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志明是被画面叫醒的。
不是梦。是那些他不曾经历过的画面,一个接一个,像潮水涌进脑子。他看见飞船冲向太阳,外壳开始熔化,船舱里的警报声尖得像刀。他看见那些船员的脸——不是旁观者的视角,是身临其境。他能感觉到火焰舔舐皮肤的灼痛,能听见身边人临死前的惨叫。
他猛地坐起来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帐篷外面,天还没亮透,只有一线灰白从山脊后面渗出来。
他喘了很久。
那些画面退了,但没有消失。它们沉到意识深处,像水底的石头,随时会浮上来。
“醒了?”
赵烽的声音从帐篷外传来。
“嗯。”陈志明擦了一把脸,声音很哑。
“出来。”
他掀开帐篷,晨风灌进来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赵烽站在训练场上,手里拿着那根木棍。他的左肩还缠着绷带,但动作比昨天利落了些。
“今天练控制。”赵烽说。
“控制什么?”
“你脑子里的那些东西。”
陈志明沉默了几秒,走过去,拔出昆仑剑。剑身在晨光里很沉,青铜色的纹路像血管,隐隐发亮。
“它们还在。”他说,“一直都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昨天训练的时候,我差点又陷进去。”
“所以今天练。”赵烽举起木棍,“我会问你问题,你得回答。回答的时候,还得格挡。”
陈志明握紧剑柄。“开始。”
“第一个问题——赵强死的时候,他在喊什么?”
赵强的脸猛地闪过。能量剑穿透他的胸口,血从铠甲的裂隙里涌出来,混着金属碎片。他的嘴在动,没有声音,但陈志明读懂了那口型。
“妈妈。”他说。
木棍劈下来。他下意识抬剑,晚了半秒,肩膀挨了一下。
“你在想画面,没在听我的问题。”赵烽收回棍子,“重来。”
陈志明揉了揉肩膀,咬牙站好。
“第二个问题——夸父逐日,你看见了什么?”
飞船冲向太阳。警报声,尖叫声,船体熔化。那些船员的脸,每一张都清清楚楚。他们在喊,在哭,在喊他们家人的名字。
“他们在喊。”陈志明说。
木棍从侧面扫过来。他侧身闪开,棍子擦着他的耳朵过去。
“喊什么?”
“喊妈妈。”陈志明说,声音发紧。
“不对。”赵烽停手,“你看见了画面,但你用情绪回答了。你在感受他们的恐惧,不是描述事实。”
陈志明愣了一下。
“你问我看见什么,我看见了他们在喊。”
“你说了‘喊妈妈’。那是事实。”赵烽说,“但你刚才说的时候,你的手慢了。因为你在替他们害怕。”
“那该怎么回答?”
“看见什么就说什么。别替他们感受。那些感受是他们的,不是你的。”
陈志明沉默了几秒。
“再来。”
“第三个问题——精卫填海,你看见了什么?”
空间折叠,飞船被撕裂。船员被抛入虚空,冻成冰雕,眼睛还睁着。
“船员被抛出去了。”陈志明说,“冻住了。”
木棍劈下来。他抬剑格挡,这一次赶上了。
“还有呢?”
“飞船碎了。空间裂缝在闭合。”
木棍再劈。他挡住。
“你在控制。”赵烽收棍,“你看见了,你说了,但你没用情绪。你让画面在那里,没跟着走。”
陈志明喘着气,额头上的汗滴进眼睛。
“再来。”
上午的训练持续了三个小时。他被击中了十几次,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好一点。到最后,他能一边回答赵烽的问题,一边格挡住大部分攻击。
那些画面还在,但不再是洪流。它们像河底的石头,看得见,但水面上是平静的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,周晓雅在营地里整理物资。她蹲在地上,把能量电池、医疗包、压缩食品分门别类塞进背包。
“三天后出发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路线规划好了,走荒野,绕开公路。”
“多久能到?”陈志明在她旁边蹲下。
“二十到二十五天。如果不出意外的话。”
陈志明看着那些背包。“物资够吗?”
“省着吃,够。”周晓雅停下手里的活,抬头看他,“你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
“那些记忆呢?”
“还在。”陈志明说,“但赵烽说,学会和它们共存。”
周晓雅没说话,低头继续整理背包。
林小雨从地下空间走出来,手里捧着那个小青铜鼎。她的脸色很白,眼睛下面有青灰色,但眼神比前几天亮了些。
“哥哥。”她走过来,“我听见了一些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它们说……往前走。我们会陪着你。”
陈志明的太阳穴跳了一下。他听见过的,在承受三千年痛苦的时候。
“还有呢?”
林小雨闭上眼睛,像在倾听什么。过了很久,她睁开眼,眼眶有点红。
“它们说谢谢。谢谢我们没有放弃。”
陈志明喉咙发干。
“它们能看见我们?”
“能。”林小雨说,“它们在看着。一直在看。”
营地安静下来。远处,赵烽在检查武器,刘洋和王琳在收拾帐篷。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,但空气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,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。
下午,陈志明坐在训练场边,手里握着司南。勺柄指着北方,稳稳的。
那些画面又浮上来。飞船坠毁,空间撕裂,武器爆炸。他试着像赵烽说的那样,不去感受,只是看着。
它们在那里。他在这里。
赵烽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,递给他一壶水。
“今天比昨天好。”他说。
陈志明接过水壶,喝了一口。“还是疼。”
“会一直疼。”赵烽看着远处的山脉,“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,看见那个人的脸。他死之前什么都没说,就看着我。那个画面跟了我十年。”
陈志明转头看他。
“现在呢?”
“还在。”赵烽说,“但我不躲了。疼的时候,我就知道我还活着。”
陈志明没说话。
赵烽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明天继续。三天后出发,你得在走之前控制住那些记忆。”
“能控制住吗?”
“能。”赵烽说,“你已经学会看了。接下来,学会不跟着走就行。”
他转身走向营地。
陈志明坐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司南。勺柄指着北方,纹丝不动。
他闭上眼睛。
那些画面又涌上来。飞船,坠落,那些人的脸。
他试着不去感受,只是看着。
它们在。他也在。
晚上,所有人围坐在一起。周晓雅把地图摊开,用手电照着。
“第一天走五十公里,到青海湖边扎营。”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,“那里有个废弃的牧民定居点,能避风。”
“九天系统会追踪我们吗?”刘洋问。
“会。”赵烽说,“但他们追踪的是能量信号。我们不走公路,不暴露能量武器,他们没那么容易找到。”
“那执法者呢?”王琳的声音很轻。
“遇到了就打。”赵烽说得很平淡,“我们打了几十个,还怕几个?”
没人笑。
陈志明看着地图上那条线,从昆仑墟一直延伸到敦煌。两千八百公里,二十多天。
他不知道终点有什么。但他知道,有人在等。
“物资分配好了。”周晓雅合上地图,“明天最后检查,后天一早出发。”
众人点头,各自回帐篷。
陈志明走到地下空间入口,看着那些发光的青铜器。它们在黑暗中悬浮,像星辰,像眼睛。
他想起那些声音。往前走,我们会陪着你。
他转身,走回帐篷。
明天还要训练。后天还要出发。
那些记忆还在,但它们不再是他的敌人了。
它们是那些死去的人留给他的东西。
他得带着它们,走到终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