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1985年冬,柳家戏园)
雪花细细碎碎地落,落在戏台的青瓦上,落在院里的桃树枝上,落在孩子们冻得通红的鼻尖上。戏校放了寒假,但还有十几个孩子没回家——多是家太远,或家里没人的,留在戏园过年。
柳月娥在食堂包饺子,白菜猪肉馅,剁得细细的。面是顾长风和的,劲道,擀皮时发出噗噗的轻响。小梅和几个大点的孩子在帮忙,小手笨拙地捏出奇形怪状的饺子。
“柳校长,”小梅把一只露馅的饺子偷偷藏到身后,“狗剩叔说,明天要去扛个‘电视机’回来。”
柳月娥手一顿:“电视机?”
“嗯,说是什么……省剧团淘汰的,黑白的,但能看。”小梅眼睛亮晶晶的,“说能看见人在里头动,还能听见声儿,像看电影,但不用去电影院。”
柳月娥继续擀皮。她知道电视机——去年省城百货大楼就有了,摆在橱窗里,小小一个方盒子,一群人围着看。里头的人在唱《血疑》,日本电视剧,满大街都在哼主题曲。
顾长风端着饺子馅过来,低声说:“赵厅长让搬来的,说是给孩子们开开眼界。”
“……开什么眼界?”柳月娥没抬头,“看那些叽里呱啦的外国戏?”
“也看戏曲。”顾长风在她身边坐下,“说中央电视台有戏曲频道,每周放老戏。梅兰芳的《贵妃醉酒》,程砚秋的《锁麟囊》……”
柳月娥不说话了。梅兰芳,程砚秋,这些名字像天上的星星,她知道,但离她太远。爷爷唱了一辈子戏,也没在电视上露过脸。现在,一个小盒子就能看见?
饺子下锅,水汽蒸腾。窗外,雪下得更密了。
(第二天,电视机来了)
是个十四寸的黑白电视,松下牌的,日本货。狗剩和两个工人吭哧吭哧扛进来,摆在食堂的条凳上。插上电,拉开天线,屏幕亮起雪花点,滋啦滋啦响。
孩子们围了一圈,眼睛瞪得溜圆。
狗剩拧旋钮。雪花点跳动,出现图像——是新闻联播,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在念稿。孩子们“哇”地叫起来。
“真有人!”
“还会动!”
“说话声儿从哪儿出来的?”
柳月娥站在人群外,看着那个小盒子。里头的人在笑,在说,在演,但隔着一层玻璃,像另一个世界。
晚上,狗剩调出戏曲频道。正好在放梅兰芳的《贵妃醉酒》。黑白影像,音质粗糙,但梅兰芳一开口,一抬眼,那韵味就出来了。
孩子们安静了。他们学戏半年,知道什么是好。小梅盯着屏幕,嘴唇微动,跟着默念戏词。
柳月娥也在看。她看过爷爷的戏,看过顾长风的戏,但梅兰芳的戏……是另一个境界。每个眼神,每个转身,都恰到好处。多一分则过,少一分则欠。
“真好啊。”她喃喃。
顾长风握住她的手:“但那是梅兰芳。咱们是柳家戏校。”
柳月娥懂他的意思。梅兰芳是高山,是明月。他们呢?是土坷垃,是萤火虫。但土坷垃能长庄稼,萤火虫也能亮一下。
(寒假结束,开学)
孩子们回来了,话题全变了。以前聊的是“昨天那出《三岔口》”,现在是“《上海滩》里许文强死了”“《霍元甲》主题曲我会唱了”。
小梅还是最用功的那个,但练功时总走神。柳月娥看见她偷偷在本子上抄歌词,抄的是《万水千山总是情》的粤语词,拼音注得歪歪扭扭。
“小梅,”下课后,柳月娥叫住她,“喜欢看电视?”
小梅低头,绞着衣角:“……喜欢。”
“喜欢看什么?”
“……《射雕英雄传》。黄蓉聪明,郭靖憨厚,还有……打戏好看。”
柳月娥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姑娘。半年前,她还只知道戏台上的刀枪把子。现在,她知道降龙十八掌,知道东邪西毒。
“电视里的打戏,和戏台上的打戏,哪个好看?”柳月娥问。
小梅想了想:“电视里的……热闹。但戏台上的……有味儿。”
“什么味儿?”
“说不清。”小梅抬头,“就像……电视里的饭,看着香,但吃不着。戏台上的饭,是咱自己做的,吃着踏实。”
柳月娥笑了。这孩子,心里明白。
(三月,省剧团邀约)
省剧团要排新戏《李清照》,缺个年轻演员演少女时期的李清照。导演想到柳家戏校,来挑人。
“要灵,要静,要有书卷气。”导演说,“但还得会唱,身段要好。”
柳月娥推荐了小梅。小梅试戏,唱了段《牡丹亭》里的“袅晴丝”,导演点头:“就她了。但得跟团里排练三个月,吃住都在团里。”
小梅看着柳月娥。柳月娥说:“你自己定。”
晚上,小梅来找柳月娥:“柳校长,我想去。”
“……想好了?”
“嗯。”小梅点头,“我想看看……真正的剧团是什么样的。想看看电视上演戏的人,平时怎么练的。看了,学了,再回来教弟弟妹妹。”
柳月娥看着她。半年,这孩子长大了,眼里有了主意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,“但记住,你是柳家戏校出去的。骨子里,要有柳家戏的根。”
(小梅进团)
省剧团在城西,有自己院子,有排练厅,有宿舍。小梅住进四人间的宿舍,同屋的都是团里的学员,十七八岁,烫头发,穿牛仔裤,说话带港台腔。
“你就是柳家戏校来的?”一个姑娘打量她,“听说你们那儿还教工尺谱?”
“嗯。”小梅点头。
“老土。”姑娘撇嘴,“现在谁还学那个?我们都是看录像带学,香港的,台湾的,学身段,学表情,学得快。”
小梅没说话。她铺床,挂蚊帐,把柳月娥给她的那本爷爷的戏谱,放在枕头底下。
排练很苦。导演要求高,一个眼神不对,重来十遍。小梅咬牙撑着,每天最早到,最晚走。同屋的姑娘笑她:“傻不傻?这么拼,又不多给钱。”
小梅不答。她想起柳月娥的话:戏是磨出来的。
(一个月后,小梅请假回戏校)
是周末,戏校在排新戏《花木兰》。顾长风在教身段,狗剩在打鼓,孩子们在台下看。小梅站在院门口,看了很久。
“回来了?”柳月娥从食堂出来,手里端着盆洗好的青菜。
“嗯。”小梅走过来,接过盆,“柳校长,我……我能跟您说说话吗?”
两人坐在桃树下。桃花还没开,但枝头有了嫩芽。
“团里……和我想的不一样。”小梅声音很低,“他们排戏,不是为了戏,是为了上电视,为了评奖。导演说,现在电视剧火,谁还看舞台戏?得改,得加流行歌,加舞蹈,加……加谈恋爱的戏。”
柳月娥静静听着。
“我不喜欢。”小梅抬头,眼圈红了,“可我不敢说。说了,他们笑我老土,笑我……从山沟里来的。”
风吹过,桃枝轻晃。
“小梅,”柳月娥轻声说,“你知道你爷爷的戏谱,为什么传下来了吗?”
“……因为写得好?”
“因为有人抄。”柳月娥说,“文革时,红卫兵来抄家,把你爷爷的戏本全烧了。你陈老四太爷爷,连夜抄了一套,藏在地窖里。四十年后,才拿出来。”
小梅愣住。
“戏能传下来,不是因为写得好,是因为有人拿命护着。”柳月娥看着她,“你现在在团里,不用拿命护戏。但得护着心里那点东西——那点觉得‘戏就该这么唱’的东西。护住了,戏就不会死。”
小梅眼泪掉下来:“可我怕……我怕我护不住。”
“怕就护着。”柳月娥擦掉她的眼泪,“一天护一点,一年护一年。护着护着,就长大了,就有力气了。”
(五月,《李清照》首演)
演出在省剧院,卖出去七成票。小梅扮上妆,穿上宋代的裙衫,在侧幕候场。心跳得厉害。
导演走过来:“别紧张,按排练的来。记住,眼神要给到最后一排。”
小梅点头。她想起柳月娥的话:眼神不是给的,是心里有,眼里才有。
锣鼓响,幕开。小梅上台,唱第一句:“昨夜雨疏风骤——”
声音出来,她自己都愣了——清亮,稳,有余味。台下安静了。
她继续唱。唱着唱着,不紧张了。她想起戏校的院子,想起柳月娥教她唱“猛听得金鼓响”,想起陈老四的鼓点。那些东西,在她骨头里,顺着嗓子出来了。
演完,谢幕。掌声很响。导演拍拍她肩膀:“不错,有潜力。”
小梅鞠躬。抬头时,她看见台下第三排——柳月娥和顾长风坐在那儿,鼓掌,微笑。
她突然懂了。电视里的戏再好,是别人的。舞台上的戏再小,是自己的。自己的戏,得自己唱,自己传。
(六月,戏校新危机)
招生季,报名的人少了。去年报了三四十,今年只有十几个。狗剩去打听,回来说:“都说现在电视好看,流行歌好听,谁还让孩子学戏?又苦,又没前途。”
柳月娥看着报名表,沉默。顾长风在算账:戏校开支越来越大,基金会拨款有限,周末剧场的收入勉强够伙食。再招不到学生,可能得裁员。
“要不,”狗剩犹豫,“咱们也……改改?教点流行的?比如……戏曲广播体操?或者排点有流行歌的戏?”
“不行。”柳月娥站起来,“戏就是戏,不是广播体操,不是流行歌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柳月娥看着戏台,“爷爷说过,戏可以断,但不能脏。脏了,就真死了。”
但怎么活?她不知道。
(七月,转机)
赵厅长来了,带着两个人——是省电视台的,一男一女。
“柳校长,”赵厅长介绍,“这是电视台文艺部的李主任,这是编导小刘。他们想做个节目,《戏曲新生代》,拍咱们戏校。”
柳月娥愣住:“拍我们?”
“对。”李主任笑,“现在电视上都是港台剧,流行歌。但传统戏曲,也有观众,特别是中老年观众。我们想做系列纪录片,拍真实戏曲人的故事。你们戏校,很典型。”
小刘补充:“不摆拍,不编故事。就拍你们日常——教戏,练功,演出,生活。让观众看看,现在还有一群孩子,在学戏,在传戏。”
柳月娥看向顾长风。顾长风点头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(八月,开机)
摄像机进了戏校。孩子们开始紧张,但很快习惯了——该练功练功,该挨骂挨骂。柳月娥教戏时,摄像机对着她,她该怎么说还怎么说。
“手腕要活,不是软。活是里面有筋骨,软是稀泥。”她纠正一个孩子的动作,“再来。”
摄像机记录下这些瞬间:清晨吊嗓子的雾气,练功房地上的汗水,食堂分饭时的笑脸,晚上自习时的灯光。
也记录下争执。一次,狗剩教孩子们练《三岔口》,加了点电视里学来的武打动作,被柳月娥叫停。
“这是戏,不是杂耍。”柳月娥严肃,“戏里的打,是‘做’,是表演。你这一蹦三尺高,是杂技。”
“可观众爱看啊。”狗剩不服。
“爱看是一时。”柳月娥说,“戏要传百年,靠的不是蹦得高,是站得稳。”
这段,摄像机全录下来了。
(九月,节目播出)
周日晚上八点,省台一套。《戏曲新生代》第一集:《柳家戏园的早晨》。
柳月娥和顾长风坐在食堂,和孩子们一起看。黑白电视里,出现戏园的院子,晨光,桃花,练功的孩子。旁白是温和的女声:“在省城东边,有一座老戏园。每天清晨,这里会响起咿咿呀呀的吊嗓声……”
孩子们看见电视里的自己,兴奋地指指点点。小梅也在——她从剧团请假回来的,坐在柳月娥旁边。
节目播到柳月娥教戏那段,食堂安静了。电视里,柳月娥说:“戏是磨出来的。一天磨一点,一年磨一年。磨着磨着,戏就进骨头里了。”
小梅握住柳月娥的手。柳月娥回握,很紧。
节目结束,字幕升起。最后一个画面是戏台的空镜,灯笼亮着,旁白说:“戏还会唱下去吗?这些孩子会告诉你答案。”
第二天,戏校接到十几个电话——有报名的,有捐款的,有问能不能来参观的。赵厅长打电话来说:“收视率不错,台里决定做六集系列片。”
柳月娥站在戏台上,看着院子里新冒出的嫩草。春天时种下的,秋天就长起来了。
电视是冲击,也是机会。关键是怎么用它,而不是被它用。
(十月,小梅的选择)
《李清照》演了二十场,反响不错。省剧团想留下小梅,签正式合同,有编制,有工资。
小梅来找柳月娥,在桃树下。
“柳校长,团里要我留下。”
“……你怎么想?”
“我……”小梅低头,“我想留下。但我也想回来。”
柳月娥笑了:“贪心。”
“不是贪心。”小梅抬头,眼睛很亮,“我想在团里学,学正规的,学电视上那些。学会了,回来教弟弟妹妹。咱们戏校……不能总关起门来教。得看看外面,学学外面。”
柳月娥看着她。这孩子,真长大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你去。但记住,每年寒暑假,回来教课。”
“嗯!”小梅用力点头。
(除夕,戏园团圆饭)
留校的十几个孩子,加上教职员工,坐了三桌。菜比往年丰盛——有鱼,有肉,有饺子,还有一台彩色电视机。
是省电视台奖励的,因为节目收视率高。二十一寸,彩色,松下牌。摆在食堂正中,正在播春晚。
孩子们一边吃,一边看电视。姜昆的相声,费翔的《冬天里的一把火》,戏曲联唱《龙凤呈祥》。看到戏曲时,孩子们安静了,跟着哼。
柳月娥和顾长风坐在角落,看着这一幕。
“电视……”柳月娥轻声说,“也不全是坏的。”
“嗯。”顾长风给她夹了块鱼,“工具而已。看谁用,怎么用。”
窗外,又开始下雪。雪花在灯笼的光晕里飞舞,像戏台上扬起的金粉。
电视里,春晚进行到零点倒计时。主持人喊:“十、九、八……”
孩子们跟着喊:“七、六、五……”
柳月娥握住顾长风的手。两人相视一笑。
“……三、二、一!新年快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