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春雷与细雨
书名:传灯记 作者:讲故事的猪哥 本章字数:3968字 发布时间:2026-03-29

(1986年4月,惊蛰过后)

第一声春雷是后半夜响的,闷闷的,像远处有人擂鼓。雨紧跟着就来了,先是淅淅沥沥,敲在瓦上叮叮咚咚,后来就成片地泼下来,天地间只剩哗哗的水声。

柳月娥惊醒,第一反应是去关窗——雨水斜打进廊下,打湿了晾在竹竿上的练功服。手碰到窗棂时,她听见雨声里夹着别的声响,很轻,但持续,从戏台方向传来。

是木头发出的、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
她心里一紧,披衣提灯,冒雨冲出去。灯笼的光在雨幕里晕成一团昏黄,勉强照见戏台的轮廓——西侧那根新换的杉木柱子,正在微微颤动,柱础处渗出水来,混着泥浆,在地上积了浅浅一洼。

“长风!”她回头喊。

顾长风已经跟出来,手里多了一捆麻绳。两人不用多说,一个扶梯子,一个往上爬。雨水打得人睁不开眼,顾长风抹了把脸,伸手去摸柱子与横梁的榫卯交接处——湿的,而且有细微的松动。

“糟了。”他低头喊,“榫头吃水,有点涨了!”

这是老木匠的忌讳。新木料没干透就遇上连绵雨,木材膨胀,会把精心凿出的榫卯撑出缝隙。戏台是整体结构,一根柱子松动,就可能牵累全架。

雨更大了,风裹着雨点抽在人脸上,生疼。柳月娥在下面死死扶着梯子,仰头喊:“能加固吗?”

“得等雨停!”顾长风下来,浑身湿透,“现在动不了,越动越松!”

两人退回廊下,看着雨幕中的戏台。这座修了两年、唱了一年戏的台子,在狂风骤雨里沉默地站着,像个倔强的老人,脊背挺着,但骨头在响。

“爷爷种的杉木……”柳月娥喃喃,“不该啊,都晾了两年了……”

“是地基。”顾长风抹了把脸上的水,“西边地基本来就软,去年冬天冻了,开春一化,加上这场雨……”他没说完,但意思明白。

戏台是修好了,可承载戏台的土地,还在随着季节、雨水、时光,悄悄地变化。有些东西,光修表面不够,得治根。可治根,要钱,要人,要时间。

(天亮,雨未停)

孩子们聚集在食堂,隔着窗户看雨中的戏台。最小的那个,七岁的石头,扒着窗台,小声说:“柳校长,戏台会倒吗?”

“不会。”柳月娥往大锅里添水,准备熬粥,“顾老师会修好它。”

“可是它好像在哭。”石头指着柱子渗水的地方,“你看,它在流水眼泪。”

柳月娥手顿了顿。孩子的话,像根细针,轻轻扎在心尖上。

早饭后,雨势稍歇,成了毛毛细雨。顾长风叫上狗剩和两个大点的男孩,用油布和竹竿,在戏台西侧搭了个简易雨棚,暂时遮住柱子。又用麻绳在松动处缠了几道,算是临时加固。

“撑几天没问题。”顾长风拍掉手上的泥,“但得尽快找木匠来看,得打支撑,可能还得重新灌浆地基。”

柳月娥看着那些麻绳,像看着戏台身上的绷带。“要多少钱?”

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:“少说……五百。”

五百。戏校现在账上,能动用的钱不到两百。基金会下一季度的拨款要下个月才到,而且那钱是定额的,专款专用,动不了。

雨又密了,沙沙地打在油布上。

(午后,不速之客又至)

还是那个林团长,这次没穿高跟鞋,换了双胶鞋,撑着把花伞,径直走进院子。她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夹着公文包。

“柳校长,雨天还忙呢?”林团长笑吟吟的,目光扫过缠着麻绳的柱子,“哟,这戏台……看着不太稳当啊。”

柳月娥从食堂出来,手上还沾着面——她在和面,准备蒸馒头。“林团长有事?”

“还是上次那事。”林团长示意年轻人递过一份新合同,“条件更优厚了。签约费提到八千,每月津贴二百五,而且——”她故意顿了顿,看向戏台,“我们可以额外赞助一笔修缮费,一千块,马上可以付现金。”

一千块。雨棚下,狗剩和顾长风都抬起头。

柳月娥没看合同,只擦了擦手:“林团长看上我们哪个孩子了?”

“就那个,叫小梅的,还有……”林团长指向窗边一个清秀的男孩,“那个,嗓子不错。另外那个大高个,身板好,可以跳舞。三个,我们要三个。八千是三个人的价,一次性付清。怎么样,够有诚意了吧?”

食堂里,孩子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安静地听着。小梅在厨房帮忙切菜,刀停在案板上。那个被点名的清秀男孩,脸唰地白了。

柳月娥走到廊下,雨水顺着屋檐滴成线。她看着林团长,看了很久,才开口:“林团长,您开轻音乐团,是做生意。我办戏校,是教戏。咱们不是一条道上的。”

“怎么不是一条道?”林团长笑容淡了些,“都是文艺工作,都是培养人才。柳校长,别太清高。你这戏台要塌了,孩子们要吃饭,要前途。跟着我,有肉吃,有光鲜日子过。跟着你,有什么?破戏台,下雨天还得担心它倒。”

她往前走了一步,压低声音:“柳校长,我打听过。你当年在香港,也是风光过的,金像奖影后。怎么就甘心窝在这小破戏园,教一群泥孩子唱没人听的老戏?图什么?”

柳月娥没回答。她转身看向食堂,孩子们挤在门口,窗户边,一双双眼睛看着她,有不安,有期待,有懵懂。最小的石头,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,嘴角沾着馍渣。

“图他们叫我一声柳校长。”柳月娥转回头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图他们天不亮就起来吊嗓子,踢腿踢到哭也不停。图他们学了戏,眼里有光,走路有劲。图这戏台,风雨再大,也还能立在这儿,让他们有个地方唱。”

她顿了顿:

“林团长,您请回吧。孩子们不卖。戏台倒了,我们修。修不起,就搭个草台。草台没了,就站着唱。只要还有一个人想唱,这戏,就绝不了。”

林团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她盯着柳月娥,点点头:“行,你有骨气。我等着看,你这骨气,能撑到几时。”

她转身走了,胶鞋踩在积水里,啪嗒啪嗒响。戴眼镜的年轻人匆匆跟上,伞都没来得及给她撑。

雨又大了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

(夜里,小梅的抉择)

小梅敲开柳月娥的房门时,眼睛红肿,显然哭过。手里攥着个布包,是她从家里带来的,装着她仅有的几件衣服,和那本爷爷的戏谱。

“柳校长,”她声音沙哑,“我……我想跟您说个事。”

柳月娥让她坐下,倒了杯热水。

“林团长……私下找过我了。”小梅低头,手指绞着衣角,“她说,只要我肯去,签约费给我个人一千,每月津贴三百。还说……能把我奶奶接到省城看病。我奶奶咳嗽大半年了,村里的赤脚医生说,可能是肺痨……”

她哽咽了,说不下去。

柳月娥静静听着。窗外,雨打芭蕉,声声入耳。

“柳校长,我不是贪钱。”小梅抬起头,眼泪滚下来,“我就想……就想让我奶奶能看上病。她养我这么大,没吃过一顿好饭,没穿过一件新衣。我学戏,她就说,好好学,学成了,唱戏能挣钱,挣了钱,就不苦了……”

她哭出声:“可我现在……我现在学戏,不但挣不了钱,还得您管饭,管住,还让您为难……柳校长,我……我是不是错了?是不是不该学戏?”

柳月娥伸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孩子瘦削的肩膀抖得厉害,像风里的叶子。

“小梅,”她轻声说,“学戏没错。想让你奶奶过上好日子,也没错。错的是这世道,让一个想好好唱戏的孩子,得靠卖了自己,才能给亲人看病。”

小梅在她怀里大哭,把这两年的委屈、惶恐、不甘,全哭了出来。

等她哭够了,柳月娥放开她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些零碎的钱,还有一张存折。

“这是戏校的应急钱,三百块。”柳月娥把存折塞进小梅手里,“密码是戏台建成的日子。明天,让你狗剩叔陪你,去省城医院,给你奶奶挂号看病。不够的,我们再想办法。”

小梅愣住,手像被烫到一样往后缩:“不行!柳校长,这是戏校的钱,是大家的饭钱,我不能……”

“能。”柳月娥按住她的手,“戏校是教戏的地方,也是教做人的地方。见死不救,还教什么戏?你奶奶的病要紧,先看病。其他的,再说。”

小梅看着手里的存折,又看看柳月娥,眼泪又涌出来,但这次,是暖的。

“柳校长,”她哽咽着说,“我不走。我哪儿也不去。我奶奶说过,人不能忘恩。您收留我,教我戏,现在还要拿钱给我奶奶看病……我这辈子,就跟着您,跟着戏校。您不赶我,我死也不走。”

柳月娥笑了,眼圈也红了:“傻孩子,说什么死啊活的。好好唱戏,好好长大,把你奶奶接来,让她坐在台下,听你唱。那才是真孝顺。”

小梅用力点头,把存折小心地包好,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,像揣着个火种。

(第二天,雨停了)

天放晴,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湿漉漉的戏台上。柱子上的水痕还在,但油布撤掉了,麻绳还在。顾长风请的木匠来了,是个老师傅,叼着旱烟袋,围着柱子转了三圈,敲敲打打。

“榫头松了,但没裂。”老师傅吐了口烟,“地基有点下陷,得打三根支撑,灌水泥浆。料工加起来,四百五。三天能干完。”

柳月娥松了口气,比预想的少。“能做就做吧,越快越好。”

老师傅点头,招呼徒弟去拉料。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,戏台又开始“治病”。

下午,狗剩陪小梅去了省城。傍晚回来时,小梅眼睛亮得惊人。

“柳校长!我奶奶不是肺痨!”她几乎是小跑着冲进院子,“是气管炎,慢性!医生开了药,说好好养,能控制住!”

柳月娥也高兴:“那就好。花了多少钱?”

“挂号拿药,花了十八块五。”狗剩说,“剩下的钱,小梅死活不肯动,非要还回来。”

小梅掏出存折,双手递还:“柳校长,钱还您。医生说,我奶奶的病不着急,按时吃药就行。这钱……留着修戏台,给弟弟妹妹们买肉吃。”

柳月娥接过存折,沉甸甸的。这不只是一本存折,是孩子的心。

(夜里,账本)

柳月娥在灯下算账。修戏台四百五,这个月伙食费还没着落,下个月有三个孩子该交学费了——虽然戏校免学费,但象征性的五十块杂费,一直是他们重要的收入来源。可这三个孩子家里,一个比一个难。

账本上的数字,像一只只张着嘴的兽,等着吞噬。

顾长风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个铁盒子,放在桌上。

“这是什么?”柳月娥问。

“我攒的。”顾长风打开盒子,里面是些零钱,还有两张存单,“一共两百七。是我这些年……教课,偶尔出去帮人排戏,攒的。本来想等念柳大了,给她买架钢琴。现在……先应应急。”

柳月娥看着那些钱,又看看顾长风。这个男人的鬓角,白发又多了几根。

“念柳的钢琴……”

“戏台比钢琴要紧。”顾长风握住她的手,“戏台在,孩子们才有地方唱。孩子们能唱,念柳长大了,想学戏,也有地方学。钢琴……以后再说。”

柳月娥鼻子发酸,低头嗯了一声。她翻开账本,在收入栏添上“顾长风:270”,在备注里写上:“暂借,日后还。”

“不用还。”顾长风说,“我的就是你的。你的戏校,就是我的戏校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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