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1983年春,省城柳家戏园)
柳家戏园的桃花开了。是柳月娥去年开春亲手栽的,两株,栽在戏台两侧。一冬的蓄力,春风一吹,粉白的花苞噗噗炸开,像戏子鬓边簪的花。
戏台上,小梅正在排新戏——《梁祝》。不是老本子,是柳月娥改编的。她把祝英台的戏份加重,唱词里加了“我与你生前不能夫妻配,死后也要成双对”,念白时眼神要狠,不是凄苦,是决绝。
“停。”柳月娥从台下站起来,走上戏台,“小梅,这句‘不能夫妻配’,你唱得太柔了。祝英台这时候不是哀怨,是愤怒。愤怒,懂吗?”
十五岁的小梅咬着嘴唇,摇头。她是从苦水里泡大的孩子,懂哀,懂怨,但不懂怒——怒是要力气的,她从小没力气怒。
柳月娥看着她,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。在跃进大队晒谷场上,跪着唱“做人要做这样的人”,那是怒。在香港夜总会,哑着嗓子唱《霸王别姬》,那是怒。怒是火,烧不毁别人,就烧自己。
“来,我示范。”柳月娥站到台中央。她没穿戏服,就穿着家常的蓝布衫。但一站定,腰杆挺直,眼神就变了。
“我与你——”她开口,还是哑嗓,但哑得有劲,“生前不能夫妻配!”
声音砸在戏台上,惊飞了桃树上的鸟。小梅眼睛亮了。
“死后也要成双对!”柳月娥转身,手指向虚空,像指着看不见的桎梏,“也要成双对!”
最后一个字,是吼出来的。吼完,她喘着气,看向小梅:“就这样。不是唱,是喊。喊给老天听,喊给规矩听,喊给这不公的世道听。”
小梅点头,眼睛里有了光。她重新站定,开口,这次声音里有东西了——是火苗,很小,但燃起来了。
(后台,器乐班教室)
顾长风在教二胡。八个孩子,八个凳子,吱吱呀呀地拉《二泉映月》。拉得不成调,像哭。
“停。”顾长风敲敲桌子,“阿炳的《二泉映月》,不是哭,是诉。诉什么?诉命苦,诉眼瞎,诉这世道不给人活路。但诉,不是嚎。要收着,藏着,像地下河,表面平静,底下汹涌。”
他拿起自己的二胡,调弦,起弓。琴声出来,教室里安静了。孩子们屏着呼吸听——那声音呜咽,但不哭嚎;苍凉,但不绝望。像一个人,在看不见的黑暗里,摸索着走,但腰杆挺着。
一曲拉完,顾长风放下琴:“听懂了吗?”
孩子们点头,又摇头。
“慢慢来。”顾长风笑了,“戏是磨出来的。弓法,指法,心法。前两样我教你们,后一样……得你们自己悟。”
窗外传来鼓声。是陈老四在教打击乐班。九十多岁的老人,手已经抖了,但鼓槌握得稳。咚,咚,咚咚咚。《急急风》,催征的鼓。
“听见没?”顾长风指着窗外,“陈老四的鼓,打了一辈子。文革时鼓被砸了,他就用手拍大腿,拍出鼓点。为什么?因为戏在骨头里,砸不碎,烧不化。”
孩子们听着,眼睛亮晶晶的。
(傍晚,戏园食堂)
二十七个孩子,加上教职员工,坐了四桌。晚饭是白菜炖豆腐,玉米面窝头,一人一个煮鸡蛋。狗剩从厨房端出一盆汤,汤里飘着几片肉。
“今天啥日子?”小梅问。
“柳校长生日。”狗剩笑,“加餐。”
孩子们“哇”地欢呼。柳月娥端着碗,看着这群孩子——有从山里来的,有从农村来的,有父母双亡的,有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。进了戏校,有饭吃,有戏学,一个个脸上长了肉,眼睛有了神。
“柳校长,”一个男孩举手,“您小时候,也吃这个吗?”
柳月娥笑了:“我小时候,窝头都吃不饱。唱戏,是因为唱戏能挣工分,能换粮食。”
“那您为啥还唱?”
“……因为戏好听。”柳月娥说,“再苦的日子,锣鼓一响,戏一开,就忘了苦了。”
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。小梅小声说:“柳校长,等我出师了,挣钱了,给您买肉吃。”
柳月娥眼圈一热:“好,我等着。”
(晚上,柳月娥办公室)
办公室是戏台后的一间小屋,原是放道具的,现在摆了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书柜。书柜里是戏本——爷爷留下的,陈老四送的,周明捐的,还有她自己这些年搜集的。
顾长风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封信:“北京来的。”
柳月娥接过。信封是牛皮纸,印着“中国戏剧家协会”的红字。她拆开,是份邀请函:
“柳月娥同志:我会拟于今年十月在京举办‘全国戏曲改革研讨会’,特邀您出席,并就‘传统戏曲的现代化传承’作专题发言。盼复。”
她反复看了三遍,抬头看顾长风:“让我去发言?”
“嗯。”顾长风坐下,“赵厅长推荐的。说咱们戏校办得好,有特色,值得推广。”
“……我说什么?”
“说什么都行。”顾长风握住她的手,“就说你这几年怎么过来的,戏校怎么办的,戏怎么教的。真话,就行。”
柳月娥沉默。她看着邀请函,白纸黑字,很正式。北京,研讨会,发言。这些词离她很远,像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“我……”她犹豫,“我能行吗?”
“你能行。”顾长风说,“当年在香港,那么多记者围着,你都扛过来了。现在就是说说话,怕什么。”
怕什么?怕说错,怕丢人,怕给爷爷丢脸。但这些怕,不能说。
“十月……”柳月娥算了算,“还有半年。我得准备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
窗外,戏园的灯亮着。新装的电灯,一排排,把院子照得通明。远处传来孩子们练功的声音——啊啊啊地在吊嗓子,稚嫩,但有力。
春天了,万物生长。戏,也要生长。
(一个月后,省文化厅)
赵厅长办公室,柳月娥和顾长风坐在沙发上。茶几上摊着戏校的报表:学生二十七人,教师五人(包括柳月娥、顾长风、狗剩、陈老四、外聘的一位老旦),收支勉强平衡。
“不错。”赵厅长翻着报表,“但光靠基金会拨款,不是长久之计。得自己造血。”
“怎么造血?”顾长风问。
“演出。”赵厅长说,“戏校不能光教学,要演出。卖票,挣钱,养戏校。这是市场经济的路子。”
柳月娥皱眉:“孩子们还小,演不了全本。”
“演折子戏。”赵厅长说,“周末演,一场一小时,票价定低点。一来锻炼学生,二来宣传戏校,三来创收。一举三得。”
顾长风看向柳月娥。柳月娥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试试。”
(第一个周末,试演)
海报是狗剩手写的,红纸黑字:“柳家戏校周末剧场——折子戏专场”。贴在戏园门口,和附近的菜市场、学校、工厂门口。
票价一角。对折,学生、老人五分。
周六晚上,来了三十多个观众——大多是附近的居民,好奇来看热闹。孩子们紧张,上台时顺拐的,忘词的,笑场的。但观众宽容,鼓掌,叫好。
演的是《小放牛》《拾玉镯》《三岔口》这些热闹戏。小梅演《拾玉镯》里的孙玉姣,一个眼神,一个手势,把怀春少女演活了。台下有老太太抹眼泪:“这丫头,有戏。”
演完,收钱。三十多个观众,收了四块二毛。不多,但孩子们兴奋——他们挣钱了,用戏挣钱了。
“柳校长,”小梅数着钱,“这钱……能买肉吗?”
“能。”柳月娥笑,“明天加餐。”
(三个月后,周末剧场固定了)
每周末两场,周六晚上,周日下午。观众多了,有时能坐满一半。票价涨到两角,但来看的人更多了——口碑传开了,说柳家戏校的戏“真,朴,有味儿”。
挣的钱,一部分改善伙食,一部分买戏服,一部分做奖学金。小梅得了第一次奖学金——五块钱。她攥着钱,跑到柳月娥办公室,深深鞠躬:“柳校长,谢谢您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您收我,教我,让我……让我像个人。”
柳月娥眼睛红了。她想起当年,顾长风在小树林教她唱戏,说她“眼里有光”。现在,她在小梅眼里,也看见了光。
戏,真的能照亮人。
(夏至,陈老四病重)
老人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柳月娥坐在床边,给他喂粥。
“月娥,”陈老四声音微弱,“我梦见你爷爷了。”
“……梦见什么了?”
“梦见我们年轻时候,在戏台上唱《定军山》。”陈老四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,“你爷爷唱黄忠,我打鼓。唱到‘头通鼓,战饭造’,鼓点急,他唱得更急。台下叫好,扔上来一把铜钱,砸我鼓上,咚一声,像加了个锣。”
他喘了口气:
“后来鼓被砸了,钱被抄了,人……人散了。但我这心里,那面鼓还在。咚,咚,咚咚咚。响了一辈子。”
柳月娥握住他的手。老人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“四爷爷,”她轻声说,“戏校的孩子们,都会打《急急风》了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陈老四闭上眼睛,“等我走了,把我的鼓……传给打的最好的孩子。告诉他,这鼓……陪了我一辈子,也陪了柳三一辈子。现在,陪他。”
(三天后,陈老四走了)
走得安静,睡着走的。柳月娥给他换寿衣时,发现他怀里揣着那张结义照片——四个年轻人,在戏台前勾肩搭背。
照片背面,陈老四用钢笔添了一行字,墨迹很新:
“大哥,四弟来陪你了。下辈子,还跟你唱戏。老四。”
葬礼简单。戏校停课一天,全体师生送行。孩子们穿着素衣,在坟前唱《定军山》——陈老四最爱的戏。
小梅打鼓。用陈老四传下来的那面鼓,鼓槌起落,咚咚咚。《急急风》,催征,也送行。
鼓声里,柳月娥把那张照片,放进陈老四手里。四兄弟,走了三个了。只剩周明,在轮椅上教戏,算是替他们活着。
坟头的土很新。风吹过,扬起细细的尘土,像戏台上扬起的金粉。
(八月,北京来信)
研讨会日期定了:十月十五日。要求提交发言稿,三千字以内。柳月娥对着稿纸,坐了三天,写不出一个字。
“写不出来就别写。”顾长风说,“到时候想到什么说什么。”
“……那不行。”柳月娥揉着太阳穴,“这是北京,不是咱们戏园。”
最后她写了,写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抠。写她偷靴子,写她跪着唱戏,写她哑了嗓子,写她办戏校。写完了,三千二百字,超了。
“删点。”顾长风说。
“删不了。”柳月娥看着稿子,“每个字,都是真的。”
她没删。把稿子寄出去,听天由命。
(九月,戏校风波)
周末剧场火了,引来麻烦。一天晚上,来了一伙人,自称“文化市场管理办公室”的,要查演出许可证。
“我们有。”狗剩拿出文件——是赵厅长特批的试点许可证。
那人看了看,扔回来:“不行。得重新办,交管理费,安全检查费,文化事业建设费。加起来……先交五百。”
五百。戏校一个月的伙食费。
柳月娥站出来:“同志,我们是戏曲传承单位,非营利性的……”
“我不管。”那人打断,“演出了,卖票了,就是经营。经营,就得交费。不交,就停演。”
孩子们围过来,敢怒不敢言。小梅站出来,挡在柳月娥前面:“你们……你们欺负人!”
“哟,小丫头挺横。”那人笑了,“再横,连戏校都给你封了。”
正僵持,一辆吉普车开进院子。赵厅长下车,脸色铁青:“干什么呢?”
那伙人看见赵厅长,愣了。带头的赶紧上前:“赵厅长,我们是在执行公务……”
“执什么公务?”赵厅长打断,“柳家戏校是省里重点扶持单位,谁给你们的权力来收费?”
“这……这是规定……”
“规定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赵厅长指着戏台,“你看看这些孩子,看看这戏台。文革刚结束,传统戏曲百废待兴,你们不想着怎么支持,反而来要钱?要脸吗?”
那伙人灰溜溜走了。赵厅长对柳月娥说:“放心,以后没人敢来找麻烦。好好教戏,好好演出。戏校,必须办下去。”
柳月娥鞠躬:“谢谢赵厅长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赵厅长看着戏台,“该谢的,是我们。谢你们,让戏活了。”
(十月,进京)
火车是绿皮的,慢车,晃了二十个小时才到北京。柳月娥和顾长风带着小梅——孩子是第一次出省,趴在车窗上,看什么都新鲜。
“柳校长,北京有戏园吗?”
“有,很多。”
“比咱们的大吗?”
“……大。”
研讨会设在文化部礼堂。来了上百人,有老艺术家,有院校教授,有院团领导。柳月娥坐在后排,手心全是汗。她穿着那件墨绿色旗袍——金像奖时穿的那件,洗过,烫过,但旧了。
轮到她了。她走上台,腿有点软。台下黑压压的人,都看着她。她深吸一口气,开口——
没念稿子。稿子在她口袋里,但她没拿出来。她说真话,说人话。
“我叫柳月娥,是个唱戏的。嗓子坏了,唱不了了,就教戏。在省城办了所戏校,收了二十七个孩子,都是穷孩子,苦孩子。但进了戏校,有饭吃,有戏学,眼里就有光了。”
她顿了顿:
“有人说,传统戏曲过时了,没人看了。我说,不是戏过时了,是咱们唱戏的人过时了。戏是活的,得跟着时代走。但怎么走?不是把戏改成流行歌,是把戏唱进人心里。人心是亘古不变的——要真情,要骨气,要光亮。戏里有了这些,就永远有人看。”
她讲小梅,讲陈老四,讲周末剧场,讲那五百块钱的管理费。讲着讲着,不紧张了。像是在戏园里,跟孩子们说话。
讲完,鞠躬。台下安静了几秒,然后,掌声。很热烈,很长久。
散会后,一个白发老人走过来,握住柳月娥的手:“姑娘,你说得好。戏是唱进人心里,不是唱进磁带里。我唱了一辈子戏,今天听你一说,值了。”
老人是梅派传人,国宝级艺术家。柳月娥的手,抖得厉害。
(回程火车上)
小梅睡着了,枕着顾长风的腿。柳月娥看着窗外,田野,村庄,电线杆,飞快倒退。
“长风,”她轻声说,“我好像……找到路了。”
“……什么路?”
“唱戏的路。”柳月娥转头看他,“不是老路,也不是新路,是自己的路。爷爷的路是唱,我的路是教。但都一样——把戏传下去。”
顾长风握住她的手:“嗯,传下去。”
火车钻进隧道,一片黑暗。再出来时,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