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景盛忙躬身道：“伯爷言重了，承蒙您抬举，让我做了这偌大伯府的管家，小人欢喜还来不及，又怎会觉得辛苦。”

于是张升便带着亲朋好友，甚至杨溥等几名刚结识的举子，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，大张旗鼓地出了自家府邸。

府外监视的千户塞哈智，赶忙带人尾随其后。

而锦衣卫走后不久，扮作客商的唐赛儿，便领着下属跟了上去。

看到队伍没有朝城东行进，而是向北走去，杨洪问道：“大人是不是走错路了，卑职早年曾去过汤山温泉，应该是在东边的江宁……”

可话只说到这里，杨洪便没有在继续再说下去，因为他已然发现，张升笑而不语，而杨士奇等人更是笑吟吟的看着自己，当下不由奇道：“我可是说错了什么？”

王艺珍白了他一眼，没好气的说道：“你也不想想，大人连你这个傻小子都带上了，又怎会不让自己的心上人同行？”

杨洪这才恍然大悟，拍了拍自己的脑袋，笑道：“不错不错，我怎地忘了此节，当真该打。”

听闻张升邀请自己去泡温泉，并且可能要在那边留宿一晚，身为大家闺秀的徐妙锦，初时尚感为难，直到听闻不仅有许多同伴，甚至还有王艺珍这个女子随行，最终才放下心来，当即欣然应允。

众人浩浩荡荡地行了大半个时辰，终于来到了江宁县的汤山温泉，此时虽然还是早春时节，但却依旧景色宜人，除了淡黄色的泉水外，周围的水杉和杏花，也都发出了翠绿的嫩芽，一片春意盎然之色，最妙的是，远方几个放牛的牧童，从某个角度来看，恰好置身于这秀美的风景之中，形成了一副天然的美丽画卷。

然而，张旭用力嗅了嗅，却问了一句大煞风景的话：“你们闻到了吗，这温泉怎么有股子臭鸡蛋味？”

众人不由颇感尴尬，还是徐妙锦笑着解释道：“张二哥有所不知，温泉就是这个味道，不过这泉水非但没有问题，而且还对身体甚是有益处呢。南北朝时期的宋武帝刘裕第五子，江夏王刘义，特意为汤山温泉写了一篇《汤泉铭》；南梁皇太后患有癣疾，便常来此处泡温泉，最终痊愈，梁武帝就在此修建了圣汤寺，以表彰其功；到了唐德宗时期，时任浙西观察使的韩滉，同样借用这温泉治好了自己的小女儿。”

张旭点了点头，但还是问道：“看来此处的泉水还颇有药效，只是这许多患病之人在此沐浴，会不会……”

张升连忙将其打断，强笑道：“二哥就是喜欢说笑，你明明知道，由于不断流动并且保持较高的温度，泉水是绝对干净的，而且之所以会有异味，是因为里面蕴含着硫磺等矿物质。”

看到三弟对自己连使颜色，张旭才反应过来，附和道：“对，正是如此，这些……这些不还是我当年告诉你的么！”

冰雪聪明的徐妙锦，当然明白事情是怎么回事，但却并无轻视之意，反倒觉得这对兄弟甚是有趣，正欲开口时，打理汤山温泉的管事已闻讯赶来，躬身行礼道：“小人徐铭，拜见三小姐，忠勇伯，以及列位大人。”

徐妙锦道：“无需多礼，麻烦你安排些僻静些的所在，我们不喜欢被打扰。”

徐铭应道：“三小姐放心，三爷前几日就着人来吩咐过，说最近天气尚寒，京师附近没有什么好去处，您和忠勇伯很可能会来此间泡温泉，并且告知了您二位的习惯、喜好，甚至是喜欢的吃食，所以小人早就已经准备妥当。”

徐妙锦颔首道：“有劳了。”

徐铭忙拱手道：“三小姐不必客气，这都是小人的分内之事。”

张升则问道：“今日未曾先行告知，我便带了许多亲友而来，不知徐管事能否安置得开？”

徐铭笑道：“忠勇伯放心，正所谓有备无患，小人知道您宾客盈门，因此特意多留了十几间客房。”

说完，徐铭伸手一引，续道：“客房就在这边，诸位请随我来。”

望了望眼前波光粼粼，热气袅袅升起的温泉，张升本欲开口，想了想还是没有多言，便跟在了徐铭的身后。

徐妙锦看在眼里，凑上前来悄声说道：“公子不必惋惜，每间客房里都可以浸泡温泉，而且水质比这里的还好。”

张升不由面上一热，连忙颔首道：“原来如此。”心中却暗道：妙锦既能看出我的心思，又体贴的小声告知，以免被旁人听到后，心中看不起我这个土包子，当真是蕙心兰质，有妻如此，夫复何求？

在去客房的路上，徐铭问道：“小人有个不情之请，不知忠勇伯能否应允？”

对于这个精明能干的管事，张升颇有好感，便道：“徐管事请讲，只要不太过为难，在下便不会推辞。”

说话间，众人已行至大堂，只见两侧的柱子上，刻着一首龙飞凤舞的五言律诗：秦都壮温谷，汉京丽汤泉。英德资远液，暄波起斯源。

徐铭伸手一引，笑问道：“这便是昔年江夏王所作的《汤泉铭》，尽管算得上是名句，然而到现在已近千年，如今大明人杰地灵，蒸蒸日上，忠勇伯更是百年难遇的大才子，您能否留下一首诗，让今后来到这里的人，也能领略大明才子的风采？”

还没等张升答话，徐妙锦便已然问道：“你老实交代，这究竟是你的想法，还是我三哥的？”

徐铭面色一变，不禁颇感为难，沉吟道：“这……这个……”

徐妙锦却已沉下脸来说道：“三哥的生意经，竟打到自家人身上来了，忠勇伯是何等人物，他的诗作千金难求，岂能被你们当做招揽生意的俗物？”

徐铭忙躬身道：“都是小人的错，还请三小姐恕罪。”

张升却摆了摆手，笑道：“三小姐不必着恼，正所谓旧时王谢堂前燕，飞入寻常百姓家，昔年身为一国之君的宋徽宗，他的墨宝字画，现下还不是任人把玩，一首诗又算得了什么？”

见自己的未婚妻还要再言，张升连忙凑到其耳边，悄声道：“新媳妇儿还没娶进门，岂能得罪舅哥？你不说是徐三爷的主意也就罢了，此时既然说了，我自然要给人家这个面子。”

听了这番话，徐妙锦的俏脸之上，顿时泛起了一层红晕，心中却又感到了丝丝甜意，遂道：“还不快去取笔墨来。”

徐铭大喜，连忙命人取来了文房四宝。

对于自己的书法，张升还是有自知之明的，于是问道：“几位举子，不知你们谁的字写得好？”

黄淮等人纷纷说道：“那自然是杨弘济了！”

张升笑道：“我这人有个毛病，作诗不能一心二用，须得边走边想，提笔就写不出好诗了，杨溥，你可愿意为我代劳？”

杨溥忙道：“能为大人代笔，是学生的荣幸，又岂有不愿之理。”

张升微微一笑，说道：“既然江夏王写的是五言律诗，为了彰显大明的万象更新，我就作一首七言绝句吧。”说着一边向前走去，一边朗声吟诵道：“为寻圣水濯尘缨，爱忍春寒远出城。刚是杏花村落好，牧童相约过清明。”

众人闻言，皆拍手叫好，徐妙锦更是不吝溢美之词：“公子这首诗既称赞了此间温泉，又刚好与咱们今日的所行所见相契合，着实比江夏王的诗作更胜一筹呢。”

张升心道：这可是清代少有的才子，袁枚的佳作之一，自然是极好的，但却还是连连摆手笑道：“过奖过奖，实在不敢当。”说着接过了杨溥递过来的墨宝，不禁感叹道：“弘济的书法，才是点睛之笔。”

徐铭收好诗作后，便将众人引入了各自的客房。

然而，关上房门后不久，张升刚刚宽衣解带，还没等他步入热气腾腾的温泉池，便听得有人语声焦急的喊道：“来人！小姐晕倒了，快来人啊！”

张升听出这是徐家侍女清欢的声音，当下急忙快速的穿上了衣服，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了出去。

只见清欢果然正在徐妙锦的门外，神色慌张的喊着人。

张升快步奔至近前，问道：“出了什么事，妙锦怎么样了？”

清欢带着哭腔说道：“在奴婢的服侍下，小姐除去了衣衫，进入温泉池浸泡，奴婢便去行李中，取沐浴后要用的布巾，可转身回来后，就发现小姐已然晕倒在了池水中……”

没有等其说完，焦急的张升就连连点头道：“姑娘不必再说，我大概知道了。”说着便要冲进去救人，可刚踏出两步，张升便猛地想起一事，回首问道：“姑娘出来前，有没有给妙锦穿上衣衫？”

清欢先是一怔，随即连忙说道：“奴婢刚才只顾着喊人帮忙，还没来得及给小姐更衣。”

已然快步赶到的王艺珍，一边推门而入，一边说道：“清欢姑娘，咱们快些帮徐小姐穿上衣服，好让大人为其诊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