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母亲慈月的催促下,数日后,玉琅神君在揽月亭为若儿妹妹设下精致小宴。
亭外彩霞满天,仙鹤翩跹,景致极美。
案上摆着几样精致仙果和小菜,一壶酒香四溢的“虎虎生威酒”,还有一碟金黄油亮、印着蟾蜍和福字的“金爷福运饼”。
“若儿妹妹,”
玉琅亲自为若慈斟上一杯琥珀色的酒液。
“这些年,你为仙宫、为苍生,劳心劳力,持守清规戒律。咱们兄妹从未一起放松小酌,共赏这人间至味。”
玉琅俊美的脸上笑容温润如玉,眼神专注得仿佛只容得下她一人:
“我这做兄长的,每每思及,都觉心疼。今日特备下这些,你且放松心神,尝尝看。”
若慈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,有些迟疑:
“兄长,这……不符合仙宫规矩……自幼母亲教导我,这酒最是乱人心性,美食令人心生贪欲,放松心神让人懈怠。皆是不利修行之物。兄长这般,若是让母亲知道了,怕是少不了一顿教训。”
玉琅语气带着宠溺的强势:“若儿妹妹,你怎么这么糊涂。我问你,这仙宫叫什么名字?”
若慈不假思索地答道:“玉琅仙宫,母亲早已用兄长的名字命名了仙宫。”
玉琅眼中灵光微动:“即是玉琅仙宫,那我便是仙宫主人。规矩是母亲定的,那是以前我们都还小。现在我们都大了,你说这主,为兄做得还是做不得?”
玉琅将酒杯又往前推了推:
“若是别人也就罢了。为兄让你喝,你担心什么?”
若慈虽然不明白今天兄长为什么看起来与往日不同,但看玉琅那殷切的眼神,又想起慈月时常教导她要“体恤亲长”,终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玉琅松了一口气,举杯道:
“这就对了嘛!你兄长我又不是外人。快尝尝这酒和这饼,可都是帝君御赐的,滋味绝妙,寓意吉祥,吃了能添福气。”
他看着若慈小心翼翼地端起了酒杯。
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若慈,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:
“若儿,良辰美景,御赐佳肴。你又有像我这样才貌无双的神君哥哥请你喝酒,若儿妹妹就干了这杯!可好?”
若慈望了玉琅一眼,只觉这兄长今天有些异样。倒也没多想,酒杯凑到唇边,浅浅抿了一口。
辛辣中带着奇异的果香瞬间在口中炸开,一股暖流直冲头顶。
然而,就在这陌生的酒味中,一丝熟悉的甜香,如同破开迷雾的星光,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!
“快乐茶?”
若慈心中猛地一跳,这味道……她在黑虎寨时,在那个叫方玉衡的人那里喝到过!
她又猛喝了几口,将那杯酒一饮而尽。任那温暖、自由、深沉、祥和的滋味涌上心头,冲淡了酒液的灼烧感。
酒精让她脸颊飞起红晕,而那抹香甜,却带着她的心,回到了三年前与方玉衡初遇的日子。
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,带着一丝迷离的妩媚和……遥远的思念,嘴角挂着一抹甜意的微笑。
玉琅看在眼里,心中一喜:果然这虎虎生威酒,催情力道不凡。
“味道如何?”
玉琅趁热打铁,再为她斟满酒杯,同时将一块福运饼递到她面前:
“再尝尝这个,香甜软糯,配酒正好。”
若慈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拿起福运饼送到唇边,面颊微红,眼中带着盈盈笑意。
玉琅迎着若慈的目光,含情脉脉地说:“若儿妹妹,你可知道,你的样貌,有多可人。为兄心中,最是疼你。”
若慈咬了一口福运饼,香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……
但紧接着,一种奇妙而细微的药草气息,混合在油脂和糖的香气里,被她那至纯的灵体精准地分辨出来。
“化情散?”
若慈心中又是一震。
这药散她认得!她曾见方玉衡用这散,轻易化除情志郁结,效果惊人。她向方玉衡讨要过一小瓶,方玉衡还特意叮嘱过:“此散非毒,专能化解迷情乱志之效,使人神思清明。”她觉得神奇,仔细闻过,这个气味,她是不会忘的。
当这化情散随着饼香落入腹中,一股清凉瞬间弥漫全身,如同冰泉浇过心田。酒意带来的红晕还在脸上,眼神也因思绪飘远而显得妩媚动人,但她的心,却像被那化情散洗过一遍,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她透过迷离的双眼,看向玉琅那刻意而暧昧的温言软语,那灼热的目光,落在她耳中眼中,忽然变得无比清晰,也无比……空洞。他话语里的暗示和撩拨,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,再也无法在她心中激起半分涟漪。
她想到了方玉衡。想到他用奇特又简单的几个技术就唤醒了僵卧的黑虎族人,想到他谈起自心灵呵护时眼中闪烁的光,想到他面对危险时那祥和平静的眼神……
她想到他的笑意,想起他说:“老鼠爱大米,爱得挺真挚吧,但代价是大米会牺牲。”
她想到他阻止自己割血时,握住自己的手腕时那心疼的眼神:“慈悲非是自戕......你的血或许有效,但代价呢?......圣贤这样做,那你自己呢,真的想这样做吗?”
玉琅见到若慈双颊越来越红,平日的端庄全然散去,那迷离带笑的眼神中,竟浮现出一副少女怀春的娇态,不由得心中暗喜:这酒饼果然生效,母亲之计果然高明。
他更加卖力地劝酒,一杯又一杯,就着含化情散的饼......他话语更加情意绵绵,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。然而,无论他如何暗示、如何撩拨,若慈只是带着沉沉醺意盈盈笑着,眼神时而望向远方,时而空洞地望着他,偶尔“嗯”一声,心思似乎不在此处。
玉琅心中渐渐升起疑惑:她到底动没动情?为何她看似情动,却又不回应我?看来还要再主动亲近才好!
“若儿妹妹,你喝醉了。为兄送你回寝殿,可好?”
玉琅说着伸出手,意欲去揽若慈的肩......
就在这时,亭外传来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。
“圣女殿下!”
一声熟悉的呼唤传来,青莲的身影随之出现在回廊尽头,她脸上带着一丝疲惫,但眼神明亮,快步向揽月亭走来。
“青莲!”若慈的目光瞬间从遐思中收回,落在了青莲身上,眼底闪动着惊喜的亮光。
玉琅也急忙收回了手。
若慈欲从坐椅上摇晃着站起,青莲连忙上前一把扶住。
青莲斜眼瞟了一眼玉琅神君,语气虽恭敬,却带着微不可察的怨怪:
“神君!今天圣女怎么喝了这么多酒,您也不管管。这若真是醉大发了,慈月圣母怪罪下来如何是好?”
说着,扶着圣女返回寝殿。
玉琅望着若慈和青莲的背影,一缕失望和疑惑浮上眉梢,深深叹了一口气。
[若慈圣女的寝殿]
月色如水,透过轻纱帷幔洒落一地清辉。
殿内燃着安神的玉兰香,却压不住若慈脸上因酒意而起的淡淡红晕,以及她眼中久违的雀跃光芒。
她难得地没有在打坐或研读,而是拉着刚归来的护法青莲,坐在暖玉榻上,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。
“青莲!你可算回来了!”
若慈亲昵地挽着青莲的手臂,眼睛亮晶晶的:
“三年不见,我想你想得紧!你在雾邙坡跟着方玉衡…方仙长,可还好?”
青莲看着圣女少有此少女情态,不禁仔细端详若慈,发现那眉宇间常萦绕的疲惫和压抑似乎淡了些,眼神也清亮许多。
她笑道:“劳圣女挂念,青莲很好。方仙长虽无修为,但智慧通达,心法玄妙,总能化险为夷。雾邙坡确实诡谲,但跟着他,反倒见识了许多…嗯…‘人心鬼蜮,亦有其道’的道理。”
若慈兴奋地拉着青莲的手,声音轻快:
“青莲,快跟我讲讲!你在玉衡先生那里,肯定学到了不少!上次在黑虎寨,他点醒我…说我的牺牲有时并非出于慈悲的本心,而是背负着‘必须’的责任,像献祭…这三年来,我偶尔会想起他的话,却又觉得模糊。如今你回来了,快告诉我,要如何…不牺牲自己?”
青莲整理了一下思绪,根据方玉衡的洞见,缓缓道来:
“圣女,找回被牺牲的自己,是一个旅程。”
青莲思索着三年来,从方玉衡那里学来的道理。沉吟中,她看到若慈房中摆着一架古琴,想到若慈喜音律,便指着那琴说:
“圣女,你看那琴。方仙长说,万物皆由频率交织而成。我们的身心,便如同一把独一无二的琴。每一个心念,是定下琴弦的音调;每一个行为,是拨动琴弦的指法。我们生命的轨迹,便是这无数心念与行为共同谱写的交响乐章。”
“您本性慈悲,琴弦本欲奏出助人之音。然而,若你自身的琴——这承载频率的载体——其音阶已因过载、痛苦、或与他人的负能量交缠而走调、绷紧,你强行去拨动,非但无法奏出和谐的乐章去帮助他人,反而可能令自己的琴弦彻底崩断,甚至将混乱的频率传递给对方。真正的慈悲,并非不顾自身琴弦的破损,强行去调他人的弦;而是先让自己成为那慈悲、和谐频率本身。唯有自身和谐,方能以共鸣之力,引动他人心弦。”
若慈眼中闪过一丝明悟:
“原来如此...可这失序的琴音...该如何找回那和谐的本调?”
青莲回忆着方玉衡的教导:
“找回自己,便是重新校准到那和谐共鸣的根本频率。需三步:自我调频、自我保护、自我赋能。”
“第一步自我调频,要去觉察失序的音符,和发出那个音符时的真实需求。它们往往藏在你身心发出渴望、过压、无力、痛苦信号时,却被你的‘责任感’、‘应该’等观念强行压制、排斥的瞬间。比如面对求助时,那被排斥的疲惫与抗拒——那正是你身心发出的、需要被调谐的‘音符’,那个自我需求需要被接纳。”
“重点是不评判这些音符的好坏对错,只承认它们的存在:哦,这里有一个‘疲惫抗拒’的音符在鸣响。将意识温柔地投向那个不适部位或感受,不要逃避。然后关注它,看清它为什么会抗拒,又在抗拒什么,继而放松、接纳它,乃至调理和释怀它,如同调琴师温柔抚平一根走音的弦,目标是让它恢复和谐,而非剪断它。”
若慈联想自己弹琴时的感觉,若有所思地点点头:
“那第二步呢?”
青莲继续说道:
“第二步,自我保护,要守护调频的空间与主权。调频需要稳定的内核。方仙长身处临终之境,他用‘不分析、不评判、不下定义’的心法安住在空性的内核中,而您,更需要的是‘断缠、结界、收回心神’。因为您长期共情他人胜过自己,所以需要将内核收归自身,排除外在影响。”
“当外界强烈情绪或能量干扰您的和谐时,学会果断地‘断缠’——斩断不必要的能量连接;‘结界’——设定能量边界;‘收回心神’——将散逸出去关注他人痛苦而忽略自身状态的心神能量收回来。守护好您这架琴的和谐主权,不让杂音干扰调音。”
若慈回想自己过往,只知“应该做什么”,不知“想要做什么”。而这“应该”的标尺是别人赋予的,自己的想法却遗失了。原来,这不是无我,而是失去了对自我的“主权”。
青莲顿了顿,继续说道:
“第三步是自我赋能,调频需要和谐愉悦的能量注入。方仙长称之为‘悦己功课’,这是为了恢复因过载、痛苦而失序的音符所进行的‘神圣自私’。去做那些能真正让您的‘琴’发出愉悦、舒缓、共鸣之声的事。非关责任,只关本心欢喜。这悦己是为了让琴音更饱满,而非疏离大道。”
“方仙长说,您的价值,从不在于您牺牲了多少,而在于您本身就是无价的珍宝。悦己,就是要去体验这份存在本身的美好。”
“悦已功课?这如何做?”若慈问。
青莲答道:“功课可以从很小的事情开始:清晨醒来,不是第一时间思索今日要救多少人、履行多少职责,而是先感受和悦纳当下的存在——比如晨光透过窗棂的暖意,呼吸间空气的清甜。然后,为自己做一件纯粹因为喜欢的小事;或者,只是什么也不做,什么也不想,允许自己只是‘存在’…这些时刻,只属于您自己。全然地感受那份纯粹,告诉自己:‘我允许自己快乐,我值得这份纯粹的喜悦。’”
若慈听得入神。这些建议,简单得近乎奢侈。
“感受自己…允许存在…纯粹的喜悦…”
她咀嚼着这些陌生又充满诱惑的词语。
“我明白了!青莲,谢谢你!从明天起,我就开始做这‘悦己功课’!”
青莲忽然想到什么,从袖中取出一个锦袋:
“这是方仙长托我带给您的。”
若慈接过锦袋,小心打开。里面是一只由纯银和温润的白玉打造的镯子,触手生温,沉静内敛。
“这是…?”若慈拿起镯子,一股清凉温润直入心田。
青莲点头,神情郑重:
“方仙长说,此镯并非赏玩之物,其名‘灵犀’,意在助佩戴者明辨己心。它的光华,只在真心显现时绽放。当您行事,若心念纯粹,全然出于无伪的真心本意,此镯便会发出柔和的白光,温暖而不刺眼。若您的行动,只是出于责任、习惯,或是对外界认可与期待的被动回应,则此镯光华不显。最为难得的是…”
青莲顿了顿,眼中带着奇异的亮光:
“若佩戴者与人相交,彼此心意皆至诚无瑕,心意相通,彼此映照,毫无算计与伪装,此镯…则会绽放出璀璨金光!那光芒,方仙长说,是灵魂诚实共鸣的辉光。”
“明辨己心…真心本意…璀璨金光…”
若慈喃喃重复着,手指轻摹宝镯,心中涌起波澜。这方玉衡,仿佛能看透她内心最深的迷雾,送来这样奇特的指引。这镯子,像一把钥匙,将要开启一扇她从未想过要推开的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