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有为突破后的强悍,让冯剑大惊失色。
他不敢怠慢,双手在罗盘上连点数下,更多的符文腾空而起,化作漫天光雨,铺天盖地地罩向孙有为。
这一招“天罗地网”,是他生死盘的特性所创。威力不同往日。
孙有为眼睛一亮:“有点意思。”
他脚下一错,身形如柳絮般飘起,竟在那密不透风的光雨中穿梭自如。
那些符光看似密集,却总是差之毫厘地擦着他的衣角飞过,连一根头发都伤不到。
与此同时,他左手掐诀,口中念念有词,一道无形的灵力如丝如缕地缠绕上冯剑的罗盘。
冯剑正全神贯注地操控符光,忽然觉得手中罗盘一沉,符文流转的速度竟慢了下来。他心中一凛,知道孙有为在暗中施法干扰,急忙催动灵力抗衡。
但就在这时,孙有为身形一晃,已欺到近前。
他右手探出,看似轻飘飘的一掌,却带着一股浑厚绵长的力道,直拍冯剑肩头。
冯剑来不及闪避,只能硬着头皮抬手格挡。
“砰!”
双掌相交,冯剑只觉得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道涌来,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连退七八步,脚下踉跄,险些摔倒。
他低头看手中的罗盘,上面的符文已经黯淡下来,灵力运转也滞涩了许多。
“承让。”孙有为收手而立,笑吟吟地看着他。
冯剑愣了好一会儿,才苦笑着收起罗盘:“孙道长,您这哪是刚突破啊?这灵力之精纯,简直……简直……”
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,只能竖起大拇指,“服了!彻底服了!”
二人真的是点到为止,此番分出胜负之后,就纷纷作罢。
任羽幽和袁李后人也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。
她们都是修为不浅的人,自然看得出孙有为刚才那几下子的门道,不是道术上的碾压,而是道炁的纯粹。
孙有为的灵力,浑厚绵长,中正平和,没有丝毫杂质。
这种纯粹,不是靠苦修就能得来的,而是心境的映照。
心无挂碍,道炁自纯。
秦垣站在一旁,目光沉静地看着孙有为,心中也是微动。
他修炼“金光法”多年,最引以为傲的便是道炁的精纯。
师父杜明远曾言,此法直指大道根本,修炼者灵力越纯,离道越近。
正因如此,他才能以此施展各种道术,与对手周旋而不落下风。
而此刻,他从孙有为身上感受到的道炁,竟然……不逊于自己。
不是修为的高低,而是道炁力的质地、道韵的纯粹,都与他极为接近。
这在是极其罕见的。
要知道,没有正统传承的散修,大多灵力驳杂,道心不稳,很难达到这种境界。
可孙有为做到了。
秦垣心中忽然有些明白,孙有为虽然修为停滞,阅历、心性的磨砺从未停止。
他的道,不在打坐练气,而在红尘炼心。
如今心魔一去,积攒了三十多年的底蕴一朝释放,道炁自然精纯无匹。
这就像一条被大坝拦住的大河,水一直在积蓄,只是没有出口。如今大坝拆除,河水奔涌而出,其势不可挡。
“老冯也是不简单了……”秦垣心中暗忖。
别看冯剑落败,其实他的杀招,都在那柄古剑之上。
而孙有为虽然也没有拼尽全力,也没有动用破狱剑,但使用的,却是自己擅长的道术。
秦垣猜测,如果孙有为和冯剑全力比斗,孙有为或许还会赢。
但是绝对不会如此轻松。
秦垣忽然感觉冯剑和自己有几分相似。
他们都像是弹簧,属于遇强则强,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底牌。
而孙有为,则是一步一个脚印,稳扎稳打。
“老孙。”秦垣走上前,拱手道,“恭喜。”
孙有为看着他的眼神,似乎明白了什么,笑道:“见笑了。”
秦垣摇头:“老孙你过谦了。你这道炁之纯,秦某自愧不如。”
“嘿,你这话说的。”孙有为大笑道,“老头子我这是攒了三十年的老本,一朝花光,哪比得上你年纪轻轻就有这般根基。再说了,咱们又不是比谁更纯,各有所长嘛。”
冯剑凑过来,揉着发麻的手臂,好奇道:“孙老,您刚才那招是什么名堂?我怎么觉得灵力运转忽然就不顺畅了?”
孙有为笑而不语,秦垣替他答道:“是‘截脉术’的变种。孙老不是截你的经脉,而是截你罗盘上符文的灵力流转。以无形灵力干扰有形符文,这需要对灵力运转有极深的理解。”
冯剑恍然大悟,竖起大拇指:“高!实在是高!”
众人说说笑笑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
回到住处,秦垣已然没有了睡意。
而且通过观看孙有为和冯剑的比斗,让他受益良多,也激发他的热血。
他倒不会和冯剑一样,找个人比斗,而是盘膝打坐,稳固心神。
这对他很重要,身体内的那个虚影,以及那一方乳白幻界,始终是一颗定时炸弹。
秦垣并未立刻入定。
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城外的那场切磋。
冯剑的符光凌厉,孙有为的道炁纯粹,两人交手不过数合,却让他看到了许多之前未曾注意的东西。
尤其是孙有为。
他化解符光时,用的并非什么高明术法,而是最基础的道炁外放。但偏偏就是这最基础的手段,在精纯到极致的道炁加持下,竟有化腐朽为神奇之效。冯剑的符光撞入那片青色灵光中,不是被击溃,而是被“同化”、被“消融”,如同墨滴落入清池,自行散尽。
这就是道炁纯粹的力量。
秦垣想起师父杜明远曾说过的话:“术法是枝叶,道心是根基。根深方能叶茂,心纯方能术精。”
他以前觉得自己懂了,此刻才明白,那只是“知道”,而非“体悟”。
孙有为三十年的困顿,三十年的煎熬,换来的不是修为的精进,而是心性的打磨。
那些年里,他走南闯北,见惯生死,看尽人间悲欢。他的心魔是枷锁,却也是磨刀石。如今枷锁一开,磨了三十年的刀锋自然锋利无匹。
而自己呢?
秦垣闭目自省。
他道炁精纯远超同辈,又有各种层出不穷的道术,常以此自傲。
但此刻与孙有为一比,却觉自己的道心,似乎少了些什么。是沉淀?是磨砺?还是那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自己可以学。
于是,他开始打坐。
这一次,他没有刻意运转灵力,也没有观想道韵,而是让自己的心神沉入孙有为的幻境中。
那场大火,那对相拥而亡的母子,那个十五岁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他并非亲历者,却能感受到那份刻骨铭心的痛。
那是失去至亲的痛,是无能为力的恨,是三十年来日日夜夜的煎熬。孙有为能在这种煎熬中守住本心,不行差踏错,不堕入邪道,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修行。
秦垣将自己的心神沉浸其中,如同以他人之苦,淬自己之心。
不是感同身受,而是借镜自照。
他想起安葬自己的师父杜明远的那个清晨,想起自己孤身一人在破庙中修炼的日日夜夜,想起那些无人倾诉的困惑和孤独。
那些曾经以为已经淡忘的情绪,此刻一一浮现,清晰如昨。
他开始面对,不存在,也不渴望的父母的亲情。
他没有逃避,也没有沉溺,只是静静地看着,如同旁观者。
然后,一点一点地放下。
不知过了多久,秦垣睁开眼。
窗外,天色将明。
一夜的打坐,他并未突破什么境界,灵力也没有丝毫增长。
但他知道,自己的心境,确实不同了。
那是一种很难言说的感觉。
像是蒙在心上的薄尘被轻轻拂去,又像是深潭中的水变得愈发清澈。不是脱胎换骨的变化,却让他整个人都轻盈了几分。
他起身推开窗,晨风拂面,带着草木的清香。远处,帝都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,新的一天即将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