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：老周的变化
老周最近不怎么出门了。他以前每天都要去办公室，坐在那面墙前，看那些照片。现在墙空了，他也不去了。小月去看他的时候，他坐在窗前，看着外面。
“老周爷爷。”小月在他旁边坐下。
老周转过头，看着她。他更老了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。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小月来了。”
小月握住他的手。“你今天怎么没去办公室？”
老周摇摇头。“没什么看的了。”
小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想他们了？”
老周点点头。“想。那些脸，看了一辈子。突然没了，心里空落落的。”
小月看着他。“还有一个人，你没带他回家。”
老周愣了一下。“谁？”
“你儿子。X-0001。他找到了，但你还没带他回家。他真正的家。”
第二节：那个家
老周的家在临海市郊的一个小村子里。四十多年没回去了。房子还在吗？还有人认识他吗？他不知道。
“我想带他回去看看。”老周说，“看看他妈妈待过的地方。”
小月点点头。“我陪你去。”
老周摇摇头。“不用。我自己去。”
小月看着他。“你一个人行吗？”
老周笑了。“有什么不行的。我还没老到走不动。”
第三节：出发那天
出发那天，天气很好。老周穿了一身干净的衣服，是他儿子帮他换的。他儿子还是不太会说话，但会帮爸爸扣扣子，会帮爸爸拿拐杖，会跟在爸爸身后，像一座山。
老周站在康复中心门口，看着那些人。李小海，林小雨，七，阿依古丽，沈默，钱伯斯，小月，还有那么多的人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小月看着他。“路上小心。”
老周点点头。他转过身，慢慢朝车站走去。他儿子跟在他身后，一步一步。
第四节：火车上
火车开动的时候，老周看着窗外。田野，村庄，山峦，一站一站往后退。
他儿子坐在他旁边，看着窗外，不说话。老周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这张脸，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。他找了四十年，终于找到了。
“你知道吗，”老周说，“你妈妈等了你一辈子。”
他儿子转过头，看着他。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，递给他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，笑得很好看。
“这是你妈妈。她走的时候，一直念叨你的名字。小默，小默，妈对不起你。”
他儿子看着那张照片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。“妈。”
老周的眼泪流下来了。“她听见了。她一定听见了。”
第五节：那个村子
村子很小，在山脚下。老周走的时候，还是土路，现在变成水泥路了。房子也变了，有的翻新了，有的拆了，有的还是老样子。
老周站在村口，看了很久。“变了。”他说，“都变了。”
他儿子站在他旁边，不说话。老周慢慢往前走，一步一步。走到村子中间，他停下来。一栋老房子，墙皮脱落，屋顶长满了草。门锁着，窗户破了。
“这是你家。”老周说，“你妈妈住过的地方。”
他儿子看着那栋房子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走过去，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那扇门。
第六节：邻居
隔壁出来一个老人，眯着眼看老周。“你是……老周？”
老周转过头，看着他。“你是……小毛？”
那个老人笑了。“是我。你回来了？”
老周点点头。“回来了。带儿子来看看。”
小毛看着他身后的那个年轻人。“这就是……你找的那个？”
老周点点头。“找到了。”
小毛的眼眶红了。“你找了四十年。她要是知道，该多高兴。”
老周没说话。他只是看着那栋老房子，看着那扇门，看着那些破了的窗户。
第七节：那棵树
老房子后面，有一棵槐树。很大了，枝繁叶茂。老周站在树下，抬头看。“你妈妈种的。”他说，“你走的那年，她种的。她说，等树长大了，你就回来了。”
他儿子站在他旁边，也抬头看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，斑斑驳驳的。
老周蹲下来，从树下捡起一片落叶。“四十年了。”他说，“树长大了，你也回来了。”
他把那片落叶递给他儿子。他儿子接过来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那片落叶贴在胸口。
第八节：坟
村子后面的山坡上，有一座小小的坟。没有碑，只有一个小土包。长满了草，几乎看不见了。
老周站在坟前，看了很久。“你妈妈就埋在这里。”他说，“她走的时候，说想回家。我把她带回来了。”
他儿子蹲下来，用手拔那些草。一根一根，很慢，很认真。老周也蹲下来，和他一起拔。
拔了很久。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。坟上的草终于拔干净了。
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，放在坟前。“没有碑，”他说，“先放块石头。下次来，带块好的。”
他儿子也掏出一块石头，放在旁边。两块石头，一大一小，并排立着。
第九节：回家
天快黑的时候，老周和他儿子往回走。走到村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房子。那棵槐树，那个山坡，那座小小的坟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他儿子跟在他身后。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然后转回头，继续走。
第十节：夜
那天夜里，小月又去了那个小山坡。周明夏的墓前，月光很好。
她坐在那里，靠着那块石碑。“妈妈，”她轻声说，“老周爷爷带儿子回家了。”
风吹过山坡，吹动那些野花。
“他妈妈种了一棵槐树。等了四十年。”
风继续吹。
“他们在那棵树下坐了一下午。”
没有回答。但小月知道，她在听。
“妈妈，你说，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，他们等到了吗？”
月亮很亮，但没有声音。小月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笑了。
“等到了。”她替她回答，“一定等到了。”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。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。
“妈妈，明天见。”
她转身，朝山下走去。山下，很多人站在那里，等着她。周明念，周明春，林小雨，七，小北和他的妈妈，小云，老周和他的儿子，李小海，阿依古丽，沈默，钱伯斯，小艾，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。他们站在那里，像一面墙。一面不会倒的墙。
老周站在最前面，牵着他儿子的手。小月走过去，看着他们。“回来了？”老周点点头。“回来了。”
小月笑了。她朝那些人走去，走进那片光里。
第十九章预告：钱伯斯的菜地，和那场等了半个世纪的雨
钱伯斯最近迷上了种菜。他在康复中心后面的空地上开了一片地，种了西红柿、黄瓜、茄子。他的团队每天跟着他浇水、施肥、除草。有人说，老板变了。钱伯斯说，没变。只是想种点东西，看着它长大。那天下雨了。钱伯斯站在雨里，很久很久。他说，我活了这么大年纪，第一次觉得，活着真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