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泽远那一脸“我不理解但我大受震撼”的表情，如果是放在偶像剧里，高低能混个深情男二的剪辑，但此刻在郭漫眼里，只让她觉得这人脑干缺失的美感实在有些感人。
她没兴趣再给这两人当表演观众，拎起包，高跟鞋在地面敲出一串清脆的笃笃声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茶室。
门一关，把身后那股子算计和茶香混杂的浊气彻底隔绝。
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，江城的酒业圈子比过年还热闹。
苏清的执行力确实让人头皮发麻。
汇锋资本的钞能力一开，铺天盖地的广告就把“郭玉春”原本的宣发渠道堵得严严实实。
钱宏那个六和酒业更是小人得志，发布会开得跟登基大典似的。
电视屏幕上，钱宏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定制西装，满面红光地举着一瓶包装极尽奢华的白酒，对着镜头唾沫横飞：“真正的传承，讲究的是名正言顺！某些借着旁系名头招摇撞骗的小作坊，偷得走名字，偷不走我们郭玉太医的骨血！今天，六和酒业就要给市场正本清源！”
坐在保姆车里的沈辞“啧”了一声，嫌弃地把平板电脑扔到一边，顺手从兜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，像是要压一压刚看过的油腻感。
“这词儿写得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郭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。”沈辞嚼碎了糖，咔吧作响，“正本清源？我看他是急着想把韭菜连根拔起。”
郭漫靠在车窗边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，眼神却没聚焦在那些喧嚣上。
原本繁华的都市天际线逐渐被郁郁葱葱的树木取代，车轮下的路也从柏油变成了青石板。
“随他唱戏。”郭漫淡淡道，“棚搭得越高，摔下来才越好听。”
车子停在郭家老宅门口。
朱红的大门有些斑驳，那是岁月包浆出来的质感，不是苏清那种流水线复古风能比的。
刚进院子，就看见陈伯手里攥着把扫帚，气得胡子都在抖，那架势恨不得立刻杀进城里去掏钱宏的鸟窝。
“大小姐！那个姓苏的欺人太甚！”陈伯一见郭漫，眼圈都红了，“那是咱们老祖宗留下的招牌，怎么能让那群满身铜臭味的人拿去糟蹋！他们懂个屁的酿酒！他们只会兑酒精！”
郭漫走过去，轻轻按住老人的手背。
老人的手粗糙干裂，全是常年浸泡酒糟留下的痕迹，这才是真正的“传承”。
“陈伯，招牌是死的，酒是活的。”郭漫的声音不急不缓，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，“您去把后院那口封着的老井打开。”
陈伯愣了一下，眼里的怒火瞬间变成了错愕：“那口井……不是说除了祭祖不能动吗？”
“现在就是郭家生死存亡的时候，顾不得那些虚礼了。”
后院的古井边，长满了滑腻的青苔。
井盖一掀开，一股子阴冷的湿气混着独特的土腥味扑面而来。
这味道在常人闻来或许有些呛鼻，但在郭漫鼻子里，这是比任何香水都昂贵的味道。
她挽起袖子，没让陈伯动手，亲自把吊桶放了下去。
绳索摩擦井沿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
提上来的不是水，而是一桶井壁深处特有的“青苔泥”。
那泥呈深绿色，黏糊糊的，看着卖相极差。
“酿酒这行当，入门看水，进阶看粮，绝学看菌。”郭漫伸出手指，沾了一点那黏腻的绿泥，放在鼻尖轻嗅。
那一瞬间，她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泥土，而是成千上万个正在呼吸、分裂、吞噬糖分的微观生命。
苏清手里确实有配方表。
上面写着黄芪三钱、当归五分、桂花二两……精确到克。
但那张纸上没写的是，所有的草本想要在酒液中完成从“药”到“魂”的转化，必须依靠这口老井里特有的厌氧菌群进行二次发酵。
没有这个引子，那所谓的“宫廷御酒”，就是一锅加了酒精的板蓝根。
“这就是他们的死穴。”郭漫接过陈伯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光，“他们以为买到了菜谱就能当大厨，却不知道，火候这东西，是用命熬出来的。”
三天后，郭玉春酒业会议室。
林晓把一份数据报表投屏到墙上，红绿交错的线条看得人眼晕。
“漫姐，六和那边铺货太猛了，商超渠道被他们挤占了七成。但是……”林晓话锋一转，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，切出了一张舆情监控图，“退货率开始抬头了。而且是非正常波动。”
沈辞转着手里的电容笔，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：“当然非正常。我爬了一下社交媒体的数据，关键词全是‘苦’、‘涩’、‘药味重’。有个百万粉的测评博主直接说是‘喝了一口像是舔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灰’。苏清为了赶在春节前上市，发酵周期压缩了一半，又没有你的菌种，这酒能好喝就有鬼了。”
“这就是工业化复刻手工的代价。”郭漫端起面前的白水喝了一口，“但苏清不会认输的。她这种人，越是失控，越要用强权来找补安全感。”
话音刚落，前台小妹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，手里捏着一张传票。
“郭总，法院的人来了……说是财产保全，要冻结咱们公司的流动资金账户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一瞬。
林晓气得拍桌子：“这女人疯了吧！这是恶性竞争！她自己产品不行就要掐断我们的现金流？”
郭漫接过传票，扫了一眼上面的公章，连眉毛都没抬一下。
这就是资本的傲慢。
产品做烂了，不想着怎么改进，第一反应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，或者干脆解决竞争对手。
苏清这是急了，她想逼着郭漫低头，甚至可能想逼郭漫交出那个“真正的技术人员”。
“挺好。”郭漫把传票随手折起来，像是折一张废纸，“她想玩大的，那我们就陪她玩个更大的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落地窗前，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。
“林晓，发公告。”
郭漫的声音不大，却字字铿锵，像是战鼓擂动前的第一声号角。
“三天后，郭玉春酒业在老宅举办‘封坛大典’。邀请全网媒体，还有市面上所有的品酒师。既然钱宏说我们是赝品，那我们就搞一场全网直播的‘品鉴盲测’。”
她转过身，背光而立，脸上的神情隐没在阴影中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不玩虚的，把六和酒业的‘御酒’和我们的酒，撕掉标签放在一起。让亿万观众看着，到底是资本的嘴硬，还是老百姓的舌头硬。”
风起于青萍之末，浪成于微澜之间。
三天后的郭家老宅，红绸挂满了院墙，数百个贴着封条的酒坛在阳光下列阵如兵马俑。
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，无人机在头顶嗡嗡盘旋。
就在吉时将至，大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，几辆黑色的迈巴赫蛮横地停在了路中间，硬生生截断了舞狮队的动线。
车门打开，苏清踩着十厘米的红底高跟鞋走了下来。
她身后跟着钱宏，还有一整个穿黑西装的律师天团。
她摘下墨镜，目光穿过人群，精准地锁定了站在祭台上的郭漫。
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竞争对手，而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被捏死的蚂蚁。
“郭总好大的排场。”苏清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，“不过，这封坛大典，经过商标持有人的同意了吗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