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离目光冷如刀锋,缓缓扫过一张张惊疑面孔,最终落进皇帝深不可测的眼底。
她毫无惧色,往前一步。在满殿倒抽冷气声里,径直蹲在沈答应尸身旁。
“回陛下,寻常溺亡,是水入肺腑、窒息而死。人挣扎求生,尸身必会留下独有的痕迹。”
声音不高,却清透锐利,压下所有窃语。
两根纤指伸出,不顾尸身眼泡浮肿浑浊,轻轻掀开沈答应右眼睑。
“其一,请陛下与诸位娘娘细看。”她将尸面朝向上首,“溺水之人闭气挣扎,颅内压暴涨,眼睑结膜必会布满针尖状出血点,如同细小红疹。可沈答应眼中,仅有血丝,半点红点全无——这是她并非溺亡的第一证。”
皇帝眉峰微挑,身子不自觉前倾。
身旁总管太监福安立刻会意,凑近细瞧,旋即面色凝重退回,极轻地点了下头。
容贵妃心猛地一沉。
她万万没料到,这个疯癫弃妃,竟懂这般连仵作都未必精通的门道。
当即厉声呵斥:“一派胡言!人死不过些许血丝,也配当证据?你分明亵渎亡者,故意拖延!”
姜离置若罔闻,只当她是耳边蚊虫。
指尖下移,落在沈答应冰冷僵硬的下颌。
“其二,活人溺水,口鼻呛水与肺中空气相混,会凝成一层细密难消的白色蕈状泡沫,是溺亡铁证。”
话音未落,拇指与食指毫不犹豫,强行撬开沈答应紧闭的牙关。
一股水腥混着腐败的恶臭散开,宫妃宫女纷纷掩鼻后退,面露嫌恶。
唯有姜离,面色不变。
她将尸身口腔完全展露:“请陛下明鉴。沈答应口鼻之中,除池泥之外,半分泡沫也无。这说明,她落水前便已断气。是死后被人抛入千鲤池,所谓溺亡,不过是凶手布下的假局!”
字字铿锵,掷地有声。
千鲤池畔,瞬间死寂。
众人望着蹲在尸旁、冷静剖解死亡的女子,眼神从鄙夷变成惊惧。
这哪里是疯傻弃妃,分明是从地狱回来索命的判官。
皇帝目光深如寒潭,盯着姜离,久久不语。
那张惯于藏尽情绪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真切的震惊。
僵持之际,一道温婉柔和的声音自人群外传来,破开凝固气氛。
“哎呀,大清早的,出了何事,竟惊动了陛下?”
众人回头,德妃在宫女簇拥下缓步而来。
一身素雅湖蓝宫装,妆容精致,眉眼间恰到好处地含着忧虑关切。
她先向皇帝恭敬行礼,目光落至池边尸身,故作惊惶地以帕掩鼻:“天呐!这不是沈答应吗?好好一个人,怎么就……”
视线在容贵妃铁青的脸上一转,又落向被禁军看押的姜离。
“陛下,”德妃柔声开口,“后宫出此凶案,乃是宫闱不宁之兆。臣妾听闻,离妃妹妹能辨出死者并非溺亡,想来必有隐情。如今人证物证看似指向妹妹,可妹妹言之凿凿,也绝非无凭无据。若草草定案,难服众人,更会让真凶逍遥,继续祸乱后宫。不若……陛下便给离妃妹妹一个自辩之机,也好让大家看得明白,断得清楚。”
这番话,听似求情,实则句句拱火,把皇帝架在必须“秉公”的位置上。
容贵妃气得浑身发颤,怒视德妃:“姐姐此言何意?莫非信一个疯子的鬼话,反倒不信眼前血淋淋的物证?”
德妃浅浅一笑,不再多言,把皮球径直踢回给皇帝。
皇帝目光在两位争宠多年的妃子脸上扫过,心中已然雪亮。
他要的从不是一枝独秀,而是相互制衡。
姜离这颗看似废弃的棋子,此刻竟成了破局的关键。
“好。”皇帝终于开口,威严不容置疑,“姜离,朕给你半个时辰。若能在此时辰内,查出沈答应真正死因与真凶,朕赦你无罪。若不能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森然杀意已让全场遍体生寒。
“谢陛下。”姜离平静叩首,起身。
此时,一直混在人群外围、假装查看死鱼的萧景珩,趁众人目光都在皇帝身上,不动声色凑到池边。
弯腰捞起一条死鱼,似在端详,嘴唇却以微不可察的幅度快速开合。
声音极低,顺着水面微风,精准送入姜离耳中:
“沈氏寝宫香料,已查到。被人混入大量迷魂草,无色无味,燃之令人昏沉嗜睡。昨夜三更,有人见过容氏心腹小德子,鬼祟出入沈氏宫苑。”
姜离眸光微闪。
迷魂草,死后抛尸……线索瞬间串起。
凶手是先用药迷晕沈答应,再下杀手。
她视线重回尸身,一寸寸,从头扫到脚。
既然不是溺亡,致命伤在何处?
体表无明显外伤,颈部无勒痕……那就只剩一处。
“赵统领。”姜离声音清冷,“烦请查验死者后脑。”
赵统领一怔,看向皇帝。见皇帝颔首默许,才不情不愿戴上手套俯身。
拨开沈答应被池水浸得湿黏的长发,起初并无异样。
在姜离指引下,手指探入后脑正中最浓密的发丝深处,动作骤然一顿。
脸色骤变。
“陛下!”赵统领猛地抬头,声音惊颤,“这里……有一枚钉子!”
他小心将头发彻底分开,一枚寸许长、通体乌黑的细铁钉钉在颅骨内,赫然显露。
钉子几乎完全没入,只在头皮留下一个不起眼的细小血洞,若非刻意翻找,根本无从察觉。
这般阴狠毒辣的手法,让在场之人毛骨悚然。
萧景珩瞳孔骤缩。
这透骨钉样式手法,与他先前追查藏书阁纵火案时,现场遗留的神秘杀手暗器,一模一样!
容贵妃见到那枚钉子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她清楚,一切都完了。
姜离已触碰到核心秘密,再查下去,牵扯出的绝不只是沈答应之死,还有她背后诸多见不得光的勾当!
不能再等!
“大胆妖妇!”容贵妃眼中闪过疯狂决绝,猛地推开身边宫女,疯一般冲向尸身,尖叫,“竟敢当着陛下折辱尸身!来人,把这污秽之物抬走,莫要冲撞龙体!”
她想趁乱移走尸体,销毁最关键证据。
可手还未碰到尸身,一只冰凉的手已如铁钳,死死扣住她手腕。
是姜离。
“娘娘,急什么?”姜离声音幽幽,带着一丝让人发寒的笑意。
她目光没看容贵妃,只落在自己攥住的皓白手腕上。
那里,几道尚未消退的环形淤青勒痕,清晰刺眼。
姜离缓缓抬眼,直视容贵妃惊慌失措的双目,一字一顿:
“这千鲤池畔湿滑难行,昨夜风又大。娘娘金枝玉叶,想必不会深夜来此赏鱼。不知您腕上这几道新鲜勒痕,是从何而来?”
容贵妃如被毒蛇噬手,拼命想抽回,却被姜离攥得更紧。
姜离视线从容贵妃手腕,缓缓移向不远处的八角凉亭。
亭柱红漆之上,缠着一物,在晨光里透出一丝微不可查的亮。
那是一根被水浸湿、几乎与柱身融为一体的——极细蚕丝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