逻辑之刃号,舰桥。
圣仪主教马格努斯,静静看着那层缓缓张开的暗红色护盾。
他那张完美无瑕的金属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。
只有十字圣徽中的红色水晶,闪烁的频率加快了微不可查的一瞬。
他认为这是回应,一种来自低等有机生命的愚蠢而可悲的回应。
错误选择了顽抗,他的声音不通过声带,直接在身后神甫的意识中响起。
冰冷,平直。
“那么,执行删除。”
“是,主教大人。”
神甫无声的躬身。
随后,一道简洁的指令通过舰载主脑公理传达到了舰队的每一个角落。
【启动净化集群第一序列。】
命令下达的瞬间。
以三艘原子化级重巡洋舰为首,所有银白战舰的侧舷装甲都无声的向两侧滑开。
露出了其下蜂巢般密集的发射矩阵,每一个矩阵的深处都闪烁着冰冷的银光。
下一秒。
无穷无尽的银色光点,从那些矩阵中喷涌而出。
它们只有拳头大小。
外形像一只只拥有八条节肢的金属蜘蛛,背上还驼着一个微型的能量核心。
净化螨。
机械神庭最低级,也是数量最庞大的地面/突击单位。
它们单个的战斗力微乎其微。
但当它们的数量达到百万,千万,甚至上亿时。
它们本身,就成了足以吞噬一切的金属天灾。
数以百万计的净化螨,汇聚成一条银色的洪流。
一条由绝对逻辑和冰冷死亡构成的金属之河。
带着净除一切血肉杂质的使命,呼啸着冲向那座被暗红光晕包裹的深渊要塞。
它们的速度极快,转瞬间就跨越了两者间的大半距离。
宇宙中,一条璀璨的银河正在奔涌。
深渊要塞指挥中心。
苏源靠在椅子上,看着主屏幕上那片迅速放大的银色浪潮。
他甚至还有闲心打了个哈欠。
“就这?”
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指挥中心低声吐槽。
“搞了半天,就给我来个虫海对冲?”
真是一点新意都没有,我还以为有什么高科技呢。
他一边说着,一边在身前的指挥光幕上随手一划。
一个血红色的虚拟按钮被他按下。
【巢穴闸门-序列一-开启】
开饭了,孩子们。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。
别客气使劲吃,今天的菜可能有点硬,小心别硌着牙。
他的指令,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。
整个深渊要塞,这座由无数血肉和骸骨构成的庞然巨物活了过来。
要塞那崎岖不平的表面上。
上百个原本伪装成陨石坑的巨大圆形区域,缓缓裂开。
它们不是金属闸门。
而是某种类似括约肌的生物结构,布满了褶皱和粘液蠕动着向外扩张。
一个个巨大、潮湿、散发着浓郁腥臭的洞口出现在了要塞的体表。
紧接着。
黑色的浪潮,从那上百个洞口中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。
那是无穷无尽的扭曲而疯狂的怪物,冲在最前面的,是数不清的变异腐蚀蠕虫。
它们是苏源用最低级的饲料,催生出的劣质消耗品。
体型只有正常腐蚀蠕虫的三分之一。
甲壳更薄酸液的腐蚀性也更弱,唯一的优点,就是数量多到令人头皮发麻。
在这些炮灰蠕虫的后面,混杂着更多奇形怪状的节肢类怪物。
它们是孵化失败的边角料,是基因崩溃的畸变体。
有的像是螃蟹和蝎子的缝合怪,挥舞着大小不一的金属巨螯。
有的像是蜈蚣和蜘蛛的结合体,数百条长腿在虚空中疯狂划动。
有的干脆就是一团长满了尖牙和触须的烂肉,依靠蠕动向前。
它们没有理智,没有阵型,更没有丝毫的战术可言。
驱使它们的,只有来自高维牧场最底层的指令以及对血肉和能量最原始的饥饿。
它们汇聚在一起。
形成了一股真正的,活生生的,由甲壳、尖牙和疯狂构成的血肉浪潮。
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,迎上那条奔涌而来的银色金属之河。
吞噬它,淹没它,将它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。
千帆之城,血肉孤岛。
绯狐的顶层房间里,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所有人,都屏住呼吸,死死的盯着光幕上的画面。
当他们看到那无穷无尽的黑色怪物,从深渊要塞中涌出的那一刻。
饶是这些见惯了血腥和杀戮的情报贩子,也不由得感到一阵从心底升起的寒意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
一个年轻的属下,脸色苍白,嘴唇都在哆嗦。
“那……那是什么?”
他到底在那个要塞里,养了多少这种鬼东西?
没有人回答他。
绯狐的眼中,也第一次失去了那种玩味和慵懒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混杂着震惊、恐惧和病态兴奋的复杂光芒。
她原以为,苏源的底牌会是几头强大的,类似裂星之龙的精英生物。
她甚至做好了欣赏一场巨兽斗机甲的史诗大戏的准备。
但她万万没有想到。
苏源掀开的底牌,根本不是什么王牌精英。
而是一场,足以淹没一切的,最低劣也最恐怖的……瘟疫。
他不是在组建一支军队。
他已经将整个要塞,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疯狂繁殖的……虫巢!
“这个疯子。”
绯狐的红唇,无意识的吐出了这三个字。
战场之上。
两种颜色,两种秩序,两种截然不同的浪潮终于轰然对撞。
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爆炸。
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,仿佛能将灵魂都碾碎的巨响。
紧接着,是令人牙酸的研磨声,切割声和腐蚀声。
银色的金属洪流一头扎进了黑色的血肉泥潭,净化螨背部的能量核心同时亮起。
数百万道纤细而精准的微型激光,组成了一张死亡的电网瞬间覆盖了前方的所有怪物。
一瞬间,就有成千上万的怪物被高温汽化,被能量肢解。
黑色的浪潮肉眼可见的被削掉了一层。
然而,这并不能阻止它们,死亡只会让它们变得更加疯狂。
更多的怪物悍不畏死的扑了上来,它们用自己的身体去硬抗那些致命的激光。
腐蚀蠕虫用它们脆弱的口器,死死咬住净化螨光滑的金属外壳,然后在下一秒引爆自己。
混杂着强酸的血肉和内脏像浓硫酸一样泼洒开来。
将那些精密的机械造物,腐蚀的滋滋作响,能量核心接连闪烁,然后熄灭。
那些畸变的节肢怪物,则用它们坚硬的甲壳和巨螯与净化螨进行最原始的肉搏。
一只净化螨的激光,可以轻松洞穿一只怪物的胸膛。
但同时,也会有三四只怪物从不同的方向扑上来。
用爪子,用牙齿,用身体,将它死死的按住,然后疯狂的撕扯啃食。
前排的怪物倒下了。
后排的怪物就踩着同类的尸体和残骸,继续向前。
它们用自己的生命和血肉,硬生生的铺出了一条前进的道路。
银色的金属河流,那无可阻挡的冲锋势头,第一次停滞了下来。
它被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血肉泥潭,死死的拖住了。
逻辑之刃号的舰桥上,圣仪主教马格努斯,依旧静静的站着。
主脑公理冰冷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。
【报告主教,第一序列净化集群遭遇强力抵抗。】
【根据计算,敌方血肉单位数量超过预估值的百分之七百。】
【我方单位损失率正在以指数级攀升。】
【预计三十七点六个标准分钟后,第一序列将被完全吞噬。】
【请求启动第二序列,或动用格式化级驱逐舰进行区域清理。】
马格努斯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前方那片已经彻底混杂在一起的,由银与黑构成的巨大研磨场。
看着那些丑陋,畸形,混乱的血肉造物,用最低效,最原始的方式一点点将他引以为傲的净化单位淹没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,在他那绝对逻辑化的意识中升起。
那不是愤怒,也不是惊讶。
而是……厌恶。
一种发自骨髓的,对这种混乱无序的,肮脏的疯狂的血肉生命的极致厌恶。
“真是……丑陋。”
他冰冷的声音,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情绪的波澜。
“就像一场无法被根除的,卑劣的瘟疫。”
“公理。”他缓缓开口。
【在,主教大人。】
将所有净化螨的作战模式,从清除,切换为自毁,让它们冲进那片烂肉的最深处。
然后,把它们肚子里的能量核心全部给我引爆。
主脑公理沉默了零点一秒,似乎在计算这个命令的逻辑合理性。
【……命令确认。】
【切换作战模式:最终协议-焦土。】
下一刻,战场上的局势陡然一变。
那些正在与怪物们缠斗的净化螨,突然放弃了所有的攻击和防御。
它们背上的能量核心,在一瞬间从稳定的银白色变成了极度不稳定的赤红色。
它们像一枚枚被激活的自杀式炸弹,用尽最后一点能量疯狂的冲向了怪物最密集的地方。
深渊要塞的指挥中心里。
苏源看着屏幕上,那无数个正在急速变红的光点,眉毛微微一挑。
哦?
恼羞成怒了?
这就玩不起了?
他的嘴角,勾起了一抹残酷的笑容。
想玩烟花?
好啊。
我送你一场,更大,更漂亮的,他伸出手指,按下了另一个按钮。
【巢穴闸门-序列二-开启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