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老者闻言,非但腰不弯了,就连声音也不再沙哑,竟然瞬间站得笔直,哈哈大笑道:“老三,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!”
听了这个熟悉的声音,张升再无怀疑,连忙问道:“二哥,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神奇的易容之术?”
张旭笑道:“就在你伯府的藏书阁之中啊。”
张升奇道:“在我府中的藏书阁?”
张旭道:“不错,这些日子我实在闷得慌,又不能出去散心,于是便去藏书阁,想找些有意思的书来看看,可惜大部分都是些珍贵的经史子集,有趣的书却是寥寥无几,但好在,这本神奇的《易颜集》,就在其中。”说着就从怀中取出了一本书籍,扬起手来晃了晃。
张升连忙上前接过,快速翻看了几页,便感叹道:“这其中的手段,还真是让人叹为观止,虽说无法复刻另外一个人,但能完完全全的改头换面,已然是殊为难得了。”
张旭问道:“听起来,你好像从未见过此书?”
张升点了点头,说道:“不错,藏书阁中的书籍,都是皇太孙殿下命人从宫中大本堂的典籍中抄录的副本,皆是无比珍贵之物,只可惜我近日来事情繁杂,还无暇参详,因此直到今日方知,世上竟然真的有易容术。”
张旭道:“如此说来,咱们又受了皇太孙殿下的恩情,日后可要用心报答才是。”
张升颔首道:“二哥说的是,不过既然你已经彻底变了模样,想必唐赛儿和王金,是无论如何也认不出来了,你这就前去买药吧。”
唐赛儿心道:如果我没冒险前来探查,说不准真被张旭这狗贼给蒙混过去了,但既然已经看清了其容貌,他又哪里还有命去买药?
念及于此,唐赛儿环目四顾,确认左近无人后,便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阴影之中。
于是易容改扮后的张旭,便将三弟写好的药方收入怀中,随后取了快马,朝着京城所在飞奔而去。
可他还没行出几里,便看到前方的道路上,并排站着几个商贩模样的人,当下连忙勒住马头,嘶哑着嗓子问道:“劳驾几位,可否让小老儿借个道?”
为首的俊俏后生,正是女扮男装的唐赛儿,她伸手摸了摸,自己嘴边贴着的两撇假胡子,笑道:“不成。”
张旭不由一怔,问道:“这是为何?”
唐赛儿道:“因为我们是来拦路抢劫的,可不能让你就这么过去。”
张旭顿时大惊,连忙说道:“我除了这匹马,没什么值钱物事,还请好汉饶命。”
趁着二人说话,王金已经悄悄包抄到了后方,以免其掉头逃跑,当即冷笑道:“马,我们可以不要,你的命,却是要定了。”
张旭更是惧怕已极,颤声问道:“这……这是为何?”
王金道:“既然你有胆子杀我林三哥,现在又装什么缩头乌龟。”说完,就高高跃起,一把抓向了张旭的后心。
可出乎王金意料的是,对方不仅没有反抗,就连本能的反应也未曾做出,便被自己揪下了马,狠狠地掷在了一旁。
唐赛儿笑道:“要不是刚才亲眼所见,我还真要被你的演技骗过了。”说着笑容一敛,上前抓住了张旭花白的络腮胡子,用力一拽,厉声斥道:“别做戏了,张家二爷!”
然而,伴随着一嘬末端带血的胡子被拔出,张旭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惨叫。
王金拔出了闪烁着锋芒的雁翎刀,冷冷道:“佛母无须再同这厮废话,让我一刀割了他的狗头,为林三哥报仇便是!”
唐赛儿却手一摆,拦道:“且慢!”
王金不禁皱起了眉头,问道:“佛母为何拦我?”
唐赛儿将手中的胡子递了过去,说道:“你看,这好像是真的。”
王金却只是瞥了一眼,便摇头道:“这有什么,佛母方才不是说了么,此人已经学会了易容术,自然要找真胡子,并且粘得牢靠些,否则不是很容易被人看出破绽么?这里是官道,早晚会有人来,咱们赶紧杀了这狗贼,也好尽快离开应天府。”
说罢,王金便扬起手中利刃,朝着张旭的脖颈猛劈了下去。
只听“当啷”一声,随即火花四溅,王金的雁翅刀险些脱手而飞,定睛看时,只见唐赛儿已然取出了梅花双剑,拦在了两人之间。
王金惊怒交集道:“佛母,你这是做什么!”
唐赛儿没有回答,而是问道:“白莲教教规,第五条是什么?”
王金脱口而出道:“不可欺凌弱小,不可滥杀无辜。”说着指了指张旭,急道:“难道杀了张旭这狗贼,便算是违反了教规么!”
唐赛儿道:“此人或许并非张旭,咱们还需问明白了再动手,以免错杀了无辜之人。”
王金怒极反笑,冷冷道:“依属下看,佛母此番怕是动了凡心吧。”
唐赛儿蛾眉一竖,问道: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王金道:“你又何必明知故问,那日在清江楼,佛母为何不让我等动手?”
唐赛儿道:“当时我说的很明白,那里人多眼杂,不宜施展幻术,而且咱们这几个人就算硬拼,也未必是敌人的对手。”
王金“哦”了一声,哂笑道:“是么?无论是山野林间,对阵张升手下的一众好手;还是在忠勇伯府的厅堂,面对当今天下最有权势的那群人,佛母的幻术都能从容施展,应对自如,为何惟独在那清江楼,就不能使用了呢?”
唐赛儿竟一时语塞,沉吟道:“我……”
王金又已问道:“是不是因为,你看到张升敢从那恶驸马手下,救走几名书生,就觉得他有侠义之心,后来在雅间之中,又听此人说什么女子不比男子差的鬼话,你便心仪于他了?”
唐赛儿叹了口气,说道:“是谁说女子不如男,巾帼亦能胜须眉。”
王金冷笑道:“你倒真是记得清楚。”
唐赛儿强忍怒气,解释道:“我出生的时候,教主就因为我不是男孩而惋惜,于是便为我取了如今的名字。”
说着点了点头,唐赛儿又道:“不错,通过这两件事,我的确对张升有所改观,觉得他应该是个好人,日后也会成为造福百姓的好官,而动手杀林三哥的也不是此人,所以没必要非杀他不可,但也仅此而已,并没有什么男女之情在里面,所以你说话放尊重些,否则别怪我不讲往日的情面。”
王金掌中雁翅刀一抖,指了指地上的张旭,说道:“好,只要佛母让我杀了这狗贼,为林三哥报仇雪恨,那么属下今后非但不会再胡言乱语,还会立即对你赔礼谢罪。”
唐赛儿没有给出答复,而是转过身去,一把揪住了张旭的衣领,沉声问道:“你到底是何人,如果不说实话,恐怕没人救得了你。”
那张旭咽了口吐沫,从怀中摸出了一本书籍,颤颤巍巍的递了过去,说道:“好汉看了这个,自然就什么都明白了,”
唐赛儿伸手接过,只见封面上写着易颜集三个大字。
已经生了疑心的王金,连忙也凑上前来观看,淡淡道:“你以为献上这么一本书,就能保住自己的狗命么?”
与此同时,唐赛儿也翻开了《易颜集》,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,竟然连一个字也没有写,随手翻了几页,也依旧如此。
王金抬起腿,照着张旭的屁股便是一脚,骂道:“王八羔子,你在拿老子寻开心么!”
这次唐赛儿没有阻拦,而是面如死灰的说道:“糟糕,咱们中计了。”
可她话音方落,王金还未来得及细问,阵阵马蹄声,便由远及近的传了过来。
唐赛儿连忙下令道:“快去取马!”
然而来者实在是太快,白莲教的几个人,还没来得及跑到栓马的小树林,数十名追兵,就已疾驰而至。
看到为首之人,唐赛儿不禁倒吸一口凉气,蹙眉道:“果然是你。”
张旭笑吟吟的说道:“看来你还不算太蠢,识相的话,赶快束手就擒,听候朝廷发落。”
唐赛儿摇了摇头,笑道:“你说我蠢?可在我看来,如此复杂的诱敌之计,只怕不是你这样的武夫,就能够想到的吧?”
张旭面色一沉,说道:“不错,这都是我三弟的主意,但那又怎样,你还不是被我们兄弟联手,给耍得团团转。”
王金指了指地上的“张旭”,问道:“你是张旭,那此人又是谁,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张旭不屑地瞥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我懒得同傻子说话。”
王金大怒,一挺手中长刀,便要上前同对方拼命。
唐赛儿却身形一闪,挡在了其身前,道:“我来给你解释清楚吧。”
说罢,唐赛儿便一边观察敌人的数量、装备、以及站位分布,一边解释道: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,徐家的那位小姐,应该并未患病,张升只是想以此为借口,来引出买药一事罢了,而这世上,也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易容术,这本《易颜集》,不过是张升引诱我们上钩的第一步,因为从此书出现的那一刻起,我的注意力,就已被其所吸引,从而放松了警惕之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