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1986年春,柳家戏园)
桃花开得有些疯,一簇簇压在枝头,像是憋了整个寒冬的劲,非要在这几日全使出来。风一过,花瓣簌簌地落,铺了青砖地一层浅粉。孩子们在院子里练早功,咿咿呀呀的吊嗓声混着桃花的甜香,飘出老远。
柳月娥站在廊下看着。二十七个孩子,如今只剩下十九个。走了八个——三个被父母接回家,说“学戏没出息,不如学个手艺”;两个被省里新成立的轻音乐团挖走,那边每月发三十块津贴,还承诺能上电视;还有三个,自己走的,留了封信,说“想去南方看看,听说那边遍地是黄金”。
信是狗剩发现的,压在食堂的搪瓷盆下,折成皱巴巴的方块。柳月娥展开看了,没说话,把信折好,收进了抽屉。顾长风想劝,被她摆手止住:“人各有志。戏是苦行,不是谁都受得住。”
但心里到底是空了一块。像是精心养护的苗圃,一夜之间被人薅了几棵最好的苗子。薅就薅了,连根带泥,一点念想不留。
“柳校长!”小梅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。她穿着省剧团的练功服,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,跑得额头沁汗,“我回来了!”
是放春假,回来教课。半年剧团生活,小梅变了些——身段更开,眼神更定,说话时尾音微微扬起,带了些省城腔调。但看见柳月娥,那点刻意端着的劲儿立刻散了,又变回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山里丫头。
“瘦了。”柳月娥打量她,“团里吃得不好?”
“好着呢,就是练得狠。”小梅从包里掏出个铁皮饭盒,“给您带的,团里食堂的酱肉包子,还热着。”
柳月娥接过,没吃,拉着小梅在石凳上坐下:“在团里,都学什么了?”
“学了好多。”小梅眼睛发亮,“正规的身训,声乐课,还学看剧本,分析人物。导演说,现在唱戏不能光凭感觉,得有理性的设计……”她忽然停住,小心地看柳月娥脸色,“柳校长,我不是说咱们这儿不好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柳月娥拍拍她的手,“该学的就学,该改的就改。戏是活水,不是死潭。”
小梅松了口气,又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,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身段图解、唱腔标注,还有用红笔写的批注:“这是梅派《贵妃醉酒》的身段分解,我偷偷描下来的。还有这,是程派《锁麟囊》的水袖用法……”
柳月娥一页页翻着。笔记很细,哪个转身该用多大力,哪个眼神该停几秒,都标得清楚。是下苦功了。
“柳校长,”小梅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团里……在排新戏,要上电视的。”
柳月娥抬眼。
“是现代戏,《山乡巨变》。”小梅声音更低了,“导演说,要打破传统,加流行歌,加迪斯科舞,还要用电子琴伴奏。我不喜欢,可我不敢说……说了,他们就说我思想老旧。”
柳月娥合上笔记本,看着院里练功的孩子。最小的那个,才七岁,下腰时腿直打颤,但咬着牙不肯起。汗水顺着小脸往下淌,在青砖上砸出深色的圆点。
“戏该怎么唱,”她缓缓说,“千人千面。有人觉得要新,要变,才能活。有人觉得要旧,要守,才是根。都没错。但你要记住——”她看向小梅,“无论怎么新,怎么变,戏的骨不能丢。什么是骨?是真,是情,是心里有,眼里才有。丢了骨,就成了提线木偶,线在别人手里,你动得再花哨,也是空的。”
小梅怔怔听着,忽然眼圈一红:“柳校长,我……我有时候怕。怕在团里待久了,就变成他们那样,唱戏只是为了上电视,为了拿奖,为了……让别人叫好。我怕忘了当初为什么学戏。”
柳月娥没说话,只伸手,轻轻拂去她肩头的桃花瓣。
“忘了也不怕。”过了良久,她才开口,“只要还站在这戏台上,只要还开口唱,那点东西……就丢不了。”
(午后,暗涌)
狗剩领着个陌生男人进了院子。男人四十来岁,穿着时兴的咖啡色夹克,头发抹了发油,梳得油光水滑,手里提着个黑色人造革皮包,走路时皮鞋咯噔作响。
“柳校长,”狗剩神色有些局促,“这位是市文化公司的王经理,说……说想跟咱们谈合作。”
王经理笑容可掬地递上名片:“柳校长,久仰久仰。看了省台的纪录片,深受感动啊!传统戏曲,国之瑰宝,需要弘扬,需要推广!”
柳月娥请他在办公室坐下,倒了杯白开水。王经理也不介意,从皮包里掏出一份文件,推过来。
“我们公司,是市里新成立的文化产业公司,专门做演出推广。”他语气热络,“看了你们的节目,觉得很有潜力。想跟你们签个长期合作,包装戏校,做商业演出,出录音带,甚至拍电视剧!保准让你们红遍全省,走向全国!”
柳月娥翻着文件。条款很细,分成、版权、演出安排,写得清清楚楚。报酬也丰厚——签约先付五千块定金,后续每场演出抽成百分之三十。
“王经理,”柳月娥合上文件,“孩子们还小,功底不扎实,上不了大场子。”
“哎,这您就外行了!”王经理一拍大腿,“现在观众要什么?要新鲜!要热闹!一群孩子唱老戏,这就是卖点!再说了,功底不扎实怕什么?咱们可以编新戏嘛!比如……《新白蛇传》,加特效,加威亚,白娘子从天而降,多震撼!或者《摇滚杨家将》,用电子乐伴奏,保准年轻人爱看!”
柳月娥听着,没说话。窗外的练功声隐隐传来,是顾长风在教《林冲夜奔》的身段。“按龙泉血泪洒征袍……”唱腔苍凉,是英雄末路的悲愤。
王经理还在滔滔不绝:“……还可以搞戏曲体操,戏曲健美操!结合时代特色,一定能火!柳校长,机不可失啊,好几家单位都在跟我们接触……”
“王经理,”柳月娥打断他,声音很平静,“戏校的孩子们学戏,是为了传戏,不是为了表演特技,更不是为了跳健美操。”
王经理一愣,笑容僵了僵:“柳校长,您这思想……得开放一点。现在是什么时代?改革开放!市场经济!守着老一套,没出路啊!”
“有没有出路,是我们的事。”柳月娥站起来,这是送客的意思了,“谢谢王经理好意,合作的事,再说吧。”
王经理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又堆起笑:“行,行,您再考虑考虑。这是我的名片,想通了,随时打电话。”他起身,走到门口,又回头,“柳校长,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——您这戏校,光靠基金会那点拨款,撑不了多久。孩子们要吃饭,要穿衣,要前途。光靠情怀,养不活人啊。”
他走了,皮鞋声咯噔咯噔远去。狗剩搓着手,有些不安:“月娥姐,五千块呢……能买多少粮食,多少煤啊。而且他说得对,现在什么都讲钱……”
“狗剩,”柳月娥看着窗外,桃花开得正盛,“你说,当年咱们偷靴子,是为了钱吗?”
狗剩噎住了。
“不是。”柳月娥自问自答,“是为了能唱戏。现在能唱了,却要为了钱,把戏改成四不像?”她摇摇头,“这口饭,吃了,骨头就软了。”
(傍晚,一封来信)
信是从监狱寄来的,落款赵卫东。柳月娥拆开,只有薄薄一页纸,字迹歪斜,但一笔一划,写得很用力:
“柳校长:我在里面看了电视,省台的节目,看到戏校,看到孩子们,看到你。我减刑了,因为表现好,还因为发明了一个节水装置(给监狱用的)。明年春天,大概能出来。出来……我能去戏校看看吗?就想看看,不打扰。赵卫东。”
柳月娥拿着信纸,很久没动。顾长风走进来,看见她神色,凑过来看了信。
“他想来。”顾长风说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让他来吗?”
柳月娥走到窗边。暮色四合,戏园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,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。孩子们下晚课了,三三两两往食堂走,笑声清脆。
“戏台在那儿,”她轻声说,“谁都能来看。看戏的,唱戏的,爱戏的,恨戏的……戏台不挑人。”
“但他不一样。”顾长风走到她身边,“他手里,有血。”
“血干了。”柳月娥转头看他,“周叔替他挡了一刀,他爹的认罪书烧了。恩怨……了了。”
“你心里真了了?”
柳月娥沉默。了了吗?也许没有。但背着恩怨往前走,太沉了。戏要唱下去,人得往前看。
“让他来吧。”她说,“来了,是客。但要不要留下,看他。”
(深夜,录像厅的诱惑)
戏校背后的小街,新开了家录像厅。红漆木门,挂着厚厚的帘子,门口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:“最新港片《英雄本色》,循环放映,票价五角。”
几个大点的男孩,凑了钱,偷偷溜去看。回来时,眼睛发亮,嘴里学着周润发的台词:“我不是要证明我了不起,我是要告诉人家,我失去的东西我一定要拿回来!”
学得惟妙惟肖,走路也带了股“小马哥”的歪劲儿。
第二天练功,心不在焉。踢腿软绵绵,唱腔飘忽忽。顾长风罚他们多练一小时,几个男孩垮着脸,嘴里嘟囔:“练这个有什么用,能当小马哥吗?”
这话被柳月娥听见了。她没发火,只问:“昨晚看的什么片子?”
男孩们低头不语。
“《英雄本色》,对吧?”柳月娥在戏台边坐下,“我也看过。”
孩子们惊讶地抬头。
“不是在录像厅看的,是在香港电影院。”柳月娥语气平淡,“周润发演得好,狄龙也演得好。但你们知道,他们为什么演得好吗?”
孩子们摇头。
“因为他们练过。”柳月娥说,“周润发为了演小马哥,练枪练了三个月,手都磨出茧子。狄龙为了演豪哥,减重二十斤,每天只吃一顿饭。他们不是生来就会演,是下了死功夫,磨出来的。”
她看着孩子们:“你们觉得,他们练枪、减肥,苦不苦?”
“苦。”
“那他们为什么还要练?”
孩子们答不上来。
“因为想演好。”柳月娥站起来,“想演好,就得吃苦。唱戏也一样。你们看见电视上那些角儿,光鲜亮丽,一开口满堂彩。可你们没看见他们小时候,天不亮就起来吊嗓子,踢腿踢到哭,下腰下到晕。戏是苦出来的,没有捷径。”
她顿了顿:“录像厅,你们可以去看。但看了,得明白一件事——人家那是在‘演’,你们也是在‘演’。演戏的苦,唱戏的苦,都是苦。想不吃苦就出彩,天底下没这样的好事。”
孩子们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“今天加练一小时,不是罚你们。”柳月娥转身往后台走,声音飘过来,“是让你们知道,戏比电影难。电影拍坏了可以重来,戏台上一张嘴,错了就是错了,几千双眼睛看着,改不了。”
(周末,不速之客)
来的是个女人,三十多岁,烫着时髦的卷发,穿着紧身牛仔裤,花衬衫,戴着副蛤蟆镜。她径自走进戏园,四下打量,眼神挑剔。
“请问您找谁?”狗剩迎上去。
女人摘下墨镜,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:“我找柳月娥。”
柳月娥从后台出来,女人上下打量她,嘴角扯出个笑:“你就是柳校长?比电视上显老。”
柳月娥神色不变:“您是?”
“我是省轻音乐团的团长,姓林。”女人从包里掏出张名片,递过来,“开门见山吧,我看上你们这儿几个孩子了。开个价,转给我们团。”
柳月娥没接名片:“孩子们不是货物,不卖。”
“别说得那么难听。”林团长笑了,“是合作。你们戏校,教的是老戏,没前途。来我们团,学流行歌,学跳舞,包装一下,上电视,出磁带,不比在这儿吃苦强?而且——”她压低声音,“我们给津贴,一个月这个数。”
她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二十?”狗剩问。
“二百。”林团长挑眉,“而且包吃住,两年后转正,月薪五百起。怎么样?比你在这儿教戏强多了吧?”
柳月娥看着院里练功的孩子们。最小的那个,七岁,正在练旋子,转得晕头转向,摔在地上,又爬起来,继续转。小脸上都是灰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林团长,”柳月娥收回目光,语气平静,“您说的前途,是钱途。孩子们学戏,不是为了钱途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林团长嗤笑,“情怀?理想?柳校长,这都什么年代了,还讲这些虚的?实打实的钞票,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钞票是强。”柳月娥点头,“但有些东西,钞票买不来。比如骨子里的劲儿,比如心里那点不低头的东西。这些,戏里有,流行歌里没有。”
林团长的笑容淡了:“柳校长,我是好心。你们这戏校,能撑多久?等基金会那点钱烧完了,等这批孩子长大了,各奔东西了,你还有什么?”
“有戏。”柳月娥说,“戏在,戏校就在。戏校在,孩子们就有地方学戏。林团长,您请回吧。孩子们的路,让他们自己选。但在我这儿一天,就得按我这儿的规矩来——戏比天大,天底下的事,大不过戏去。”
林团长盯着她看了几秒,戴上墨镜:“行,你有骨气。但愿你这骨气,能当饭吃。”
她走了,高跟鞋敲在青砖上,噔噔作响,像另一套锣鼓点。
狗剩忧心忡忡:“月娥姐,一个月二百呢……好几个孩子家里穷,万一动心了……”
“动心了,就让他们走。”柳月娥转身往后台走,声音不高,但很稳,“强留的,留不住。能留住的,赶不走。”
(夜里,顾长风的二胡)
孩子们睡了,戏园静下来。只有顾长风的屋子还亮着灯,二胡声呜呜咽咽地飘出来,是《二泉映月》。
柳月娥推门进去,顾长风坐在窗前,对着月光拉琴。琴声苍凉,像在诉说什么说不出的东西。
“想什么呢?”柳月娥在他身边坐下。
顾长风停了弓,琴声余韵在夜色里袅袅散去。“想以前。”他说,“想咱们在小树林,我教你唱‘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’。你嗓子哑,但眼神亮。那时候我想,这姑娘,心里有火。”
“现在呢?”柳月娥问。
“现在火还在,但添了别的。”顾长风看着她,“月娥,有时候我在想,咱们这么守着,对不对?录像厅,轻音乐团,电视剧……外面世界变得太快了。孩子们看多了,听多了,还能守住心里那点戏吗?”
柳月娥没回答,只伸手,抚过二胡的琴弦。弦凉,但指尖碰触时,有细微的震动。
“长风,”她轻声说,“你知道我爷爷,为什么在批斗台上,还要唱戏吗?”
顾长风摇头。
“不是因为骨头硬。”柳月娥看向窗外,夜色里,戏台的轮廓沉默矗立,“是因为怕。怕一低头,戏就没了。戏没了,他就什么都没了。所以他得唱,哪怕哑了,破了,也得唱。唱了,戏就在。戏在,他就还在。”
她转回头,看着顾长风:
“咱们现在也一样。怕孩子们走了,怕戏没人学了,怕戏园空了。但怕没用。咱们能做的,就是像爷爷那样,站直了,唱。只要咱们还唱,戏就在。戏在,就有孩子能听见。听见了,就有种子。种子落在土里,总有一天,会发芽。”
顾长风握住她的手。两人手心都有茧,是岁月磨出来的,也是戏磨出来的。
“那要是……”顾长风声音发涩,“要是种子不发芽呢?”
“那就等。”柳月娥说,“等一年,等十年,等一辈子。等不到,还有念柳,还有念柳的孩子。戏是水,是风,只要有人开嗓,就断不了。”
窗外,月亮升到中天。清辉洒下来,把戏台照得像座银色的城。
二胡声又响起来,还是《二泉映月》。但这次,琴声里添了点东西——不是悲,是韧。像石缝里的草,弯了,折了,但根还抓着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