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方舟捧着饭盒走进大厅的时候,前台小姑娘站起来喊了一声“沈总好”,眼睛却黏在那个饭盒上。
他点点头,快步走向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之前,一只手伸进来。
“等等等等——”
老李气喘吁吁挤进来,看见他手里的饭盒,眼睛亮了。
“哟,沈总,食堂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……”
“外面带的。”
老李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
但沈方舟看见他眼角余光一直在瞟那个饭盒——粉色的,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猫。
电梯到了八楼,他走出去,老李跟在后面。
“沈总,那个……”
“嗯?”
“中午一起吃饭?”
“不了。”
他推门进了办公室,把老李和那只粉色饭盒一起关在门外。
坐下来,打开饭盒。
红烧排骨、清炒西兰花、番茄蛋花汤,米饭上撒了几粒黑芝麻。
排骨切得大小不一,有的太大,有的太小。西兰花炒过了头,有点发黄。番茄蛋花汤里的蛋花是一大坨一大坨的,没散开。
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。
咸了。
但肉炖得很烂,骨肉分离,是炖了很久的。
他又夹了一块。
然后又是一块。
吃到第四块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碗底压着一张纸条,从饭盒里抽出来。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:
“第一次做排骨,不好吃别勉强。下次改进。——苏棠”
他把纸条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
然后拿起手机,拍了张光盘的照片发过去。
沈方舟:吃完了。
她秒回:好吃吗?
他想了想。
沈方舟:咸了。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
苏棠:……你能不能委婉一点?
沈方舟:肉炖得很烂,骨肉分离,是下了功夫的。
苏棠:这还差不多。
苏棠:那咸了怎么办?
沈方舟:下次少放点盐。
苏棠:好。
苏棠:晚上想吃什么?
他看着屏幕,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。
沈方舟:你做什么我吃什么。
苏棠:那我做黑暗料理你也吃?
沈方舟:吃。
苏棠:……你是不是在哄我?
沈方舟:是。
那边发来一个表情,一个卡通小人儿脸红红的。
苏棠:下午别太累,晚上等你回来。
他把手机放下,看着窗外。
阳光很好,能看见远处的江面,波光粼粼的。
这间办公室他坐了八年,从来没觉得窗外的风景好看过。
下午三点,秘书小王敲门进来。
“沈总,有位女士找您。”
“谁?”
“她说她姓……周。”
沈方舟手里的笔停住了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三十秒后,周敏站在他办公室门口。
她换了一身衣服,深蓝色套装,头发盘起来,化了妆。看起来不像来找前夫,像来谈业务的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她在对面坐下,扫了一眼他的办公室。
“还是老样子。”
“你来有什么事?”
她没直接回答,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。
“儿子的抚养费,你不用出了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我自己养得起。”
“周敏——”
“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。”她打断他,“我是来告诉你,从今天起,儿子的事不用你管。学费我出,生活费我出,以后上大学、出国,都跟你没关系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沈知行同意吗?”
“他同不同意不重要。我是他妈。”
“他也是我儿子。”
周敏看着他,眼神很冷。
“沈方舟,你净身出户的时候,想过他是你儿子吗?”
“想过。”
“想过还离?”
“想过,还是离了。”
周敏的手指攥紧了包带。
“她到底有什么好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让我觉得,活着有意思。”
周敏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他说,“跟你过的二十年,我不是不快乐,但也不是快乐。就是活着。一天一天过,一年一年过,不知道为了什么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
“认识她之后,我才知道,原来人活着是可以有期待的。期待明天吃什么,期待晚上见到谁,期待她说了一句什么话,我该回什么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周敏,这二十年,你对我有过期待吗?”
她没说话。
“你有期待过我早点回家吗?有期待过我跟你说句好听的话吗?有期待过我们像别的夫妻那样,坐在一起聊聊天,说说心里话吗?”
周敏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从来不说。”
“你从来不问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办公室很安静,能听见墙上时钟走的声音。
周敏站起来。
“抚养费不用出了,我说到做到。”
她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“沈方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……期待什么的。”
她没回头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有过。”
她推门出去了。
沈方舟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桌上的信封还在。
他拿起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银行卡,还有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是儿子的字迹,歪歪扭扭的,跟苏棠的字有点像。
“爸,这是我的压岁钱,三万块。你先用着。别让我妈知道。”
沈方舟看着那张纸条,眼眶忽然热了。
他拿起手机,给儿子发了条微信。
沈方舟:知行,钱我收下了。算我借你的,以后还。
过了五分钟,儿子回了。
沈知行:不用还。你好好吃饭就行。
他看着那六个字,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了。
晚上七点,沈方舟推开那扇旧木门。
苏棠站在灶台前,背对着他,正在炒菜。
油烟有点大,她被呛得咳了两声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做的是蒜蓉西兰花和可乐鸡翅。陈姨说可乐鸡翅不容易翻车。”
他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锅里正炖着鸡翅,可乐咕嘟咕嘟冒泡,空气中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。
“今天周敏来单位找我了。”
她的铲子停了一下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说儿子的抚养费不用我出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儿子偷偷给了我一笔钱。压岁钱,三万块。”
苏棠放下铲子,转过头看他。
“你哭了?”
他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脸。
干的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眼睛红了。”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她转过身,两只手环住他的腰,把脸贴在他胸口。
“沈方舟,你可以哭的。”
他低下头,下巴抵在她头顶。
“在我面前,你不用撑着的。”
他闭上眼睛,手臂收紧。
窗外老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远处有人在遛狗,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,笑声很远,又很近。
锅里的鸡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,甜丝丝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。
他抱着她,站在那个小小的灶台前,什么都没说。
眼泪掉下来的时候,她没有抬头,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。
过了很久,她闷闷地说了一句话。
“鸡翅要糊了。”
他松开她,转过身,把火关小。
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站到他旁边,看着锅里的鸡翅。
“还能吃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会不会很咸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先吃,咸了下次少放盐。”
她笑了。
“你又来这套。”
他也笑了。
那天晚上的鸡翅,确实咸了。
但他们还是吃完了。
吃完之后,她靠在他肩膀上,两个人挤在那张小小的折叠桌旁边,谁都不想动。
“沈方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儿子……叫什么来着?”
“沈知行。”
“知而行之的那个知行?”
“对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……会接受我吗?”
他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他今天问我,你对我好不好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好。”
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。
“那你下次见到他,帮我跟他说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她坐直身体,认真地看着他。
“你说:苏棠姐姐说了,你爸以后交给我,你放心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你叫他什么?”
“姐姐啊。我二十二,他十五,不叫姐姐叫什么?”
“你不怕他叫你……”
“叫什么?”
他没说出口。
她笑了,凑过来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“叫什么都行。但你不能让他叫我妈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配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配。”
她摇摇头。
“沈方舟,我不是他亲妈,我也不想当他亲妈。我就是一个……对他爸好的人。他能接受,就接受。不能接受,我等着。”
她把头靠回他肩膀上。
“反正我等你都等了三个月了。再等一个十五岁的小孩,也没什么。”
窗外的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透过旧窗帘洒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握着她的手,她的手很小,手指上有薄薄的茧。
是这些年,一点一点磨出来的。
“苏棠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下章预告
周五下午,沈方舟接到儿子的电话。
“爸,这周末我回家。我想见见她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你妈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我自己决定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爸,你说她对我爸好。我想自己看看。”
沈方舟握着手机,站在窗边,看着远处的江面。
“好。我安排。”
挂了电话,他给苏棠发了条微信。
沈方舟:这周末,知行想见你。
过了很久,她才回。
苏棠:好。
苏棠:我穿什么?
他笑了。
沈方舟:穿什么都行。
苏棠:不行。这是面试。
沈方舟:面试什么?
苏棠:面试当他姐姐。
他看着那行字,笑着笑着,鼻子有点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