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澈在电梯厅站定，手指搭在按钮上没按下去。刚才那个住户关门时嘴角扬起的角度还在他脑子里，不到一秒，但足够留下痕迹。他低头看自己右手，黑斑已经爬过指节，皮肤底下像是有东西在慢慢凝固。他把手插进裤兜，转身朝中庭走。
早上的走廊人多起来。B区住的大多是老住户，七点四十到八点十五是出门高峰。他们穿着统一发放的灰蓝色外套，拎着饭盒或公文包，脚步一致地往主廊道移动。林澈靠墙站着，目光扫过一张张脸。他不盯着谁，视线在人群里跳动，像调试摄像头焦距那样调整节奏——看一眼，移开，再看下一个。
他发现笑的人不少。几乎每三个人里就有一个在笑。不是大笑，是那种见面点头时扯一下嘴角的笑。标准弧度，左右对称，持续时间基本都在零点八秒上下。有个穿工装的男人边走边笑，眼睛却盯着地面瓷砖接缝，笑完半秒后眼皮才抬起来。另一个女人对着邻居笑，手里的饭盒盖子松了都没察觉。
林澈记下这些。他在心里列了个表：时间、对象、笑容持续长度、眼神焦点位置、面部肌肉牵动顺序。新人进来那会儿也会笑，但不一样。他们的笑会带到眼角，脸颊会有轻微鼓起，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。老住户的笑像是从某个模板里调出来的，精准，稳定，没有余波。
他往前走了几步，拐进中庭。这里的灯比走廊亮些，照得饮水机不锈钢桶面反出一层冷光。长椅上有两个人坐着。一个是刚搬来半个月的年轻女人，抱着保温杯，缩在角落。另一个是住满两年的老妇人，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来坐一坐，见人就问“今天心情不错呀”。
话音落下的同时，她的嘴角已经提起来了。动作熟练得像是条件反射。女人愣了一下，跟着笑了笑。她的眼角弯了，脸上有点血色，可看到对方毫无回应的眼神，笑容立刻收住了。
林澈站在饮水机旁边没动。他看着老妇人起身离开，背影笔直，步伐均匀。那笑容退下去的过程也很整齐，两边嘴角同步回落，像被同一根线拉着往下放。他忽然想到档案室那堆文件柜，抽屉拉开关上时也是这样齐整，连声音都差不多。
他接了杯水，没喝，就捏在手里。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，有点凉。他盯着杯壁发呆，脑子里把刚才看到的所有笑容过了一遍。越标准的，眼神越空。那些笑得最像样的人，瞳孔反光都很平，像是蒙了一层雾。他们不是不想笑，而是笑的时候已经不需要情绪了。规则没直接删掉感情，它让人一点点把表情和内心断开，先练成习惯，再变成程序。
他想起苏婉说过的话。“别测笑声。”那张纸条他还收着，夹在内袋最里面。现在看来，有些行为根本不用测，光看就能看出问题。笑在这里不是表达，是检查。你得笑，但不能真高兴。你得做出来，但不能由着感觉来。谁要是笑出了情绪，反而不对劲。
正想着，通道尽头传来脚步声。三个人并排行走，制服笔挺，领带打得一丝不苟。管理员来了。他们每周二上午九点会巡查B区，路线固定，时间精确到分钟。
林澈背靠墙角站好，假装低头看手机。屏幕是黑的，他用反光瞄着金属门板上的倒影。三人走近，脸上都挂着同样的微笑。嘴角上扬十五度，露出六颗牙，眼角没有纹路。他们步幅一致，每步七十二厘米，手臂摆动角度完全相同。
走到转角处，三人同时向右转头，扫描走廊两侧。就在那个瞬间，林澈看见了异常。
他们的嘴角在转向完成的刹那，抖了一下。不是抽搐，也不是笑僵了，而是一种极细微的高频震动，像是画面信号中断又重连时的错帧。持续不到半秒，随即恢复平整。更奇怪的是，这颤动是从皮肤下面往上推的，好像脸皮底下有东西在重新校准位置。
他屏住呼吸。那不是人在笑。那是机器在执行一个叫“微笑”的指令。
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纸杯，突然想试试。他放松面部肌肉，然后慢慢抬起嘴角。很容易就做到了标准弧度，角度合适，两边对称。他盯着不锈钢桶的反光看自己的脸。嘴在笑，可眼睛还是原来的样子，平静，甚至有点冷。他试着让眼周也配合，结果反而显得更假。
放下杯子时，他注意到掌心的黑斑又深了些，边缘开始发硬。他没感觉疼，也没觉得异样，就像指甲长了、头发变长一样自然。
他把空杯扔进回收桶，转身朝电梯厅走去。步伐平稳，路线没变。经过监控探头时，他没抬头，也没刻意避开。他知道系统在看，但他现在做的事不算违规。他只是看了几眼别人的表情，记了几条数据，没测试，没挑衅，没越界。
但他清楚，有些事已经变了。他不再只是观察规则怎么运行，他开始看懂规则是怎么吃掉人的。从表情开始，一点一点，把活生生的东西磨成零件。而他自己也在往那条路上走。理性越来越清楚，情绪却越来越远。刚才模仿微笑的时候，他甚至没想过“我是不是还能真心笑一次”。
他走进电梯间，按下楼层键。金属门缓缓合拢前，他最后看了一眼走廊。又有住户在笑，三个，四个，五个。他们彼此点头，嘴角拉起，眼神空洞。像一排正在调试的机器，等待启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