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,沈寒舟带着一百具尸体,走到了沅水河边。
河水还是黑的,黑得像墨,看不见底。但水面上那些浮尸不见了,那些惨白的手、那些浮肿的头颅、那些在水下穿梭的黑影——全没了。河水很安静,安静得像一面镜子,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和岸边那一百个站着的人。
不对。一百具尸体。
沈寒舟站在河边,看着那些倒影。那些尸体的倒影,和它们自己不一样。倒影里的它们,不是青灰色的脸,不是破烂的衣服,不是裂开的身体。是活人的样子——红润的脸,完整的衣服,年轻的模样。那是它们生前的样子。沈寒舟看着那些倒影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对老兵说:“过河。”
老兵点头。他第一个走进水里,水没到膝盖,没到腰,没到胸口。他没有停,继续往前走。水没过头顶的时候,他不见了。但水面上的倒影还在,那张红润的脸,那双年轻的眼睛,还在看着他。然后,倒影也消失了。
其他尸体一个接一个走进水里,水没过头顶,倒影消失。最后只剩沈寒舟一个人站在岸边。他看着那片安静的水面,深吸一口气,也走进水里。水很凉,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,是秋天河水该有的凉。他游到对岸,爬上去。一百具尸体已经站在岸上了,浑身湿透,但那些倒影里的样子还留在它们脸上——红润的,年轻的,活的。
沈寒舟从它们中间走过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前面出现一座山。山不高,但很陡,满山都是坟。密密麻麻,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,像一层一层的梯田。那是沅陵的坟山,沈家的祖坟。那些兵尸的祖坟,那些守穴人的祖坟,那些死了一千年的人的祖坟。
沈寒舟站在山脚下,抬头看着那些坟。月光照在那些墓碑上,照出一个个名字——沈大牛,沈二狗,沈铁柱,沈石头,沈老六,沈幺娃。还有很多很多,数不清有多少。那是沈家一千年来死去的所有人。全埋在这里,全等着回家。
沈寒舟转过身,看着那一百具尸体。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那些尸体看着那些坟,看着那些墓碑,看着那些名字。它们的眼睛里,有泪。老兵走过来,站在沈寒舟面前。“谢谢。”
沈寒舟摇头。“不用谢。我答应过你们的。”
老兵笑了。然后他转过身,往山上走。那些尸体跟在后面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,走得很稳。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它们停下来,回过头,看着沈寒舟。一百双灰色的眼睛,全看着他。老兵张开嘴,想说什么。但还没说出口,地面突然震动起来。
不是普通的震动,是那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、能把人骨头震散的震动。那些坟,全在抖。墓碑在晃,土在裂,那些埋在下面的东西,要出来了。
沈寒舟的观阴疤开始发烫。他闭上右眼,用左眼看——那些坟下面,有东西在动。不是尸体,是别的东西。黑色的,黏稠的,像泥浆一样的东西,从坟底下涌上来。涌到地面上,顺着山坡往下流。流到那些尸体脚边,缠住它们的脚。那些尸体开始挣扎,但越挣扎,那些黑泥缠得越紧。缠到腰上,缠到胸口,缠到脖子。
老兵回过头,看着沈寒舟。那双眼睛里,有恐惧。“走,快走!”
沈寒舟没有走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黑泥,看着那些挣扎的尸体,看着那些正在裂开的坟。然后他明白了。这些坟,不只是坟。它们是阴穴的入口。七十二阴穴的入口。整座山,就是一个巨大的阴穴。那些埋在这里的死人,不只是死人。它们是守穴人。也是被守的东西。
沈寒舟从怀里掏出那些符纸——只剩三张了。他把三张符纸贴在地上,咬破左手断指,用血在符纸周围画了一个圈。然后他盘腿坐下,闭上眼睛,开始念咒。
那是百鬼镇魂阵。他师祖教他的,说永远用不上。用一次,折寿二十年。他的阳寿已经燃尽了,现在活着的每一刻都是偷来的。他不在乎再折二十年。他只要这一百个魂,能回家。
咒语念出的那一刻,三张符纸同时燃烧。金色的火,冲天而起。那火光所过之处,那些黑泥像被烫到一样,缩回坟里。那些尸体从黑泥中挣脱出来,站在山坡上,看着沈寒舟。它们的眼睛里,有泪。
沈寒舟没有停。他继续念咒,那些金色的火光越来越亮,把整座山都照亮了。那些坟不再震动,那些黑泥不再涌出,那些阴穴的入口,被金光封住了。那些尸体站在金光里,身体开始变淡。从脚开始,慢慢变成透明。它们看着沈寒舟,笑了。老兵是最后一个。他走到沈寒舟面前,跪下。磕了三个头。然后站起来,看着沈寒舟。
“你救了湘西。”
沈寒舟摇头。“不是我。是你们。”
老兵笑了。“那我们走了。”
沈寒舟点头。“走吧。回家。”
老兵的眼泪流下来。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淡,从脚开始,慢慢变成透明。变成光点,飘散在空中。和其他那些尸体一起,飘向那些坟,飘向那些墓碑,飘向那些刻着名字的石头。落在上面,渗进去。那些名字,开始发光。金色的光,一个一个,从山脚亮到山顶,像一千盏灯。
沈寒舟站在山脚下,看着那些发光的名字。看着那些光,一点一点暗下去。最后,只剩月亮,只剩山,只剩他一个人。
他转过身,准备离开。刚迈出一步,脚下踩到一样东西。他低头看。是一块石头,很小,很圆,像一枚棋子。石头上刻着一个字——“穴”。
沈寒舟捡起那块石头,翻过来看。背面也刻着字——“义庄地底,通七十二阴穴。守之。”
他的瞳孔,微微收缩。义庄地底,通七十二阴穴。那些棺材,那些尸体,那些他以为已经安息的魂——全在阴穴上面。全在守。全在等他。
他把那块石头揣进怀里,转过身,往义庄的方向走。月光下,一袭黑袍,一个人,走向那座停满棺材的房子。走向那个通着阴穴的地方。走向他该守的——那个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