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国的晨光透过老房子布满灰尘的窗户,在地板上切出斜斜的光栅。
林琛坐在陈默床边,握着他的手,能感觉到脉搏稳定而有力。陈默还在睡,但呼吸均匀,表情放松,像个累极了的孩子。治疗成功了,吴国华的意识被清除,其他人格碎片被吸收,现在这具身体里只有一个灵魂——陈默,那个三岁失去母亲、在孤儿院长大、被改造成怪物的哥哥。
但林琛知道,陈默醒来后会面临什么。四段不同的人生记忆挤在同一个脑子里:陈默自己的童年,被植入的“工程师”“职员”“研究员”人格的职业记忆,还有吴国华强行覆盖时的恐怖经历。这些记忆会像打碎的镜子,每一片都映出扭曲的现实,他需要时间来拼凑,来分辨哪些是真的,哪些是假的。
就像林琛自己一样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福斯医生在楼下厨房煮咖啡,香味飘上来。昨晚的惊心动魄像场噩梦,但手上的针孔、衣服上的血迹、还有后脑的钝痛都在提醒他,一切都是真的。他杀了人(虽然是为了自卫),劫了囚,现在是国际刑警组织的通缉犯。而国内那边,苏晴被软禁,杨锐被逮捕,沈铎被监视,那两个人正在动用全部资源封杀真相。
他必须行动。在陈默醒来前,在对方找到这个安全屋前,在他们销毁所有证据前。
手机震了,是苏晴的加密回复:“收到。今晚十点,老地方。杨锐有消息,他被单独关押,但通过律师递了话:‘地下室,第三块砖’。可能是藏了什么。沈铎说,他的云备份被黑了,但本地硬盘有物理隔离,需要密码才能销毁。密码是他女儿的生日倒序。林琛,我们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。”
林琛回复:“明白。治疗录像已加密上传到七个不同的暗网服务器,密钥分三部分:我的指纹,陈默的声纹,还有一组十二位数字——是陈默的真实生日,19880615。只有我们三个同时授权才能解封。如果十点我没出现,你就用录像公开一切,不用等我。”
发送,删除。他走到楼下,福斯医生递给他一杯黑咖啡,很苦,但提神。
“他怎么样?”福斯医生问。
“还在睡。但生理指标稳定。”林琛接过咖啡,“医生,有件事得拜托你。如果今晚十点后我没回来,或者……回不来了,请你照顾陈默。带他去瑞士,我父亲在那里有个信托基金,够你们生活。然后,用治疗录像和所有证据,把那两个人送进监狱。可以吗?”
福斯医生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“你在交代后事?”
“以防万一。”林琛喝了口咖啡,“那两个人能爬到那个位置,手里不干净的事多了。逼急了,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。我得做最坏的打算。”
“那你呢?你有什么打算?”
“今晚十点,我会用加密频道联系苏晴,同步所有证据,然后公开。同时,我需要你在这边用匿名账户,把治疗录像和‘渡鸦计划’的简介发给国际主流媒体,尤其是那两家一直追查人体实验的机构。用多重代理,别暴露位置。”
“这我会做。但公开之后呢?他们会反扑,会用国家机器碾压你们。你们三个在中国,逃不掉的。”
“所以我们不逃。”林琛放下杯子,“我们要站在光天化日之下,让全世界看着。他们敢在众目睽睽下杀人灭口吗?敢在镜头前把真相说成谣言吗?我们要逼他们到墙角,逼他们犯错。”
“这是赌博。”
“是,但赌注是我们的命,和三十七个受害者的公道。”林琛看了眼楼上,“而且,我们手里有王牌——陈默。他是活证据,是‘渡鸦计划’最直接的受害者。他站在镜头前,说出自己的遭遇,比任何文件都有力。”
“但他现在能说话吗?能面对镜头吗?”
“等他醒来,我会问他。如果他愿意,我们一起去北京,去最高检门口,开记者会。如果他不愿意……我就自己去。”
福斯医生沉默了。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森林,很久才说:“我女儿艾玛死的时候,我也想过复仇。想杀了那些见死不救的人,想炸了那家公司。但我最后什么都没做,因为我知道,暴力解决不了问题,只会制造更多痛苦。林琛,你们在做的,是一场战争。而战争里,没有人是干净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琛说,“但有些战争,不得不打。”
楼上传来动静。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冲上去。陈默已经醒了,坐在床上,眼神茫然地看着四周,像刚出生的婴儿在打量陌生世界。
“陈默?”林琛轻声唤他。
陈默转头看他,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弟弟?”
“是我。”林琛走到床边,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
“头很痛……像有很多人在里面说话……”陈默按着太阳穴,“但我记得你。你是林琛,我弟弟。爸爸让我们……让我们说出真相。”
“对。你还记得别的吗?比如,吴国华对你做了什么?”
陈默的眼神瞬间变得恐惧,身体往后缩。“白色房间……针……很痛……他说要把我变成容器……然后我就……不记得了。”
“没关系,慢慢来。”林琛握住他的手,“你现在安全了,吴国华不在了。你需要休息,等你好些,我们再谈。”
“不,现在谈。”陈默摇头,眼神变得坚定,“我记得一些事。吴国华和那两个人通电话,我偷听到了。他们在瑞士有个保险库,里面不止有NM-7的数据,还有……别的东西。是名单,很多人的名单,上面有政客,商人,科学家。吴国华说,那是‘渡鸦计划’的股东名单,和他们的‘投资回报’记录。”
林琛和福斯医生对视一眼。股东名单?如果真有这个东西,那就不止两个人,是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。难怪那两个人要拼命掩盖。
“名单在哪儿?”林琛问。
“吴国华说,在苏黎世银行的另一个保险箱,需要三重密钥:他的虹膜,苏晴的指纹,还有……一枚戒指。戒指是信物,是董事会成员的身份象征。他说,戒指一共有七枚,对应七个初始股东。那两个人各有一枚,吴国华有一枚,还有四枚在别人手里。”
戒指。林琛想起苏晴那枚银色宽边戒指,内侧有凹槽。原来那不是权限密钥,是身份标识。董事会成员的标识。
“那戒指现在在哪儿?”
“吴国华那枚,应该在他遗体上。但遗体在医院,可能已经被处理了。苏晴那枚,在她手上。另外两枚,在那两个人手上。还有四枚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如果我们拿到那七枚戒指,是不是就能打开那个保险箱?”
“应该能。吴国华说,七戒聚齐,才能打开‘潘多拉魔盒’。里面不止有股东名单,还有他们这些年的所有交易记录,包括海外账户,秘密会议记录,甚至……一些‘清理’任务的指令。”
清理任务。灭口。林琛感觉后背发凉。如果真有这种东西,那公开的就不只是科学丑闻,是政治地震,是跨国犯罪网络。
“陈默,你能画出那些戒指的样子吗?或者描述一下细节?”
陈默闭上眼睛,努力回忆。“吴国华那枚是银色宽边,内侧有字母‘K’。苏晴那枚也是银色宽边,内侧是‘S’。那两个人的……一个是金色,窄边,内侧是‘W’;另一个是黑色,镶红宝石,内侧是‘Z’。另外四枚我没见过,但吴国华提过,分别是绿、蓝、紫、白四色,对应四个不同的领域:军事、情报、金融、媒体。”
军事,情报,金融,媒体。这个网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,更广。
“戒指是信物,也是把柄。”福斯医生说,“戴戒指的人,既是利益共同体,也是互相制衡。一个人叛变,其他人可以用戒指里的信息要挟。所以他们必须抱团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”
“那如果我们拿到所有戒指,就等于拿到了整个网络的命脉。”林琛看向陈默,“你还记得吴国华把戒指藏在哪儿吗?在他遗体上,还是别的地方?”
陈默皱眉思索,突然说:“他有个习惯,重要东西不放在身上。他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。他可能把戒指藏在……医院。他常去的那家医院,苏黎世大学医院,他在那里有个私人储物柜,用假名租的。钥匙应该在他办公室的某个地方。”
“办公室在哪儿?”
“新纪元生物,他原来的办公室。但那里现在可能被监视了。”
“总得试试。”林琛看了眼时间,上午八点。离今晚十点还有十四小时。“福斯医生,你能查一下苏黎世大学医院的储物柜系统吗?用吴国华可能用的假名。”
“可以,但我需要时间。而且如果戒指真在那里,我们得亲自去拿。医院有安检,有监控,很危险。”
“我去。”林琛说,“你留在这儿照顾陈默。如果我没回来……”
“不,一起去。”陈默突然下床,虽然腿软,但站住了,“戒指是我回忆起来的,我认得吴国华的假名习惯。而且,医院我熟,我……我在那里被关过三个月。”
“你身体不行。”
“我可以。”陈默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固执的光,“弟弟,这件事因我而起,也该由我结束。而且,我想看看……看看那个关过我的地方,现在是什么样子。也许能想起更多事。”
林琛犹豫了。陈默刚恢复,情绪还不稳定,去医院太冒险。但如果戒指真在那里,没有陈默,他可能找不到。
“好吧。但一切听我指挥,不能擅自行动。”
“嗯。”
福斯医生已经开始查医院系统。“苏黎世大学医院有三千多个储物柜,租用人信息保密。但如果是吴国华,他可能用化名‘K. Wu’或者‘G. Wu’,这是他用过的两个假名。我查查……有了。K. Wu,2018年租用,柜号B-307,租期十年,自动续费。最后一次使用记录是……三个月前。”
三个月前,吴国华还没“死”,还在用005的身体活动。他可能去更新了储物柜里的东西。
“柜子里有什么记录吗?”
“没有。但租用条款里注明,储物柜是‘生物样本专用’,有特殊的温控和安保。可能不止放戒指,还有其他东西。”
生物样本。林琛想起NM-7的原始样本,父亲的血液样本,可能还有其他受试者的基因数据。如果这些东西公开,就不止是丑闻,是生物武器级别的威胁。
“我们得拿到那个柜子里的所有东西。但怎么打开?需要钥匙还是密码?”
“储物柜是双重验证:钥匙和虹膜。钥匙可能在吴国华办公室,虹膜……吴国华已经‘死’了,遗体可能还没火化,但医院不会让我们接近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我们伪装成家属,或者法医。”林琛看向福斯医生,“医生,你能搞到医院的工作证吗?或者法医的身份?”
“很难,但可以试试。我在苏黎世大学医院有熟人,以前一起做研究的。我打电话问问,看能不能安排‘遗体检查’,以研究克雅氏病为名义。吴国华的遗体应该还在停尸房,等家属认领。但需要文件,需要时间。”
“我们没有时间。今晚十点必须行动。”林琛想了想,“有没有更快的办法?比如,潜入停尸房,直接取虹膜样本?”
“太冒险。停尸房有监控,有保安,而且遗体可能已经被处理了。”
陈默突然说:“不用遗体。吴国华……在‘覆盖’我之前,备份过自己的生物数据,包括虹膜扫描。他说那是‘保险’,万一身体死了,意识还在,可以用备份数据‘复活’。备份可能在他办公室的加密硬盘里。”
“办公室在哪儿?”
“新纪元生物总部,地下四层,他的私人实验室。那里有独立的服务器,物理隔离,不联网。硬盘就在服务器机柜里,需要他的指纹和声纹才能打开。”
指纹和声纹。吴国华的指纹在遗体上,但声纹……他“死”前没录音,怎么拿?
“我有办法。”福斯医生说,“吴国华以前参加过很多学术会议,有公开的演讲录像。我们可以用AI合成他的声纹,只要样本够多。但指纹……得从遗体上取。”
“遗体在哪儿?”
“苏黎世大学医院停尸房,我确认一下。”福斯医生打电话,几句德语后挂断,“遗体还在。家属还没联系上,医院按规定要保存七天。今天是第四天。我们有三时间。”
“够了。”林琛站起来,“分头行动。医生,你负责搞到工作证,安排我们进停尸房。陈默,你回忆吴国华办公室的详细布局,画出来。我去准备工具——取虹膜和指纹的工具,还有开储物柜的钥匙模型。”
“钥匙可能在吴国华办公室的抽屉里,他习惯把重要钥匙放在一本《神经科学原理》的封皮夹层里。”陈默说。
“好。那我们今晚行动。先去医院拿指纹和虹膜,然后去新纪元生物拿钥匙和硬盘,最后开储物柜。十点前,回到这里,联系苏晴。”
“如果遇到保安呢?”福斯医生问。
“尽量避免。但如果躲不开……”林琛从背包里拿出两把麻醉枪,递给福斯医生一把,“用这个。不致命,但能放倒人两小时。记住,我们不是去杀人,是拿证据。拿到就走,别纠缠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,都知道今晚的行动九死一生。医院,新纪元生物,都是对方的地盘,肯定有监控,有守卫。他们只有三个人,其中一个还是刚恢复的病人。
但没得选。戒指是钥匙,打开最后的真相。而真相,是唯一能救杨锐、苏晴、沈铎,和那三十七个受害者的东西。
“准备吧。”林琛说,“一小时后出发。”
福斯医生去换衣服,准备文件。陈默坐在桌前,开始画办公室布局图。林琛检查装备:麻醉枪,针孔摄像头,激光切割器,还有一个小型信号干扰器——能屏蔽监控十五秒,够他们通过一个走廊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森林里的鸟在叫,松鼠在树枝上跳。平凡的世界,平凡的一天。
但有些人,注定无法平凡。
因为他们背负着秘密,背负着血债,背负着必须完成的使命。
哪怕代价是生命。
林琛看向陈默。陈默低着头,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,画得很认真,偶尔停顿,皱眉,像在对抗脑子里混乱的记忆。
“哥,”林琛轻声说,“等这件事了了,我们回梧安,去给妈妈扫墓。我还没去过。”
陈默抬起头,眼睛红了。“我也没去过。妈妈死的时候,我在孤儿院,他们不让我去。后来……就忘了。”
“这次不会忘了。我们一起。”
陈默点头,继续画图。但林琛看见,一滴眼泪掉在纸上,晕开了铅笔线。
他知道,陈默在哭的不只是妈妈,还有被偷走的人生,被篡改的记忆,被当成实验品的那些年。
而这一切,今晚,要有个了结。
用真相,用证据,用他们兄弟的血与泪。
去终结一场始于谎言,终于真实的战争。
而战争之后,是否能迎来和平?
他不知道。
但至少,他们能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