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小无猜(14)
天越来越冷,同学们都穿上了棉鞋,英子也穿上了她妈给她买的新棉鞋。妈给我找出了去年穿的旧棉鞋,我一试,觉得有点儿挤脚,但还能穿。我们班的男生大部分穿的棉靰鞡,让我十分眼热,觉得那种棉鞋很时尚,于是夸张地对妈说:“这鞋太挤脚了,不能穿了。”
“我现在上班,哪有功夫给你做新棉鞋?你就将就穿一冬吧。”妈说。
“我们班的同学都穿棉靰鞡,我也要棉靰鞡。”我说。
“你愿意穿,明天让你爸给你买一双。”妈说。“这可挺好,不用给你做鞋了。”
棉靰鞡是一种黑色的棉胶鞋,与农村人穿的靰鞡完全不一样。农村人穿的靰鞡是用牛皮或马皮做的,鞋面有很多褶儿,是一种土皮鞋,车老板子冬天最喜欢穿这种鞋。我不知道城里的孩子为什么管棉胶鞋叫棉靰鞡,后来才弄明白,满族人管冬天穿的各种鞋子都叫靰鞡,所以城里的孩子受满族人的影响,管棉胶鞋叫“棉靰鞡”。
第二天,爸果真给我买了一双棉靰鞡,我当天就穿上试了试,觉得非常舒服。第三天上学时我穿上了新买的棉靰鞡,因为没有经验,没垫鞋垫,也没穿袜子。没想到上课间操那么一会儿功夫,就觉得脚底下透心凉,就像光脚站在雪地里,冻得我不停地跺脚。
“你怎么了?”英子问。
“棉靰鞡不暖和,脚冻得像猫咬似的。”我说。
“你在棉靰鞡里垫东西了吗?”英子问。
“什么也没垫,光脚。”我说。
“我哥他们都在棉靰鞡里面垫苞米叶子,这样就不冻脚了。”
好不容易熬到放学,回到家,我脱下棉靰鞡一看,里面湿渌渌的像被水浸过一样。这时我开始后悔,不该为赶时髦让爸给我买棉靰鞡,但后悔已经晚了,是我自己要买棉靰鞡的,不能丢在一边不穿。于是我按照英子说的,弄了一些苞米叶子,每天早晨往鞋里塞进厚厚一层,晚上掏出来,放在炉子上烤干,或放在炕上炕干,穿烂了,再换新的。
到了冬天,最常见的运动就是踢踺儿。男生差不多每人都有个踺儿,课间、上学和放学路上,随时踢一会儿。那时没有卖踺儿的,只能自己做。同学们的踺儿形形色色,五花八门。最常见的踺儿是用铜钱、马鬃或公鸡毛做的。公鸡毛只能用脖子或尾巴上的长毛。最豪华的踺儿是用铜钱和狗毛做的,最寒酸的踺儿是用螺丝帽和麻做的。自制的踺儿都很重,打在脚上很疼,只能在冬天穿棉鞋时或是穿球鞋时玩。
见同学们都有踺儿,我也想做一个,要做就做最好的。我家有一串铜钱,奶奶去二姑家时,我让奶奶给我要一络狗尾巴上的长毛。奶奶从二姑家回来时果然给我带回来一络狗毛。我向妈要了三个铜钱,用筷子削了一个竹钉,把三枚铜钱摞在一起,大的放在下面,最小的放在上面,将狗毛从铜钱的方孔中穿过,然后将竹钉从下面穿过铜钱,用斧子砸几下,把狗毛和铜钱固定到一起,最后将竹钉削平,便大功告成。不仅男生们喜欢我做的踺儿,经常借去玩一会儿,连英子也喜欢。不过,在学校她一般和女生踢口袋,或跳皮筋,从来不向我借踺儿玩,放学回到家,她就在我家院子里和我踢踺儿。
到下雪的时候,我家的猪已经长得很肥了,再养下去也不会长多少肉,可是爸并没有马上杀掉,把猪一直养到腊月。刚进腊月,有一天爸决定杀猪。杀猪是个技术活儿,要一刀捅到心脏上,这样猪血才能很快流尽。杀猪那天是星期天,爸以前没杀过猪,请来一位杀过猪的同事,爸让我管那个人叫王叔,爸还请来左邻右舍的男人帮忙。
听说我家杀猪,英子的两个哥哥出来看热闹。英子也出来了,不过脸色很难看,可能和我一样,舍不得把猪杀掉,毕竟给我们当了将近一年的宠物。抓猪的时候,那头猪可能是预感到了大难临头,横冲直撞,大声嚎叫,好几个人也没能抓住它。爸让我把猪安抚住,我不忍心看它被杀掉,便躲得远远的,死活不肯帮忙。爸训斥我说,养猪就是为了杀了吃肉,有什么舍不得的?可我还是不肯帮忙,气得爸要揍我,幸亏有邻居拦住爸,我才没有挨打。
没有我的帮助,爸和邻居们还是把猪抓住了。我不忍心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猪被杀,便躲开了。英子见我躲在远处,便过去陪我。虽然我躲得很远,可还是听到了猪被杀时的惨叫,禁不住流下了几滴眼泪,英子也陪我掉了几滴眼泪。过了一会儿,感觉外面太冷,我和英子只好回家。
这时猪已经杀完了,猪的四个蹄子被捆着,放在桌子上,脖子下面有一个刀口,刀口下面有个盆在接猪血。有个邻居拿来一根长长的钢筋,那个东西叫通条,王叔在四个猪蹄上各切开一个口子,用通条在猪的皮下捅来捅去,然后嘴对着开口的地方往里吹气,不一会儿猪给吹得胀鼓鼓的。人们把猪抬到正烧着开水的大锅上,一边往猪身上浇开水,一边刮猪毛。浇了开水,猪毛很容易连根刮掉。褪光了毛的猪又被抬到桌子上。我估计要给猪开膛破肚了,不忍心再看下去,又躲了出去。英子也和我一起出去了。
英子陪着我在外面待了一会儿,见王叔把猪肠子拿出来,在雪堆里搓洗。洗完了他回到屋里,我和英子也跟着进了屋,英子回了自己家。进屋后王叔用清水把肠子洗干净,往猪血里倒了一些调料,然后用漏斗把猪血灌进了猪小肠。
这时妈在我家的大铁锅里放了很多酸菜、粉条和一些切好的猪肉片,把刚灌好的血肠也放了进去,然后开始炖。
酸菜炖好了,妈找出几个碗,每个碗里连菜带肉都盛得满满的,让我和妹妹给关系好的邻居每家送一碗。虽然我家和英子家的关系一般,因为对门住着,妈也给她家送了一碗。我回来时,家里的炕上已经放上了饭桌,来帮忙的王叔、李叔、白叔等人都盘着腿,围着桌子坐着,桌上摆满了菜,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杯酒,他们一边喝着一边说笑。
妈把我叫到外屋,我看到灶台上放着一碗用手撕成一条一条的瘦肉,旁边还放着蒜泥和酱油。一天没吃东西了,这时我确实很饿,可是看着平时最爱吃的瘦肉我却不想动筷子。不过,很少见到荤腥的胃根本无法抵御扑鼻而来的肉香,难过一会儿,我还是夹起肉来,蘸着蒜泥,大口大口吃了起来。
爸妈让奶奶带着小玲和小梅到南炕上吃饭,外屋只有我自己。见英子出来了,我朝她招招手,英子马上来到我身边,我夹了一大块猪肉放到英子嘴里。她狼吞虎咽地吃了,我又夹了一块肉放到她嘴里。英子不像我,只吃瘦肉,不管肥肉和瘦肉她都来者不拒。一直到她摆摆手,告诉我她不吃了,我才停下来。
今年我家杀了年猪,爸妈又都在矿上上班,不缺钱,也不缺米面,年前给我和两个妹妹买了新衣服,还买了花生、瓜子、橘子瓣糖和冻梨,可是却没有买鞭炮和年画。
年三十那天,妈和奶奶炸了一盆小麻花当零食。我家人都高高兴兴的,可是英子妈却愁得不得了,不仅没钱买年货,三十晚上想吃顿酸菜馅饺子,连酸菜都没有。得知英子妈想吃酸菜馅饺子,妈给了她几棵酸菜。见英子家什么都没买,我偷偷给了英子两根麻花,两个冻梨,一大把花生、瓜子和糖块。
过了年以后,有一天英子拿着一沓很宽的纸条问我:“你要不要?”
“你从哪儿弄的?”我问。
“我爸到印刷厂印表格,跟印刷厂的人要的。拿回来想给我们订练习本,我大哥说纸条太窄订不了本。”
我看了看纸条,确实有点儿窄,订成小手册还可以。我说:“给我吧。”
“那就都给你。”英子把一捆纸条都给了我,然后跟着我来到我家。我们把纸条裁成小人书大小,然后用针线装订成册。一共装订了四十多个小本子。我问英子:“你要不要?你要,分给你一半。”
“本子太小,在上面写字写不了几个,算题也算不了几道。”英子说。
我看了看,当练习本用确实太小,不过纸很厚,和图画本的纸差不多。这时我想起来我们班的沈良,他擅长画画儿,画什么像什么,上图画课时老师留作业,同学们都找他帮忙,在同学们中人缘非常好。我心想,别人能画,我也能画,反正这些小本子也没什么用,就用来学画画儿吧。
我根本没想过学画画儿要拜师,即便我想拜师也没有人教。见课本里的插图很简单,我就照猫画虎临摹起来。课本的插图有的看似简笔画,可是我画出来的东西根本就不像,我都不好意思拿出来给英子看。但是我并没有气馁,一遍画得不像,就画两遍、三遍,有时画十多遍,才与书里的插图差不多,这时我才拿出来给英子看:“你看我画得怎么样?”
英子看了佩服地说道:“你还真有两下子,画得和沈良差不多。”她哪知道我背地里下了多少功夫。
“我可没有沈良画得好。”我还算有自知之明,除了英子以外,我没有让班里的其他同学看过我画的画儿。
得到了英子的肯定,我更有信心了,把课本里的插图都临摹了一遍。后来没什么可临摹的了,我就临摹小儿书。临摹不好整幅的画,我就只临摹里面的某个人物,家里的小人书临摹完了,就向其他同学借。先后临摹了《三国演义》、《水浒传》、《西游记》、《隋唐演义》等小人书里的主要人物,一共画了十多个人物专辑。英子没事就像看小人书一样翻看这些人物专辑。
有一天英子看完我的画册就放到了我的书包里。我不知道,把画册带到了学校。上课时,我打开书包,画册被坐在我旁边的同学看到了,抢了过去。老师在前面讲课,我前后左右的同学在下面看我的画册。正在讲课的老师突然说道:“你们在下面看什么呢?”
听到老师的说话声,他们几个都抬起头来。我看见老师正瞪着眼睛看着我们,急忙把画册抢回来塞到书桌里。这时老师让我把藏到书桌里的东西拿出来交给她,我只好把画册拿出来,交给前面的同学,那个同学又往前面传,传到谁手里谁都要看几眼,画册终于传到了老师手里,老师翻开看了几眼,又看看我,说道:“你是学习委员,不带头遵守课堂纪律,却带头在下面看这个东西。这次原谅你,下次再有这种事,我决不客气。”
我从来没有在课堂上被老师这样批评过,当时觉得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了,但是没敢和老师顶嘴。下课后,老师并没有把我的画册没收,而是放在了讲台上。我走到讲台前,拿起那个画册,撕得粉碎。并对同学们说,以后再也不画画了。我说到做到,从那以后,除了上图画课以外,我再也没有画过一张画。我这个无师自通的“绘画天才”就这样自生自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