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修缮第三日，晨）

天刚蒙蒙亮，木匠师傅老鲁就叼着旱烟袋来了，身后跟着两个徒弟，扛着新刨好的杉木方子。晨雾还没散尽，木料的清香味混着泥土的潮气，在戏园院子里弥漫开。

“今儿个能把支撑打上。”老鲁吐了口烟，眯眼打量着戏台西侧，“灌浆得等明天，水泥要时间凝固。”

顾长风已经烧好了热水，给师徒三人各倒了一大搪瓷缸。老鲁接过，也不客气，咕咚咕咚喝了半缸，抹抹嘴：“顾老师，您这戏台，当初是谁起的架？”

“是我和几个工人，按老图纸搭的。”顾长风说。

“图纸还在不？我瞅瞅。”

顾长风去取图纸。是柳月娥爷爷留下的，牛皮纸已经发脆，墨线也有些模糊，但构架清清楚楚——三开间，歇山顶，前后台分明，连柱子上的雕花位置都标了。

老鲁戴上老花镜，凑在晨光里看，手指顺着墨线走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嗯……这儿是穿枋，这儿是月梁……这榫头，是燕尾榫，好手艺。”

他抬头看顾长风：“柳三爷的手艺？”

顾长风点头：“爷爷留下的图纸，我们按着复原的。”

老鲁沉默了一会儿，把图纸小心卷好，递回去：“柳三爷……我听说过。民国时候，省城最好的戏台，多半是他监造的。这燕尾榫，现在会做的人不多了。”

他走到戏台下，手摸着那根松动的柱子，像摸着一个病人的脉搏。“柱子没大碍，是地基吃不住劲。当年建台时，西边这块地底下有暗沟，这些年雨水多，暗沟活了，土就软了。”

“能治根吗？”柳月娥从食堂出来，手里拿着几个刚蒸好的馒头，递给师徒三人。

老鲁接过馒头，掰开，夹了点咸菜，大口吃着：“治根得挖开，填碎石，灌混凝土。那动静就大了，没半个月下不来，花费也大。”

柳月娥和顾长风对视一眼。半个月，戏校就得停课。花费更大，现在拿不出。

“先打支撑吧。”柳月娥说，“把戏台稳住。治根……等钱凑够了再说。”

老鲁点点头，也不多问，招呼徒弟开工。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又在戏园里响起来，混着孩子们晨练的咿呀声，竟有种奇异的和谐。

（晌午，意外的访客）

来的是个女人，五十多岁，衣着朴素但整洁，手里提着个竹篮，篮子上盖着蓝花布。她在戏园门口张望了一会儿，才怯生生地走进来。

“请问……柳校长在吗？”

柳月娥正在厨房帮厨，闻声出来，打量着来人：“我就是。您是？”

女人放下竹篮，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，打开，里面是几张粮票和十块钱。“我是……赵卫东他妈。”

空气静了一瞬。连敲打声都停了，老鲁和徒弟也看过来。

柳月娥看着眼前的女人。很瘦，背有些佝偻，脸上皱纹很深，但眼睛很干净，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恳切。她想起赵卫东脸上那道疤，想起周明背上那一刀，想起念柳脖子上浅浅的血痕。

“您坐。”柳月娥指了指廊下的条凳，转身倒了杯水。

女人没坐，只把手绢包往前递了递：“柳校长，这钱……您收下。不多，是我一点心意。卫东他……他对不住您，对不住孩子。这钱，算是……算是一点补偿。”

柳月娥没接。她看着那几张粮票，是细粮票，很金贵。那十块钱，叠得整整齐齐，边角都磨毛了，显然攒了很久。

“大娘，”她轻声说，“赵卫东的事，是他自己的事。这钱，您拿回去，自己买点吃的。”

女人眼圈红了，手抖得厉害，但还是坚持往前递：“柳校长，您就收下吧。不然我这心里……过不去。卫东他爹走得早，我没教好他，让他走了歪路。现在他在里头改造，信里总说，后悔，想赎罪。我这当娘的……替他赎一点，是一点。”

她突然跪下来，就要磕头。柳月娥赶紧扶住。

“大娘，别这样。”柳月娥用力把她扶起来，接过手绢包，却又塞回她手里，“钱我真不能要。您要是真想为赵卫东做点什么……”

她顿了顿，看向正在打支撑的戏台：“就留这儿，帮我们做顿饭吧。孩子们快下课了，午饭还没着落。”

女人愣住了，看看手里的钱，又看看柳月娥，眼泪终于掉下来：“我……我能行吗？”

“能。”柳月娥拉着她往厨房走，“蒸馒头，炒白菜，您总会吧？”

“会，会！”

（厨房里的对话）

女人姓孙，孙淑珍。很麻利，洗菜，切菜，揉面，一看就是做惯活的人。一边忙活，一边絮絮地说。

“……卫东小时候，也爱看戏。那时候戏园还没拆，他爹带他去，他能一动不动看全场。后来文革，戏园拆了，他爹也……变了个人。成天琢磨着怎么往上爬，怎么整人。卫东跟他爹学，也学了满肚子恨。”

她抹了把眼泪：“我劝过，劝不动。他爹说，这世道，不恨别人，别人就恨你。后来他爹死在里头，卫东出来，整个人就魔怔了，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。再后来……就出了那档子事。”

锅里的水开了，蒸汽腾起来，模糊了她的脸。

“柳校长，我不求您原谅他。他犯的错，该他自己还。我就是……就是想替他，做点人事。哪怕就做一顿饭，给孩子们吃，也算他没白来这世上一遭。”

柳月娥往灶里添了根柴，火光照在她脸上，明明暗暗。“孙大娘，赵卫东在信里说，他减刑了，明年春天能出来。”

孙淑珍手一抖，菜刀差点切到手指。“是……是减了。表现好，还搞了个什么发明。柳校长，他出来……要是来找您，您……您别见他。我怕他再犯浑……”

“他要是真想改，”柳月娥看着灶火，“见见也无妨。戏台在这儿，谁都能来看戏。看戏的，唱戏的，改过自新的……戏台不挑人。”

孙淑珍的眼泪又涌出来，这次是暖的。“柳校长，您心善……心善啊。”

午饭好了。大白馒头，醋溜白菜，还有个西红柿鸡蛋汤——孙淑珍从自己篮子里拿出两个西红柿，说是自家院里种的，非要加上。

孩子们排队打饭，看见生面孔，都有些好奇。小梅乖巧地叫了声“奶奶”，孙淑珍手抖着，给她多舀了半勺鸡蛋。

“吃，多吃点，长身体。”她看着这些孩子，眼神像看自己的孙辈。

饭桌上，孩子们小声议论。

“那是谁啊？”

“赵卫东他妈。”

“赵卫东是谁？”

“就是去年开业那天，拿刀的那个坏人。”

“啊！那他妈……”

“吃饭。”柳月娥敲敲桌子，“食不言。”

孩子们安静了，埋头吃饭。但眼神时不时瞟向厨房——孙淑珍正在刷锅，背对着他们，肩膀微微耸动，像是在抹眼泪。

（午后，支撑立起来了）

三根碗口粗的杉木支撑，斜斜顶在戏台西侧。老鲁用水平尺量了又量，确保角度精准。又用扒钉把支撑与柱子、地面牢牢固定。

“成了。”老鲁拍拍手上的灰，“撑个三五年没问题。但要想一劳永逸，还得治根。”

柳月娥递上工钱——四百五十块，用红纸包着。老鲁接过，捏了捏，抽出一百，塞回顾长风手里。

“这是……”顾长风愣住。

“柳三爷的戏台，我小时候看过。”老鲁把旱烟袋别回腰后，“那会儿我爹带我去，看《定军山》。柳三爷那嗓子，那身段……啧，一辈子忘不了。这一百，算我孝敬他老人家的。戏台，得好好站着。”

他说完，招呼徒弟收拾工具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，拉得很长。

柳月娥握着那一百块钱，纸钞还带着老鲁的体温。她看向戏台——三根新木支撑，像三只强壮的手臂，牢牢托住了倾斜的台子。而戏台沉默地立着，飞檐翘角，在晴空下划出利落的线条。

“爷爷，”她在心里说，“您看，这么多人，在帮咱们守着戏台呢。”

（傍晚，孙淑珍要走了）

她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，灶台擦得能照人，连抹布都洗好晾上了。竹篮里，那几个馒头和十块钱，她怎么也不肯带走。

“柳校长，您就让我……留点东西。不然我这心里，空落落的。”

柳月娥看着她恳切的眼神，终于点头：“馒头我们留下，钱您拿回去。您家里也不宽裕。”

孙淑珍这才笑了，笑得皱纹都舒展开。她走到院门口，又回头，深深鞠了一躬：“柳校长，谢谢您。谢谢您……还肯让我这罪人的娘，进这个门。”

她走了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戏台上，像在台上也留了个浅浅的印子。

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，笑声清脆。戏台稳了，他们的心也定了。

（夜里，账本新添一笔）

柳月娥在灯下记账。支出：修戏台材料费350元，工钱350元（实付250元）。收入：顾长风200元，老鲁退还100元。

余额：赤字。

但她在这页的备注里，添了几行小字：

“孙淑珍，赵卫东之母，来助厨一顿。不肯收酬，留馒头六个。其人言：‘替子赎罪，做点人事。’”

“木匠鲁师傅，退工钱一百，言：‘孝敬柳三爷，戏台得好好站着。’”

“戏台西侧加固支撑三根，可保三五年。治根之费，仍需筹措。”

写完，她合上账本。窗外月色清明，戏台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而安稳。那三根新木支撑，在夜色里像三根铮铮铁骨。

钱是赤字，但人心，是满的。

（夜深，顾长风推门进来）

手里拿着个本子，是戏校的课程表。“月娥，我想改改课。”

柳月娥接过看。顾长风在原有的唱腔、身训、把子功之外，加了两门新课：“戏曲鉴赏”和“基础乐理”。

“鉴赏课，我来讲。放老录音，梅兰芳的，程砚秋的，爷爷的。让孩子们知道，什么是好，好在哪儿。”顾长风指着课程表，“乐理课，请省剧团退休的琴师来教。不光学工尺谱，也学简谱，学基础乐理。戏要传下去，不能光靠口传心授，得有点章法。”

柳月娥看着课程表，良久，点头：“好。但鉴赏课，我也讲。不讲梅兰芳，讲柳三。讲他怎么唱《定军山》，怎么在批斗台上还不低头。”

“行。”顾长风握住她的手，“咱们一起讲。”

灯下，两人头挨着头，商量新课的细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