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选吧。”
苏清的声音像淬了冰,落在郭漫耳里,却比刚才那杯茶更让人反胃。
郭漫没有立刻回答,她只是慢悠悠地抬起手,指尖轻轻拂过面前那份《股权转让协议》的封面,仿佛那不是一份价值百亿的生死状,而是一张普通的废纸。
茶室里弥漫着淡淡的龙井香气,此刻却透着一股窒息的血腥味。
沈辞的眼神在她和苏清之间来回切换,警惕得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的猎豹。
陆泽远则像个被霜打了的茄子,低着头,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瞄着郭漫,那副懦弱又贪婪的嘴脸,让郭漫心头最后一丝温存也化作了冰渣。
郭漫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苏清面前那把精巧的紫砂壶上。
壶身温润,泛着幽微的光泽,壶嘴正冒着袅袅热气,显示里面的茶水依然滚烫。
她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桌面,那细密的木纹清晰地传入指尖,触感真实而沉稳。
她突然笑了,很轻很淡,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幽昙,带着一丝绝处逢生的凛冽。
“苏总,你错了。”郭漫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,但每一个字都像子弹一样,带着破空的锐利。
“我郭漫,既不想背债活下去,也不想抱着钱死在版权局门口。”
说着,她出人意料地伸出手,绕过那份协议,径直握住了苏清面前的紫砂壶把。
指尖的温度瞬间被壶身传来的滚烫侵袭,但郭漫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。
她动作缓慢而优雅地提起了紫砂壶,壶盖与壶身碰撞,发出了一声轻微的“咔哒”响。
苏清的笑容终于僵在了脸上。
她似乎没想到郭漫会有这般举动,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郭漫没有看她,也没有看陆泽远,只是将壶嘴对准了那份摊开在桌上的《股权转让协议》。
滚烫的碧绿茶水,“哗啦啦”地倾泻而下。
热气腾腾的茶汤瞬间浸透了薄薄的纸张,那龙井特有的清雅香气,此时却带着一股讽刺的焦灼。
墨迹在纸上迅速洇开,字体模糊,甚至隐隐散发出一股纸张被烫焦的糊味。
那份本该是“救命稻草”或“催命符”的协议,眨眼间变得面目全非,湿漉漉地瘫软在桌面上,像一团被遗弃的烂泥。
沈辞的嘴角微微勾起,眼里闪过一丝欣赏。干得漂亮,郭总!
苏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,那双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睛里,终于闪过了一丝错愕和愤怒。
她引以为傲的“阳谋”,此刻却像个滑稽的笑话。
郭漫将空掉的紫砂壶轻轻放回原位,发出了一声清脆的“磕碰”声。
茶水已尽,她的手却依然稳如磐石。
她站起身,高挑的身材在茶室的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,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峦。
“苏总,你千算万算,没算到我郭漫这个人,最不缺的就是破釜沉舟的勇气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如珠玉落盘,“你以为那个‘郭玉太医’的商标是我的命脉?是我的执念?你以为我会为了一个名头,就去背那十几亿甚至二十亿的烂账?”
她走到桌边,与苏清平视,眸光清澈而凌厉,不带一丝妥协:“我今天就告诉你。从现在开始,郭玉春酒业,将全面停止使用‘郭玉太医’这个名号。”
话音刚落,茶室里仿佛响起了一道无形的惊雷。
“我们会自行向市监局申请注销所有与‘郭玉太医’相关的备案。”郭漫补充道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苏清的心口插刀,“汇锋资本想用那个商标来要挟我?可以,你尽管拿去。但你拿到的,只会是一个空壳,一个没有任何品牌价值的死商标。因为那个传承了千年的‘郭玉’,从今往后,只活在我郭漫的酒里,不再活在任何人的口头和名号上。”
苏清的脸色变得铁青,那份运筹帷幄的自信彻底崩塌。
她原本以为郭漫会对祖传名号有深植骨血的执念,却没想到她竟能如此决绝,直接壮士断腕,废掉这个价值连城的金字招牌。
这简直是掀桌子的玩法,是她最不擅长也最讨厌的野蛮行径。
她算准了郭漫重情,却没算准郭漫更冷血。
陆泽远仿佛被郭漫的这番话彻底击碎了伪装,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,双目赤红,不顾一切地冲向郭漫。
“你疯了!郭漫!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!那可是陆家唯一的资产了!你毁了它,你毁了所有!”他伸出手,试图抓住郭漫的胳膊,那动作带着怨毒和绝望,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“斯文儒雅”。
然而,他的手还没碰到郭漫的衣角,一道高大的身影便如影随形般横在了郭漫身前。
沈辞的动作快如闪电,几乎是本能地一步跨出,挡住了陆泽远。
他反手扣住陆泽远伸过来的手腕,指骨用力一折,只听见一声细微却清晰的“咔嚓”声,陆泽远脸色瞬间煞白,痛得“嗷”了一声,整个人条件反射地跪倒在地。
“再敢动她一下,我废了你的手。”沈辞的声音冰冷刺骨,没有一丝温度,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他看都不看陆泽远扭曲的脸,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A4纸,毫不留情地摔在陆泽远脸上。
纸张散落一地,封面赫然印着“汇锋资本对陆氏集团财务状况独立调查报告”几个大字,下面还有“绝密”的红色印章。
“别白费力气了,陆泽远。”沈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,语气里充满了轻蔑,“你现在唯一的价值,就是替苏清背上那二十亿的债务黑锅。汇锋资本早就把你陆氏做空了,这份报告里,你的那些‘隐形债务’、‘关联交易’、‘资产转移’,写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。”
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报告,发出几声纸张摩擦的沙沙声,在寂静的茶室里显得异常刺耳。
“你以为苏清是为了那破商标才要收购陆氏?错了,她是为了这二十亿的债务,为了给你设局,把你彻底踢出陆氏,然后用你来堵窟窿。”沈辞的眼神像刀子一样,扎进了陆泽远已经破碎的自尊心,“你现在,不过是人家刀下的一块肉,还幻想着能做个傀儡?”
陆泽远颤抖着捡起地上的报告,随意翻了几页,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日期,瞬间击溃了他所有侥幸的心理防线。
他看清了,汇锋资本从半年前就开始布局,将陆氏集团的优质资产逐步转移,再将所有负债都转移到他名下。
苏清根本不是要救陆氏,她是要彻底清盘,而他,就是那个背锅的!
恐惧和绝望像冰冷的潮水,瞬间将他淹没。
他不是傻子,只是平日里被娇生惯养,被蒙蔽了双眼。
现在,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真正的处境——一无所有,还背负着天文数字的债务。
茶室里的气氛凝重得像一块千年寒冰。
苏清死死盯着郭漫,眼中是熊熊燃烧的怒火和震惊。
她从未见过如此硬核的谈判对手。
郭漫则面色平静,对陆泽远的惨状视而不见,仿佛那只是一出与她无关的闹剧。
“沈辞,我们走。”郭漫轻声说道。
沈辞点头,他甚至没有多看苏清一眼,只是躬身做了个“请”的姿势,便率先推开了雕花红木门。
门外是夜色沉沉,城市的光影在远方跳动。
微凉的夜风吹过,郭漫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中带着一丝泥土和湿润的气息,与茶室里那股虚伪的香气形成鲜明对比,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和放松。
车子启动,赵刚坐在副驾驶座上,脸色煞白,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。
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法律文件,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
“郭总,您……您真的决定要放弃‘郭玉太医’这个商标吗?”赵刚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和颤抖,“这……这意味着所有以‘郭玉太医’为核心的包装、宣传物料全部作废,我们前期投入的巨大广告成本也将付之东流。更重要的是,品牌认知度会瞬间归零,经销商很可能会引起大规模退货潮,甚至有违约风险……”
他每说一句,胸口就更闷一分。这是釜底抽薪,是自断经脉啊!
郭漫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只是将头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
霓虹灯影在她脸上闪烁,映照出她疲惫却坚毅的侧脸。
她的胃隐隐作痛,但内心深处,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感。
“我知道。”郭漫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语气却异常坚定,“我们不能把自己的命门交到别人手里。”
她转过头,看向后视镜里赵刚那张写满担忧的脸,眼神像冬日的湖面,虽然平静,却能冻结一切质疑。
“赵总,立刻通知工厂,停止所有印有‘郭玉太医’字样的酒瓶、酒盒、标签生产。所有已生产的包材,全部封存,不得流出。”郭漫的指令清晰而果断,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,“损失由我个人账户填补,绝不能动用公司一分钱。最迟一周内,必须完成全部切割。”
“一周?!”赵刚惊呼出声,这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“是的,一周。”郭漫闭上眼睛,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,“我们没有时间了。”
她明白赵刚的顾虑,这不亚于一场自我革命,是对整个郭玉春酒业的彻底洗牌。
但她也清楚,这一刀,必须快、准、狠。
沈辞坐在郭漫旁边,一直没有插话,只是默默地打开了手中的笔记本电脑。
屏幕发出的幽蓝色光线,映亮了他专注的侧脸。
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舞动,很快,一张全新的设计图稿呈现在屏幕上。
“郭总,这是我通宵赶制的备用方案——‘漫酿’系列。”沈辞的声音有些疲惫,但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郭漫睁开眼,目光落在屏幕上。
她看到,所有的宫廷御医、汉和帝、太医丞郭玉的繁复纹样,都被彻底删除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极简却充满力量的Logo。
那是一张手部的特写剪影,指节分明,线条流畅,掌心向上,仿佛正在托举着什么,又像是在细心地感受着什么。
“这是您酿酒时的手部特写。”沈辞指着Logo解释道,“我从您之前的工作照里截取的。”
郭漫看着那个Logo,心头猛地一震。
那双手的剪影,熟悉而亲切,那是她日夜劳作、感受谷物与草药温度的手,那是她的心血、她的坚持、她的全部。
“消费者买单的,不是几百年前的死人郭玉。”沈辞的语气带着几分不羁的骄傲,也带着对郭漫的坚定支持,“他们买单的是现在活生生的酿酒师郭漫,是您对品质的追求,是对味道的执着。‘漫酿’,顾名思义,郭漫酿造。这比什么千年传承、太医秘方,都来得更真实,更有力量。”
郭漫看着那个“漫酿”的Logo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她知道,沈辞这是在告诉她,她的价值,不在于那些外在的名号和标签,而在于她这个人本身。
“好。”郭漫轻声说道,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,“就用这个。”
当晚,市中心的某个高档餐厅包厢里,苏清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疯了,她绝对是疯了!”苏清紧紧攥着手中的手机,指节泛白。
屏幕上,赫然是“郭玉春酒业”官方账号发布的声明,短短几句话,直接宣告了与“郭玉太医”商标的彻底决裂。
她的手机几乎快要被打爆了,不是汇锋资本高层的质问,就是合作方焦急的询问。
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,彻底打乱了她所有的部署。
而就在同一时间,数家主流媒体,几乎不约而同地发布了一模一样的通稿。
“独家爆料:郭玉春酒业涉嫌商标侵权,面临巨额索赔!”
文章详细描述了“郭玉太医”商标的归属权纠纷,并配上了陆氏集团(现由汇锋控股)发出的正式律师函。
通稿里言之凿凿,将郭玉春酒业塑造成一个“盗用历史文化遗产,侵犯知识产权”的无良企业。
“郭玉春酒业,一个靠‘情怀’起家的新兴品牌,如今却被曝出核心商标存在巨大争议……”
“汇锋资本旗下陆氏集团已正式发函,要求郭玉春停止侵权,并赔偿巨额损失……”
一时间,网络上骂声一片,舆论哗然。
郭漫的手机也跟着震动个不停,各种陌生号码、供应商的催款电话、媒体记者的采访邀约,如同潮水般涌来。
公司楼下,零星的几个供应商已经闻风而动,围堵在了大门外,他们脸上写满了焦躁和不安,高声叫喊着要求郭漫出面结清款项。
夜色深沉,寒风凛冽。
沈辞透过车窗,看着那些愤怒的供应商,眉头紧锁。
他知道,这仅仅是个开始。
一场腥风血雨,正在悄然降临。
而此刻,在汇锋资本的内部会议室里,苏清却已经恢复了她一贯的冷酷和精明。
“既然她要自断一臂,那我们就帮她断得更彻底一点。”苏清冷冷地说道,眼神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,“立即启动备用方案。通知六和酒业,让他们做好准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