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年后,1982年秋)
柳家戏园的槐树黄了叶子。风一吹,金黄的叶子飘飘摇摇落下来,铺满了院子。狗剩拿着大扫帚在扫,扫成一堆,点着了,青烟袅袅升起,带着秋日特有的焦香。
戏台上,一群孩子正在练功。最大的十二岁,最小的六岁,排成三排,跟着顾长风学云手。
“手腕要活,像这样——”顾长风示范,动作很慢,很柔,“一、二、三、四。好,再来一遍。”
孩子们跟着做。动作稚嫩,但认真。阳光穿过槐树枝叶,在孩子们脸上投下跳动的光斑。
柳月娥在台边看着。她穿着蓝布衫,黑裤子,头发在脑后绾了个髻,手里拿着本名册——是今年新招的学员,二十七个,来自全省各地。有农村的,有县城的,还有两个是省城戏曲世家的孩子。
基金会成立一年,戏校开了三个班:表演班、器乐班、舞美班。免学费,包食宿,条件是毕业后要在戏校教三年。这是柳月娥定的规矩——传承,不能断。
“月娥姐!”狗剩跑过来,手里拿着封信,“香港来的!”
柳月娥接过信。是许导寄的,厚厚一沓。她走到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,拆开。
信里是剪报和照片。剪报是香港报纸的娱乐版,头条标题:“《梨园旧梦》入围金马奖,柳月娥有望再封后”。照片是许导在片场的,背景是搭的旧式戏台,他站在台下,仰头看着,眼神怀念。
信不长:
“月娥:片子送审了,应该能上。金马奖的事,随缘。倒是你,戏校办得如何?念柳可好?长风可好?有空来香港,看看咱们的‘老地方’。许。”
柳月娥笑了。她把信叠好,放进怀里。香港,像上辈子的事了。金像奖,金马奖,红毯,闪光灯——都远了。现在她的舞台是这座戏园,她的观众是这些孩子。
“妈妈!”
念柳从后院跑过来,三岁了,跑得摇摇晃晃。穿着小红袄,梳着两个羊角辫,辫梢用红头绳系着,跑起来一甩一甩。
“慢点!”柳月娥张开手,孩子扑进她怀里。
“妈妈,看我!”念柳从兜里掏出个小木牌——是陈老板给的那个“义”字牌,柳月娥给她戴着玩的,“四爷爷说,这个字念‘义’。”
“对,义气的义。”柳月娥抱起她,“念柳知道什么是义气吗?”
“知道!”孩子认真地说,“就是……就是你对你好,我对你好。像狗剩叔叔对咱们好,咱们对狗剩叔叔好。”
柳月娥笑了,亲了亲她的小脸。孩子的世界里,义气就这么简单。
“月娥。”顾长风练完功过来,额头上都是汗,“周团长来了。”
柳月娥抬头。院门口,周小梅推着轮椅进来,轮椅上坐着周明。
一年了,周明的腿还是站不起来。但精神好了,脸上有了血色。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整齐,怀里抱着个布包。
“周团长。”柳月娥放下念柳,走过去。
“别叫团长,叫周叔。”周明笑着,从布包里拿出个木匣子,“这个,给你。”
柳月娥接过,打开。里面是套文房四宝——笔、墨、纸、砚,都是旧的,但保养得很好。砚台上刻着字:“戏比天大”。
“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。”周明说,“当年我拜师,师父说,唱戏的人,字要正,心要正。现在我不唱了,这套东西,传给念柳。等她长大了,学写字,学做人。”
柳月娥眼睛发酸:“周叔,这太贵重了……”
“不贵重。”周明摇头,“比起你爷爷的命,什么都不贵重。”
他顿了顿:
“月娥,我明天……要走了。”
柳月娥愣住:“去哪儿?”
“回剧团。”周明看着戏台,“腿不行了,但嘴还能动。团里缺教戏的老师,我回去,教孩子们唱《定军山》。”
他看向柳月娥:
“你爷爷的《定军山》,我会原原本本教下去。一个字不改,一个音不错。这是我……最后能为他做的事。”
柳月娥说不出话。她蹲下来,握住周明的手。这双手,曾经写过诬陷爷爷的证词,也曾经推开赵卫东的刀,救了她女儿的命。
“周叔,”她轻声说,“谢谢。”
周明笑了,笑出眼泪:“该说谢的,是我。谢你们……还让我有机会,做回唱戏的人。”
风吹过,槐树叶又落下一片,正好落在周明膝上。他捡起来,对着阳光看,叶子金黄金黄的,像戏服上的金线。
“秋天了。”他说,“该唱《贵妃醉酒》了。”
(下午,戏校课堂)
柳月娥在教唱腔。二十七个孩子,坐成三排,跟着她学《穆桂英》的选段。
“猛听得金鼓响——”她示范,嗓子还是哑的,但哑得有味道。
孩子们跟着唱,稚嫩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。有个小女孩唱得特别好,嗓子亮,音准,柳月娥多看了她两眼——是农村来的,叫小梅,父母双亡,跟奶奶长大。招她时,奶奶拉着柳月娥的手说:“这丫头,就爱唱戏。您收下她,当猫当狗养着都行。”
柳月娥收下了。现在,小梅是班里最好的苗子。
“小梅,”下课后,柳月娥叫住她,“你来。”
小梅走过来,低着头,手绞着衣角。
“抬头。”柳月娥说。
小梅抬头。十二岁的姑娘,瘦,但眼睛很亮,像两盏灯。
“你喜欢唱戏?”柳月娥问。
“……喜欢。”小梅声音很小,“在家时,我对着山唱,山里有回声,像好多人听。”
柳月娥笑了。她想起自己小时候,在柳家村的后山,也是这样对着山谷唱。
“好好学。”她拍拍小梅的肩膀,“以后,站在戏台上唱,台下坐满了人听。”
小梅眼睛亮了: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柳月娥说,“只要你肯学,我就肯教。”
(傍晚,监狱会见室)
顾长风一个人来的。隔着玻璃,赵卫东坐在对面,穿着囚服,剃了光头,脸上那道疤更明显了。
一年,赵卫东老了十岁。眼神不再狂乱,是空的,像两口枯井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赵卫东声音沙哑。
“来看看你。”顾长风说。
两人沉默。会见室很安静,能听见远处监狱工厂的机器声。
“你女儿……”赵卫东突然开口,“没事吧?”
“……没事。”顾长风说,“吓着了,但没伤着。”
赵卫东点点头,又不说话了。
顾长风从包里拿出张照片,贴在玻璃上。是那张结义照片的复印件——四个年轻人,在戏台前勾肩搭背。
赵卫东盯着照片,看了很久。手指隔着玻璃,摸照片上父亲年轻的脸。
“我爹……”他喃喃,“从来没笑过。从我记事起,他就没笑过。”
“他笑过。”顾长风说,“和你柳三伯一起的时候,笑过。”
赵卫东眼圈红了。他低下头,肩膀抖动。
“顾长风,”他声音哽咽,“我错了。”
三个字,很轻,但很重。
顾长风看着他。这个害死柳三爷的凶手的儿子,这个差点杀了念柳的疯子,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,在哭。
“你爹的认罪书,”顾长风说,“我烧了。烧在你柳三伯坟前。恩怨,了了。”
赵卫东猛地抬头。
“但你犯的罪,”顾长风继续说,“得你自己还。好好改造,争取减刑。出来……重新做人。”
他站起来:
“等你出来,如果想唱戏,来戏园。我教你。”
赵卫东愣住,像没听懂。
顾长风走了。走到门口,回头说:“你爹和你柳三伯,是结拜兄弟。按辈分,你该叫月娥一声姐。等你出来……叫一声吧。”
门关上。赵卫东捂着脸,哭出声。
(晚上,戏园)
柳月娥在后台整理戏服。红靠,绿靠,白蟒,黑蟒——都是从仓库里找出来的,爷爷留下的。她一件件洗干净,补好,烫平,挂在衣架上。
顾长风进来,从后面抱住她。
“去看赵卫东了?”柳月娥问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说等他出来,教他唱戏。”
柳月娥手一顿,继续叠戏服。
“你心软了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心软。”顾长风把脸埋在她肩上,“是戏不能绝。唱戏的人,已经很少了。能救一个,是一个。”
柳月娥转身,看着他。一年,顾长风也老了,鬓角白了,但眼睛还亮,像当年在小树林教她唱戏时那样。
“长风,”她轻声说,“你说,爷爷会原谅他们吗?”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顾长风握住她的手,“但爷爷会说,戏比天大。天底下的事,再大,大不过戏去。”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很圆,很亮,照在戏台上,把台板照得像铺了层霜。
“明天,”柳月娥说,“带念柳去给爷爷上坟。”
(第二天,柳家村后山)
坟修过了。立了碑,青石板上刻着:“先考柳三之墓”。碑前摆着供品:苹果,点心,一壶酒。
柳月娥跪下来,顾长风跪在她旁边,念柳跪在中间。孩子学着大人的样子,磕头。
“爷爷,”柳月娥开口,“戏园修好了,戏校办起来了。今年收了二十七个学生,最小的六岁,最大的十二岁。都爱唱戏,都肯吃苦。”
她顿了顿:
“周叔回剧团教戏了,教《定军山》。狗剩在戏校当助教,小梅是班里最好的苗子。陈老板的基金会,资助了七个剧种,录了三百小时的老艺人唱段。戏……断不了了。”
风吹过,坟头的草轻轻摇晃。
“还有,”柳月娥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盒,打开,是那封血书——赵守仁的认罪书,和周明写的证词复印件。她划了根火柴,点燃。
纸在火焰里卷曲,变黑,化成灰。风吹起灰烬,像黑色的蝴蝶,飞向天空。
“爷爷,恩怨了了。”柳月娥看着飞舞的灰烬,“下一出,该唱欢喜的了。”
念柳仰头看着灰烬,突然说:“太爷爷,我会唱戏了。妈妈教我唱《穆桂英》。”
她站起来,站在坟前,清了清嗓子,开口唱:
“猛听得金鼓响,画角声震——”
三岁的孩子,声音稚嫩,但调子准,字正。是柳月娥一字一句教的。
顾长风眼睛红了。柳月娥也眼睛红了。他们看着女儿,看着爷爷的坟,看着这片埋葬了四十年恩怨的土地。
念柳唱完了,鞠躬:“太爷爷,我唱得好吗?”
风更大了,吹得坟头的草哗哗响,像在鼓掌。
柳月娥抱起女儿,亲了亲她的脸:“唱得好。太爷爷说,唱得好。”
(一个月后,戏园)
第一学期汇报演出。孩子们穿上戏服,化了妆,在台上唱《穆桂英》。虽然稚嫩,但认真。台下坐满了人——家长,乡亲,省文化厅的领导,省剧团的同行。
小梅演穆桂英,扮上妆,穿上红靠,有模有样。唱到“我不挂帅谁挂帅”时,她看向台下的柳月娥,柳月娥对她点头。
唱完了。掌声雷动。
柳月娥上台讲话。她看着台下,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——周明坐在轮椅上,周小梅站在旁边;狗剩在后台探头探脑;陈老四坐在第一排,打着手势说“好”;赵厅长在鼓掌;记者在拍照。
“谢谢大家。”她说,“一年前,戏园重开,我说戏比天大。一年后的今天,我想说——戏就是天。天底下的人,都在戏里。戏里的悲欢离合,就是人间的悲欢离合。”
她顿了顿:
“我爷爷柳三,唱了一辈子戏。他走了,但戏还在。我嗓子坏了,但戏还在。等我们这代人走了,戏还在。只要还有人唱,还有人听,戏就永远在。”
她鞠躬,下台。
顾长风在侧幕等她,握住她的手。
“月娥,”他轻声说,“下一出,唱什么?”
柳月娥看着戏台上谢幕的孩子们,看着台下鼓掌的观众,看着这座修葺一新的戏园。
“下一出,”她说,“唱《龙凤呈祥》。团圆的,欢喜的。”
(深夜,戏台)
人都散了。灯笼还亮着,在秋风里摇晃。
柳月娥和顾长风坐在戏台上,像一年前开业那天一样。但心境不一样了——那时是血与火,现在是风与月。
念柳睡着了,枕在柳月娥腿上。孩子梦里还在哼戏,哼的是《穆桂英》的调子。
“长风,”柳月娥轻声说,“你说,咱们这辈子,唱了几出戏?”
顾长风想了想:“偷靴子是一出,批斗台是一出,香港是一出,修戏园是一出。四出。”
“才四出啊。”柳月娥笑了,“我还以为,唱了一辈子呢。”
“就是一辈子。”顾长风搂住她,“一出戏,就是一辈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