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脑屏幕还亮着。聊天软件里那句“A-108:我在”静静地停在对话框底部。林晚没动,手指搭在触控板边上,指尖有点干,蹭出一点声音。
她把鼠标移到文档链接上,点了进去。
页面加载出来,是一个空白的协作文档。标题写着“我们不是疯子”。第一段是她自己写的倡议内容。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着,像在等人接话。
她等了十分钟。
右下角突然弹出提示:【用户 B-12 已加入编辑】。
接着是 C-88、D-03、E-47……一个个名字冒出来。都是系统生成的代号,没人改名,也没人说话。但文档开始动了——有人在打字。
第一句话出现在第三段:“他们说我有病,让我吃药结婚。”
字很小,没加粗,也没换行,就这么平平地贴在那里。林晚看了两秒,点了下触控板,页面往下滚,新内容又出来了。
“B-12:心理机构收了我爸三万八,说能‘矫正思想偏差’,疗程十二周,每天电疗四十分钟,逼我背《婚姻幸福手册》。”
后面还有一张图,是收费单截图。抬头写着“新婚适应力提升中心”,项目明细里有一条叫“情感认知重塑(强制)”。
林晚放大图片,看清了金额、日期和公章。她没截图,只是把这段话复制下来,粘进本地一个隐藏文件夹,文件名写成“证词_01”。
她往上滑,又看到一行字:“C-88:我逃出来三天了,不敢回家。我妈在群里发我的照片,说‘谁找到我,给五千’。”
她的手停在半空。她想起小时候走丢过一次,妈妈站在巷口喊她名字,声音都变了。那时她躲在垃圾站后面,听见了,却没敢应。现在看到这句话,喉咙有点紧。但她没停下,继续把内容存进文件夹。
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写。
有人说自己被亲戚灌药,醒来已经在民政局门口;有人贴出被改过的体检报告,医生写着“情绪障碍,建议婚前干预”;还有人只写了一句:“我不是不想结婚,我是怕结完就没了。”
文档越拉越长,内容越来越密。林晚打开浏览器标签,查了访问数据。页面显示:浏览次数 103,672,实时在线编辑人数 89 人。
她低头翻开纸质笔记本,在最新一页写下:“不是没人敢说,是没人给地方说。”
写完,她合上本子,回到电脑前。她打开设置,把自动备份时间从每半小时改成每十分钟。备份路径设在U盘,加密方式选了AES-128。她不懂太多技术,但阿强说过:“只要你不连网,黑客就得走路来找你。”
她关掉设置,回到文档页面。
这时,页面突然刷新了一下。
一条新评论出现在最上面。用户名是“Lina_心理咨询师”,头像是一片白,内容只有七个字:
“游戏才刚开始。”
林晚的背一下子绷紧了。
她立刻点开权限日志查记录。前面几十个账号都是通过群聊链接进来的,IP分散,时间随机,看起来正常。但这个“Lina_心理咨询师”不一样——它没有跳转痕迹,直接用管理员密钥登录,访问时间是三十秒前,地点显示为“本地局域网”。
她心跳加快,手速更快。马上修改主密码,关闭所有外部编辑权限,把文档改成只读模式,只有创建者能更新。
做完这些,她手心已经出汗。她擦了下眼镜,重新戴上。
可就在她准备确认文档状态时,页面突然跳转。
变成一片空白。
网址还在,但内容没了,浏览器提示:“无法加载此页面”。
她刷新,失败。
换手机热点登录,还是空白。
重启路由器,清缓存,重输链接——全都打不开。
文档没了。
她坐在原位,没动,也没骂人,只是盯着黑掉的屏幕,像在等它恢复。
三分钟后,她拔出U盘,插到另一个接口,打开离线备份。时间戳是十分钟前,内容完整,所有文字都在。
她松了口气,把文件另存一份,命名为“备份_01”,放进U盘根目录。然后拔下U盘,塞进裤兜。
电脑屏幕还卡在错误页,她没再碰。
窗外天黑了。阳光早就不见了。巷子里的声音也变了。煎饼摊收摊,卷帘门哗啦落下。快递员骑车经过,喊了句“最后一个件”。远处有小孩追球跑过,大声尖叫。
她没开灯。
手在裤兜里摸到U盘的边角,轻轻蹭了两下。塑料外壳有点凉,棱角清楚,硌着指尖。
她想起早上看到“A-108:我在”时的感觉——像有人在黑屋子里轻轻拍了下她的肩。现在这肩膀又被推了一下,但这回不是同伴,是别人的手。
她拉开帆布包,拿出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写着:“不是没人敢说,是没人给地方说。”
她在下面补了一句:“但现在有人不让说。”
合上本子,放回去。
电脑还开着,风扇低声响着。她没关机,也没锁屏,就让它待着,像一台暂时停下的机器。
她摸了下额头,有点热,可能是坐太久。眼睛也干,眨了好几次才舒服一点。她没喝水,也没起身,只是把椅子往后拉了半米,让自己能看清整个屏幕。
错误页还在。
她看了几分钟,忽然想到什么,打开邮箱,找到早上发的那封备份邮件。主题是:“万一哪天没了,至少还有副本。” 邮件里有文档链接和初始文本。
她点开链接,尝试登录。
失败。
她没再试。
关掉邮箱,打开浏览器历史,找到文档平台官网,搜“账户恢复流程”。跳出一堆客服电话和表格,她扫了一眼,全都不适用——这种平台没有人工客服,注册靠验证码,找回靠运气。
她关掉网页。
屋里彻底黑了,只有屏幕映出一点冷光,照在脸上。她摘下眼镜,用卫衣下摆擦了擦镜片,再戴上。世界模糊一下,然后清楚了。
她没看文档,也没刷新,只是把U盘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小小的,黑色的,像一块烧过的炭。
她盯着看了几秒,忽然觉得好笑。
早上她还在想,终于有人回应了,终于不是一个人说了。这才几个小时,火苗刚冒头,风就来了。这风是谁吹的?是李娜?是心理机构的人?还是系统自动发的假消息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:这些人写的东西,是真的。那些害怕、痛苦、逃跑的路线、藏身的地方、被删的朋友圈、骗家人说“出差”的借口——这些不会是假的。就算文档没了,这些东西也已经在某个地方留下了痕迹。
她把U盘插回电脑,打开资源管理器,确认文件还在。新建一个文件夹,取名“存证”,把所有截图、文本、备份都拖进去。压缩,加密,再拷贝一份到另一个U盘。
她有两个U盘,一个红色,一个黑色。红的留给自己,黑的准备藏起来。
她站起来,走到阁楼角落,掀开一块松动的地板,把黑色U盘塞进下面的空隙,盖上木板,踩了踩,确认不晃。
回来坐下。
电脑屏幕还是那个错误页。
她没关。
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,节奏很轻,像是在数数。
窗外,巷子深处传来收摊车碾过石子的声音,吱呀吱呀地远去。一只猫叫了一声,很快没了动静。
她想起妈妈信里的一句话:“我拦你,是因为我怕你像我一样。”
现在她明白了。妈妈怕的不是她不结婚,而是她结了婚以后,话不能说,路不能走,只能把委屈写在一封不敢寄出的信里。
而现在,有人正想让这些话消失。
她把手放在电脑盖上,轻轻合下。
屏幕灭了。
屋里全黑了。
她没开灯,也没动。
手还在裤兜里,捏着红色U盘的边角。
楼下传来王姨关铁门的声音,哐当一声,震得窗框轻抖。
她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对面老楼的墙皮在暮色中发白。一只麻雀跳上窗台,啄了两下玻璃,飞走了。
她坐着,不动。
电脑合着,灯没开,巷子安静下来。
U盘在兜里,文档没了,但话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