜是那个女医生,福斯。她女儿死了之后,她就有点不正常,总想报复医院。你是她找的枪?”
“开你的车。”林琛说。
“行,行。”范德萨不问了,打开收音机,里面在放老歌。
车子在雨夜中行驶,穿过郊区的工业区,开上高速公路。林琛盯着后视镜,看有没有车跟踪。暂时没有。但他不敢放松,手一直按在刀柄上。
“你知道吗,”范德萨突然说,“我运过很多怪东西。尸体,器官,实验室动物,还有……像你后面那种,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。但这次最奇怪。那箱子里的,是什么?变种人?外星人?”
“病人。”
“病人需要这样偷运?”范德萨摇头,“算了,我不问。知道的越少,活得越长。这是我这行的真理。”
车子开了半小时,下了高速,进入乡村公路。两边是黑漆漆的农田,偶尔有农舍的灯光。雨更大了,砸在车顶像打鼓。
突然,后车厢传来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像有人在捶打箱壁。
范德萨吓了一跳,差点打歪方向盘。“什么声音?!”
“病人醒了。”林琛说,“药效过了。”
“他会不会出来?”
“箱子锁着,出不来。但我们需要找个地方,再给他打一针。”
“不行,不能停车。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停车就是找死。”范德萨猛踩油门,“忍着,快到边境了。”
又是“砰”的一声,更重了。隔离箱在摇晃。林琛听见004号的声音,隔着箱壁很模糊,但能听出是陈默的原人格在哭喊:
“放我出去……好黑……爸爸……妈妈……”
然后声音变了,变成吴国华阴冷的声音:“林琛,我知道你在外面。放我出去,我们可以合作。我有你父亲没给的资料,有‘渡鸦计划’的全部真相……”
“闭嘴!”林琛吼道。
范德萨看了他一眼,眼神更警惕了。“他在跟你说话?他认识你?”
“专心开车!”
“不行,这太邪门了。”范德萨减速,想靠边停车,“我得看看箱子……”
“别停!”林琛拔刀,抵在范德萨腰侧,“继续开,到边境。否则我杀了你。”
范德萨僵住了。“你……”
“我说,继续开。”林琛手上用力,刀尖刺破衣服。
范德萨咬牙,重新加速。但眼睛一直往副驾驶这边瞟,手悄悄摸向藏在座椅下的另一把枪。
林琛看见了。在范德萨摸到枪的瞬间,他猛地扑过去,两人在驾驶座上扭打。方向盘失控,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,冲向路边的水沟。
“砰!”
车子撞上树,停下。安全气囊炸开,糊了两人一脸。林琛头撞在车窗上,眼前发黑,但意识还在。他挣扎着解开安全带,踢开车门,滚到泥地里。
范德萨也爬出来了,满脸是血,手里握着枪。“妈的……你找死……”
他举枪瞄准。林琛想躲,但腿被卡了一下,慢了半拍。
枪响了。
但倒下的不是林琛,是范德萨。他胸口炸开血花,瞪大眼睛,缓缓倒地。雨水中,血迅速扩散。
林琛转头,看见一个人影从路边的树林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带消音器的手枪。那人穿着黑色雨衣,帽子遮着脸,但走路姿势很熟悉。
人影走到他面前,摘掉帽子。
是福斯医生。
“你……”林琛喘着气。
“计划有变。”福斯医生蹲下,检查范德萨的脉搏——已经没了。她起身,从范德萨口袋里摸出那三千欧元,塞回林琛手里。“范德萨被医院保安收买了,他本来打算在边境把你和004号交给警察。我只好提前解决他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有我的线人。”福斯医生走到车后,打开后厢。隔离箱还在摇晃,004号在里面嘶吼。她打开箱盖,004号猛地坐起,眼睛血红,伸手要掐她脖子。福斯医生闪电般抬手,一针扎在004号颈侧。004号抽搐了几下,再次昏迷。
“快,把他拖出来,换车。”福斯医生指着树林里,“我的车在那儿。我们得赶在警察来之前离开。”
两人合力将004号拖出箱子,架到树林里。那里停着一辆黑色SUV。他们将004号塞进后座,用安全带固定好。福斯医生坐上驾驶座,林琛坐副驾驶。
车子发动,驶入雨夜。福斯医生开得很快,但很稳。
“为什么帮我?”林琛问。
“我说了,我要那两个人的命。”福斯医生看着前方,“但你一个人做不到,苏晴在国内自身难保,杨锐被停职,沈铎被监视。你需要帮手,而我能帮你。但条件是,004号治好之后,他得作为证人,指证那两个人。我要他们身败名裂,在监狱里烂掉。”
“陈默现在这样,能作证吗?”
“能。只要治好他的人格分裂,让陈默的原人格主导,他就能清醒地指证。我有办法,用NM-7的反向技术,压制其他人格,强化原人格。但你得提供你的血,做药引。”
“用我的血……会对我有影响吗?”
“可能会有记忆混淆的风险。你的记忆碎片可能流入他脑子,他的也可能流入你的。但这是唯一的方法。”福斯医生看了他一眼,“你愿意吗?”
林琛看向后座昏迷的陈默。雨打在车窗上,陈默的脸在阴影中模糊不清。
“愿意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福斯医生点头,“那接下来,我们去我在德国的安全屋。那里有设备,我们可以开始治疗。但治疗需要时间,至少七十二小时。在这期间,你国内的同伙得撑住,别让那两个人把证据全毁了。”
“苏晴能撑住。”
“希望如此。”福斯医生不再说话,专心开车。
林琛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飞掠的黑暗。雨刷规律地摆动,像倒计时的秒针。
七十二小时。
治疗陈默,拿到证词,然后公开一切。
之后呢?之后会怎样?他不知道。
但至少,他救出了哥哥。
至少,他们有机会一起回家。
回到那个有父亲记忆,有母亲笑容,有真实人生的地方。
哪怕那个地方,只存在于回忆里。
车子在雨夜中疾驰,像一艘驶向未知的船。
而船上的三个人,一个医生,一个仿生人,一个多重人格的受害者,各自怀揣着秘密和伤痛,驶向真相的彼岸。
彼岸有什么?
也许是救赎。
也许是毁灭。
也许,只是另一场风暴的开始。
但此刻,他们只有彼此,和这辆在雨中前行的车。
以及,前方漫长的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