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过去,阿莱娅的肚子渐渐鼓了起来,从此,她的目光多了一份牵挂——那是她腹中的孩子,是她在这片冰冷草原上,唯一的念想。
烈风再没出现。后来她才从巫医小心翼翼的话语里得知,烈风早在最后见面那一天就去了中原。
从那天以后,每日清晨,都会有巫医提着药箱来,送来一碗苦涩的汤药,叮嘱她静心静养,不可过度劳累。黑褐色的药汁苦涩穿肠,喝得她味蕾麻木,可她从不拒绝,总是仰头一饮而尽,再平静地接过清水漱口。
她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肚子里这条小小的生命。
草原的雪落了又融,青草枯了再青,转眼已是半载光阴。
阿莱娅的肚子已经沉得很明显,行动日渐迟缓,可她依旧习惯每日坐在草屋门口,望着中原的方向发呆。从晨光微熹,到落日沉进草浪,一望便是一整天。
偶尔,会有从边境回来的信使,带来中原的只言片语。
说苍狼单于在中原朝堂舌战群臣,签下了百年难遇的互市盟约;说他受中原天子亲自接见,赐下金印玉带,风光无限;说他铁骑随行,威仪赫赫,成了整片草原最令人敬畏的王。
每一句,都在告诉她——
烈风很好。
好到早已不需要记起,草原深处还有一个她。
阿莱娅每次听完,只是轻轻抚摸着小腹,淡淡一笑,笑里全是无声的凉。
他成了英明的单于,成了草原的英雄,成了史书上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人。
而她,只是他漫长功业里,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,一个被随手安置在草屋里的王妃,一个怀着他骨肉的陌生人。
夜深时,孩子会在腹中轻轻踢动。
那细微的动静,总能让她紧绷的心稍稍柔软下来。
她会低声对着肚子说话,声音轻得像风:
“宝宝,你爹爹是个大英雄。
只是他的天下太大,装得下草原,装得下盟约,却装不下我们。”
“等你出世以后,我们不靠他,不盼他,不怨他。
“叫你什么名字好呢?不如就叫阿穆吧!”
“往后,娘只陪着你,安安静静,过完这一生。”
话虽如此,可每当深夜风雪再起,她依旧会不由自主地望向门口。
明明知道不会有人来,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再等,可心底深处,那点微弱的期许,却像野草一样,疯长不止。
她等的,早已不是那个冷酷霸道的单于。
她等的,是铁花城外,那个说等我回来的少年。
只是她不知道,远在千里之外的中原都城,深夜灯火通明的驿馆里。
烈风握着一方从草原送来的、记载着阿莱娅近况的木牌,指节泛白,彻夜未眠。
木牌上只有寥寥数语:
王妃安好,胎儿安稳,汤药未断,日夜静养。
他闭上眼,脑海里全是雪夜里,她赤脚冲出门外、虚弱干呕的模样。
心口密密麻麻的疼,几乎将他吞噬。
快了。
他低声对自己说。
盟约已定,危机已除,等他处理完最后诸事,便立刻回草原。
阿穆三岁那年,草原上的日子渐渐平静了。
烈风依旧停留在中原,可阿莱娅却不再在意。她有阿穆,有孩子的陪伴,日子就有了盼头。
每天,她带着阿穆在草屋周围玩耍,教他认识花草,教他辨认飞鸟。阿穆很聪明,学东西很快,小小的年纪,就会喊“阿妈”,会扑到她的怀里,撒娇卖萌。
阿莱娅看着孩子的笑脸,觉得所有的苦都值得了。
一天,阿莱娅带着阿穆去土丘上放风筝。风筝是她亲手做的,带着五彩的颜色,在蓝天上飞得很高。阿穆在一旁欢呼雀跃,小手不停地挥舞着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争吵声。
阿莱娅顺着声音望去,只见几个士兵正围着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男人。男人看起来文质彬彬,手里拿着一个包袱,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。
“你是什么人?敢擅闯烈风部领地?”一个士兵厉声喝道。
“我是中原来的书生,路过此地,想讨一口水喝,并非擅闯。”男人解释道。
“讨水喝?我看你是来刺探军情的!”另一个士兵说着,就要伸手去推男人。
阿莱娅的心猛地一紧,快步走了过去,挡在男人面前:“住手。他只是个书生,不过是讨口水喝,何必如此?”
士兵们看到阿莱娅,连忙躬身行礼:“王妃。”
阿莱娅摆了摆手,看向男人:“先生,跟我来。”
男人愣了愣,随即感激地说道:“多谢王妃。”
阿莱娅带着男人回到草屋,给了他一碗水,又拿出一些干粮。男人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,边吃边说:“多谢王妃搭救。我叫苏文,是中原的书生,因游历天下,路过此地,没想到这附近找不到水,实在是渴的厉害。”
阿莱娅笑了笑:“无妨。你若不嫌弃,可在此暂住几日,等你养好身子,再继续赶路。”
苏文连忙道谢:“多谢王妃,大恩不言谢。”
就这样,苏文在草屋附近住了下来。他教阿穆读书识字,教他写字,教他算数。阿穆很喜欢这位苏先生,每天放学归来,都把先生教的知识一字一句讲给阿莱娅听。
阿莱娅也跟着一起学,坐在土炕上,拿着毛笔,一笔一划地写字。阳光透过草屋的缝隙照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,温暖而柔和。
这是她五年来,最开心的日子。
她开始学着编斗笠、做器具,打发漫长的时光。守门的士兵、送饭的仆妇,早已不把她当作高高在上的王妃。她们会和她一起说笑,一起学习编织,像寻常的邻里朋友。
阿莱娅早已不是那个养在深闺的巴音部公主,只是一个守着孩子、平淡度日的普通草原女人。
她以为,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。直到烈风归来。
那天,草原上格外热闹,到处都是士兵和百姓。阿莱娅带着阿穆,站在土丘上,远远地看到烈风骑着一匹白马,带着一队人马,缓缓归来。
他的肤色白了许多,续起了胡须。他的身后,跟着一个穿着中原服饰的女子,温婉漂亮,眉眼间带着笑意。
阿莱娅的心脏猛地一缩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。
她低下头,拉着阿穆的手,转身就要离开。
“阿莱娅。”
烈风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。阿莱娅的脚步顿住,却没有回头。
烈风策马来到她面前,翻身下马,走到她面前。他看着她苍白的脸,又看向她身边的阿穆,眼神复杂。
阿穆仰着小脸,奶声奶气地问:“你是谁?”
烈风没有回答,转而看向阿莱娅,语气平淡:“我听说,你给孩子找了先生。”
“是。”阿莱娅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淡漠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他没再言语,带着身后的中原女子转身离去。孩子抱着阿莱娅的胳膊,小声地问:“阿妈,他是谁?”阿莱娅摸着孩子柔软的头发,轻声道:“是陌生人。”
她从没想过,这个被她称作陌生人的男人,会在第二天,亲手毁了她仅有的一切。
一队士兵闯入草屋,面无表情。
“奉单于之命,接小少主回王帐抚养。”
阿莱娅脸色煞白,死死将阿穆护在身后:
“你们凭什么?!”
“单于之令,无人敢违。”
士兵上前强夺。
阿莱娅疯了一般阻拦,指甲抠进掌心,死死攥着阿穆的手,哭得撕心裂肺:
“不要碰我的孩子!放开他!求求你们——”
“阿妈!阿妈救我!”
阿穆吓得大哭,小手拼命抓着她的衣袖。
可人力终究不敌。
士兵硬生生掰开她的手指,将孩子从她怀里无情夺走。
那是她在这片冰冷草原上,唯一的光,唯一的依靠,唯一的命。
阿莱娅瘫倒在地,哭得浑身颤抖,绝望到窒息。
凭什么?
凭什么她的一生,从来都由不得自己?
凭什么他一句话,就能夺走她的一切?
他派人,强行将阿莱娅的孩子带走了。
既然一辈子都这般苦不堪言,不如,就此结束。
傍晚时分,阿莱娅将编好的绳索,挂在了那棵她日日守望故乡的树上。她站在小土堆上,望着远方巴音部的方向,缓缓将脖子伸了进去。
风,依旧在吹。
草原,依旧辽阔。
只是这一次,再也没有归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