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晨课与远信
书名:传灯记 作者:讲故事的猪哥 本章字数:4189字 发布时间:2026-03-31

(1986年5月,立夏后三日)

天光破晓时,戏园的麻雀先醒了,在檐下啁啾成一片。接着是食堂的风箱声——狗剩在生火熬粥,柴火噼啪,混着铁锅与铲子的碰撞,是戏校独有的晨曲。

孩子们陆续起床,在井边排队打水洗脸。冷水激得人一哆嗦,睡意全消。最小的石头闭着眼睛刷牙,泡沫糊了一脸,被旁边大孩子笑着抹开。

卯时三刻,练功场集合。十九个孩子,高矮参差,在晨雾里站成三排。顾长风站在戏台上,背着手,不说话,只拿眼睛扫过每一张脸。目光所及,孩子们下意识挺直腰杆,收紧下巴。

“开嗓——”顾长风起调。

“咿——呀——”十九道声音,稚嫩,但齐。从低到高,从缓到急,像一群雏鸟,在黎明里试着舒展喉咙。

柳月娥站在廊下看着。她手里端着个粗瓷碗,碗里是刚熬好的润喉汤——胖大海、罗汉果、甘草,加点冰糖,是跟陈老四学的方子。孩子们唱完一轮,她就递过去,一人一口,温的,润的。

“柳校长,”小梅喝完,把碗递回来,小声说,“我昨儿夜里,梦见四爷爷了。”

“梦见什么了?”

“梦见他打鼓,打《急急风》。我跟着唱,可怎么也跟不上,急醒了。”小梅眼睛有点红,“醒了就想起他说的,鼓点要准,心要稳。心不稳,戏就飘。”

柳月娥摸摸她的头:“心里有,就不飘。去练功吧。”

(晨课:戏曲鉴赏)

这是新课,设在早饭后的第一堂。教室是原来的仓库改的,宽敞,但简陋。长条凳,没有课桌,孩子们挨着坐,面前摆着用木板钉的简易谱架。

顾长风搬来台老式录音机,松下牌的,是省电视台拍纪录片时留下的,用完了没带走,说是“借”给戏校用。黑色的铁壳子,很沉,插上电,按下播放键,磁带转动,发出沙沙的噪音。

“今天听《定军山》。”顾长风调整音量,“不是全本,是‘头通鼓,战饭造’这段。注意听——杨宝森的版本。”

音乐起。老录音,杂音大,但杨宝森的声音一出来,教室里立刻安静了。那种苍劲,那种穿透力,隔着岁月和磁带,依然铮铮作响。

“头通鼓,战饭造——”录音机里的声音,每个字都像砸在铁板上。

孩子们屏着呼吸听。有的闭着眼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拍子;有的瞪大眼,嘴唇微动,无声地跟唱。小梅坐得笔直,眼睛盯着录音机,像要把那声音吃进去。

一段放完,顾长风按下暂停。

“听出什么了?”他问。

沉默。孩子们互相看看,不敢说。

“随便说,想到什么说什么。”柳月娥在教室后排开口。

石头举手,怯生生地:“他……他嗓子好亮。”

“不是亮。”顾长风摇头,“是厚。亮是表皮,厚是筋骨。再听。”

他又放一遍。这次,孩子们听得更仔细了。

“他……他不急。”一个叫春生的男孩说,十三岁,平时最坐不住,这会儿却皱着眉,“每句话都停一下,像在……在想词?”

“不是想词,是蓄力。”顾长风走到前面,做了个手势,“你们看,唱到‘战饭造’,他气往下沉,声音往下压。压住了,再往上顶,顶到‘造’字,喷出来。这一压一顶,就是劲。”

他在黑板上写:“气、劲、神”。

“唱戏,气是根本,劲是方法,神是境界。杨宝森这段,气足,劲准,神完。所以哪怕录音这么糙,听起来还是过瘾。”顾长风环视孩子们,“你们现在练嗓,光练声,不练气。气不足,声就浮。声浮,戏就飘。”

他关掉录音机,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麻雀的叫声。

“今天的作业,”顾长风说,“回去琢磨,你们唱‘猛听得金鼓响’,气在哪儿,劲在哪儿,神在哪儿。明天一人唱一遍,我挨个听。”

孩子们哀嚎。顾长风不理,收拾磁带去了。

柳月娥站起来:“都听见了?唱戏不是扯嗓子喊,是用心,用气,用骨头里的劲儿。散了,练功去。”

(上午,身训课)

练功场是夯实的土地,洒了水,不起灰。顾长风领着孩子们练云手、山膀、圆场。最基本的,也是最磨人的。

“腰要挺,不是僵。胯要松,不是垮。”顾长风一个个纠正,“云手,手随身走,身随腰转。别光动手,腰不动,那是木偶。”

春生总是同手同脚,急得满头汗。小梅在旁边悄悄教他:“你想着,腰是轴,手是扇子。轴转了,扇子自然就开了。”

练了一个时辰,孩子们的衣服都湿透了,贴在背上。最小的石头腿直打颤,咬着牙不吭声。柳月娥看着,心里发酸,但脸上不露。学戏就是这样,汗砸在地上,才能听见回响。

(晌午,邮差来了)

绿色的自行车停在戏园门口,邮差老陈扯着嗓子喊:“柳校长!挂号信!省城来的,要签字!”

柳月娥在围裙上擦擦手,出去接。信封是省文化厅的牛皮纸公函,很正式。拆开,是份红头文件,标题是:《关于举办“全省青少年戏曲大赛”的通知》。

她一行行看下去。主办单位:省文化厅、省教委、省广电厅。时间:今年十月。分组:专业组、业余组。业余组设团体奖三名,奖金分别是:一千元、八百元、五百元。另设个人表演奖若干。

奖金。一千元。柳月娥的手指在纸上停住了。

狗剩凑过来看,倒吸一口气:“一千块!月娥姐,这要是能拿个奖……”

“参赛要求。”柳月娥继续往下看,“业余组参赛单位须为经教育、文化部门备案的戏曲培训机构或兴趣社团,提交完整参赛资料,包括机构资质证明、学员学籍证明、参赛剧目视频或录音……”

她停住了。视频或录音。戏校没有录像设备,录音机倒是有,但那台老松下,录出来的效果……

“还有这个,”狗剩指着文件末尾,“参赛剧目要求:内容健康向上,体现时代精神,鼓励原创或改编剧目……”

“时代精神。”柳月娥重复这四个字,抬头看向戏台。孩子们正在台下休息,三三两两坐着,有的还在比划动作,有的已经累得靠着柱子打盹。

“月娥姐,咱们参加不?”狗剩眼睛发亮,“要是能拿奖,就有钱了!而且上了电视,咱们戏校就出名了!”

柳月娥没说话。她把文件折好,放进围裙口袋。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——是昨天孙淑珍留下的那几个馒头,已经硬了,但她没舍得扔。

“等顾老师下课,商量商量。”她说。

(午后,乐理课)

请来的琴师姓胡,六十多了,原是省剧团的首席京胡,退休后在家带孙子。是顾长风托周明请来的,说好每月三十块钱,每周来上两次课。

胡老师很瘦,但精神,眼睛特别亮。他带了自己的胡琴来,紫檀木的琴杆,蟒皮的琴筒,一看就是老物件。

“学戏,先要懂音。”胡老师说话慢,但每个字都清楚,“工尺谱,是老祖宗的智慧。上尺工凡六五乙,七个字,包罗万象。但现在,你们也得学简谱。为什么?因为简谱通行,你们要跟别人交流,要唱新戏,得懂这个。”

他在黑板上写“1234567”,又在下面标上“上尺工凡六五乙”。

“这是一样的东西,不同的写法。就像一个人,有大名,有小名,但都是他。”胡老师拉了个长音,“你们听,这是‘工’字,也是‘3’音。听出什么了?”

孩子们摇头。

“听不出就对了。”胡老师笑了,“听,是听感觉。但学,要学道理。道理通了,感觉就准了。”

他开始教最简单的音阶。孩子们跟着哼,跑调的,走音的,教室里一片混乱。胡老师不急,一个个纠正,手指在琴弦上移动,发出准确的音。

“唱戏的,耳朵要金贵。”他说,“一个音不准,整出戏就歪了。耳朵金贵,嗓子才金贵。嗓子金贵,戏才金贵。”

柳月娥在窗外听着,心里一动。这话,爷爷也说过。

(傍晚,商量)

文件摊在饭桌上,顾长风、柳月娥、狗剩,还有小梅——她是大孩子,柳月娥让她也听听。

“一千块,”狗剩搓着手,“够咱们半年的伙食费了。要是能拿个奖,戏校的日子就好过了。”

顾长风看着文件,眉头微皱:“要录像。咱们没设备。”

“省剧团有。”小梅小声说,“我们排戏时,导演常录像。要不……我去问问,能不能借?”

“借是能借,”顾长风看她,“但人家凭什么借给咱们?”

小梅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
“还有剧目。”柳月娥指着那行字,“‘体现时代精神’。咱们教的老戏,《定军山》《穆桂英》,算不算时代精神?”

“算也不算。”顾长风沉吟,“忠义,报国,当然是时代精神。但上面要的‘时代精神’,恐怕是……更新的东西。”

“比如?”

“比如改革开放,比如勤劳致富,比如……”顾长风顿了顿,“比如流行歌里唱的那些,爱啊,梦想啊,自由啊。”

饭桌上沉默。窗外,暮色四合,戏园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。

“要不……”狗剩试探着说,“咱们排个新戏?就按文件说的,改编也行。比如……《新花木兰》,花木兰不替父从军了,她……她进城打工,勤劳致富?”

他说完,自己都觉得不像话,讪讪地闭了嘴。

“戏不是这么改的。”柳月娥摇头,“花木兰就是花木兰,她替父从军,是因为孝,因为忠。你让她进城打工,那还是花木兰吗?”

“可文件要求……”

“要求是要求,戏是戏。”柳月娥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夜色里的戏台,“参赛,可以。但得用咱们的方式,唱咱们的戏。要是为了拿奖,把戏改得不伦不类,那这奖,不要也罢。”

顾长风看着她背影,良久,点头:“我同意。但参赛是个机会,能让孩子们见世面,也能让上面看到,咱们戏校在认真教戏。”

“那报什么剧目?”

顾长风想了想:“《穆桂英》选段。‘猛听得金鼓响’。这出戏,孩子们熟,也有气势。忠义报国,怎么不算时代精神?”

“可这出戏……”柳月娥转身,“我唱砸过。”

“你没砸。”顾长风看着她,“你只是用你的方式,把它唱活了。现在,让孩子们用他们的方式,再唱一遍。”

柳月娥不说话了。她看向小梅:“你想唱吗?”

小梅抬头,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:“想。我想让奶奶在电视上看见我唱戏。”

“那就唱。”柳月娥走回桌边,拿起文件,在参赛单位一栏,写下“柳家戏校”四个字,“但咱们得说好——参赛,是为了唱戏,不是为了拿奖。拿不拿奖,戏都得好好唱。唱出咱们的气,咱们的劲,咱们的神。”

狗剩用力点头。小梅也点头,很用力。

顾长风收起文件:“明天开始,加排。录音的事,我想办法。”

(夜里,录音)

顾长风把那台老松下搬到戏台上,插上电,放进空白磁带。孩子们已经睡了,戏园里很静,只有虫鸣。

“真录啊?”狗剩蹲在一边,“这机子录出来,能听吗?”

“试试。”顾长风按下录音键,红色的指示灯亮起。他走到台中央,清了清嗓子,开口唱:

“猛听得金鼓响,画角声震——”

声音在夜色里传开,有些单薄,但稳。唱完一段,他走回录音机旁,倒带,播放。

沙沙的噪音里,他的声音传出来,失真,发闷,但还能听出调子。

“行吗?”狗剩问。

顾长风没回答,又听了一遍。然后他关掉录音机,拔掉电源。

“不够。”他说,“得找更好的设备。这样的录音交上去,第一轮就得刷下来。”

“可上哪儿找啊?”

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去找周团长。省剧团有专业的录音棚。”

“人家肯借吗?”

“试试。”顾长风把录音机收起来,“为了孩子们,总得试试。”

夜深了。戏园的灯一盏盏熄灭,只有柳月娥的窗户还亮着。她在灯下写参赛材料,一笔一划,很认真。

窗外,月亮升到中天。清辉洒在戏台上,那三根新立的支撑,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,像三个沉默的守护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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