宇宙没有声音。

但红寡妇号船长独眼巴克仿佛听见了自己座驾被撕裂的尖锐悲鸣。

一道纤细的，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束，从远方那艘裁决级指挥舰的侧翼射出。

它无视了红寡妇号超载运转的能量护盾，也无视了船体外挂的厚重装甲。

它就那么轻飘飘的，从舰桥一侧穿入，又从另一侧穿出。

一秒钟。

两秒钟。

什么都没有发生，巴克甚至产生了一丝荒谬的庆幸。

是哑弹？

还是说这些铁罐头只是在吓唬人？

下一秒，他脸上的独眼猛的瞪大。

他看见，被那道光束穿透的舰桥金属壁正在以一种不合逻辑的方式……瓦解。

不是融化，不是破碎。

是瓦解。

构成金属的原子结构，就像一栋被抽掉了所有钉子的积木房子轰然垮塌。

这种瓦解，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蔓延。

“不……”

巴克只来得及发出一个绝望的音节。

他脚下的甲板，他身前的控制台，他眼前的全息星图，都在无声的化作最基础的金属粉末。

最终，这股瓦解的浪潮吞没了他。

没有爆炸，没有火光。

曾经在碎星带凶名赫赫的红寡妇号，就这么安静的，在真空中解体成了一团巨大的缓缓扩散的金属尘埃。

像一朵从未存在过的灰色的蒲公英。

这样的一幕，在整片星域的前沿阵地上不断上演。

被碎星蝗群驱赶而来的杂质洪流，撞上了机械神庭这块冰冷坚硬的钢铁堤坝。

结果，是毫无悬念的粉身碎骨。

走私贩的货船试图依靠灵活的转向躲避，但格式化级驱逐舰瞬间展开的能量力场，让他们的引擎在过载中熄火。

杀手的隐形艇自以为能潜行到侧翼，但纠错级突击舰组成的火力网，不分敌我，覆盖了每一寸可以藏身的阴影。

海盗们的飞船咆哮着，将所有炮火倾泻而出，五颜六色的能量光束组成了一场绚烂的死亡风暴。

然而，这些攻击落在银白舰队那宛如一体的联合护盾上。

仅仅是荡起了一圈圈微不足道的涟漪。

逻辑之刃号，舰桥。

这里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，也没有紧张的命令传递，只有一片绝对的符合逻辑的寂静。

所有的操作都由舰载主脑的虚拟人格公理完成。

一道道指令，化作肉眼无法捕捉的数据流，精准的分配给每一艘战舰，每一个炮台，每一架无人机。

这是最有效率的杀戮，也是最冰冷的艺术。

圣仪主教马格努斯静静的站在舰桥的最前方。

他没有坐在指挥官的宝座上。

他只是站着透过巨大的水晶舷窗，欣赏着前方的净化过程。

他的身材并不高大，一身银白色的主教长袍纤尘不染。

裸露在外的，只有一张脸和一双手。

那是一张，完全由冰冷光滑的白金色金属构成的脸。

上面没有任何五官，只有一个镶嵌着红色水晶的十字圣徽在不断的闪烁。

他的双手，也同样是完美的机械造物，十指修长宛如艺术品。

“主教大人。”

一个同样全身机械化的神甫，无声的滑到他的身后微微躬身。

根据计算，已清除百分之九十三点七的血肉污染源。剩余的正在溃散不具备威胁。

马格努斯没有回头。

他只是缓缓的抬起了自己的右手，欣赏着金属手指在光线下折射出的完美光泽。

那个躲在风暴里的主要污染源，有什么动静？”

他的声音不是从身体的任何部位发出。

而是通过一种奇特的灵能共振，直接在神甫的意识中响起。

冰冷，平直，没有任何感情的起伏。

报告主教，目标依旧保持静默。其外围的血肉护盾，能量读数稳定，没有增强，也没有减弱。

“呵。”

马格努斯发出一个短促的，像是金属摩擦的音节。

有意思的虫子。以为用一些炮灰就能试探出神庭的伟力吗？

愚蠢，是所有有机生命的共同原罪。

他缓缓放下手，既然它不愿主动拥抱真理，那我们就去引导它。

“以神之名。”

“是，主教大人。”

神甫躬身退下。

下一秒，一道清晰的指令，通过旗舰的主脑传达到了舰队的每一个单位。

【执行“圣仪”规程。】

嗡——

原本已经开始有些散乱的银白舰队，在一瞬间重新恢复了秩序。

三艘原子化级重巡洋舰，成品字形缓缓向前。

十二艘格式化级驱逐舰，在其周围构成了六芒星的阵列。

三十六艘纠错级突击舰，则像最忠诚的信徒，在外围围成了一个完美的圆环。

整支舰队，变成了一个巨大，庄严，散发着神圣光辉的宗教符号。

它们无可阻挡的，向着风暴之眼深处的，那座深渊要塞逼近。

压迫感，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。

当这支舰队，在深渊要塞的正前方停下的时候。

一道宏大，庄严，不容置疑的声音，通过广域的灵能频道响彻了整片星域。

它穿透了陨石，穿透了尘埃，穿透了深渊要塞那厚重的外壳。

直接在每一个还能喘气的生命的灵魂深处响起。

迷途的血肉啊。

你们的挣扎，毫无意义。

你们自以为是的生命，不过是宇宙法则下一个可悲的错误。

你们的情感，是逻辑的杂音。你们的繁衍，是熵增的帮凶。你们的存在本身，就是一种对宇宙秩序的亵渎。

看呐，你们的血肉之躯是何等脆弱。会衰老，会腐朽，会被最微不足道的伤害所终结。

你们的灵魂，被包裹在混乱的欲望之中，永远在痛苦和虚无之间摇摆。

这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。

让所有听到它的人，都不由自主的开始审视自身，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。

但是，神是仁慈的。

声音的基调，陡然一转带上了一种怜悯和神圣。

伟大的机械之神，为你们指明了唯一的救赎之路。

抛弃你们那罪恶的血肉吧。

将你们那混乱的意识，上传到永恒的数据洪流之中。

成为更伟大的，不朽的完美秩序的一部分。

机械飞升，不是选择，是唯一的真理。是神赐予你们的，终极的恩典！

深渊要塞指挥中心。

苏源靠在椅子上，面无表情的听着这场堪比邪教传销的星际广播。

他甚至还有闲心在脑子里进行吐槽，好家伙上来就给我定了原罪。

这销售话术不行啊，上来就贬低客户，哪个冤大头会买单？

而且你这个机械飞升，听起来怎么这么像电信诈骗。

上传意识？

给不给装个杀毒软件啊？

万一数据泄露了，我这点小秘密岂不是人尽皆知？

有没有售后服务？包不包三年质保啊？

马格努斯那宏大的声音，依旧在回响。

现在，以机械神庭，第三净化舰队指挥官，圣仪主教马格努斯之名，向此区域所有残存的有机生命体，发出最后的通牒。

你们有一个标准循环时的时间，放弃无谓的抵抗，打开你们的巢穴接受神圣的机械洗礼。

一个标准循环时之后，所有拒绝接受恩典的单位将被视为异端。

我们将执行最终净化协议。

以逻辑之名，将一切错误，从宇宙的公式中彻底抹除！

“记住，这不是威胁。”

“这是……神的慈悲。”

声音戛然而止，整个宇宙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
那支庞大的银白舰队，就那么静静的悬浮在前方。

像一个巨大而沉默的问号，等待着苏源的回答。

千帆之城，血肉孤岛。

绯狐的顶层房间里，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巨大的落地窗，已经变成了一块实时转播的光幕。

光幕上，正是深渊要塞和净化舰队对峙的画面。

他会怎么选？

一个属下忍不住小声问道。

跑？还是……投降？

绯狐没有回答，她只是死死的盯着光幕。

那双妩媚的狐狸眼，第一次充满了纯粹的紧张。

苏源会怎么选？

他没有选，或者说他早就做出了选择。

在指挥中心里，他听完了那段慷慨激昂的最后通牒。

然后，他只是伸出了一根手指，在面前的光幕上轻轻一点。

那里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散发着不详红光的按钮。

【要塞防御系统-最大化启动】

他没有说话，他的回应不需要语言。

嗡——

一声低沉到，几乎无法被耳朵捕捉的嗡鸣从深渊要塞的最深处响起。

紧接着。

一层薄薄的，近乎透明的暗红色光晕，从要塞的表面悄然浮现。

它不像常规的能量护盾那样明亮而耀眼，它很黯淡甚至有些浑浊。

光晕之中，仿佛有无数扭曲的阴影在流动，像一层涌动的粘稠的血液。

它无声的扩张，将整个巨大的不规则要塞，完全包裹了进去。

从远处看。

就好像一只沉睡在风暴之眼的巨兽，缓缓的，睁开了它那布满血丝的，巨大的眼睑。

带着无尽的饥饿和暴虐。

凝视着，眼前的猎物。

沉默，就是最响亮的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