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1986年5月底,戏园)
全省青少年戏曲大赛的通知,像块石头投进池塘,涟漪一圈圈荡开。最先起波澜的,是孩子们的心里。
小梅练功更狠了。天还没亮透,就一个人跑到戏台上,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唱“猛听得金鼓响”。声音在晨雾里传得很远,惊起屋檐下的麻雀。唱完一遍,她停下来,闭上眼睛,似乎在回想昨天胡老师讲的“气往下沉”,然后深吸一口气,重新开嗓。
“不对。”她自己摇头,声音太小,太柔。她要唱出穆桂英五十岁挂帅的劲儿,那种“我不挂帅谁挂帅”的决绝。可她才十五岁,肩膀薄得像纸片,怎么装得下千军万马?
“气沉丹田。”柳月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,手里端着润喉汤。
小梅转身,有些局促:“柳校长,我……我总唱不好。”
“不是唱不好,是心里没装够。”柳月娥把碗递给她,“穆桂英为什么能挂帅?不是因为嗓子多亮,是因为心里有东西——有对杨家的忠,有对国家的义,有‘此一番到战场,不破天门誓不还’的那股狠劲。你心里有什么?”
小梅捧着碗,热汽熏着眼:“我……我想让奶奶看见我。想让她知道,我学戏,没学错。”
“那就想着这个唱。”柳月娥看着她,“想着你奶奶坐在台下,看着你。你不是在唱穆桂英,是在唱你自己——唱那个从山里走出来,想用戏挣一条路的小梅。把这股劲唱出来,戏就活了。”
小梅似懂非懂地点头,低头喝汤。汤是温的,带着甘草的甜,顺着喉咙滑下去,像给干涸的土地浇了水。
(上午,顾长风进城)
他骑着那辆二八永久,车把上挂个布兜,里面装着参赛申请表和戏校的资质证明复印件。省剧团在城西,要骑四十分钟。
门卫认得他,笑着打招呼:“顾老师,找周团长?”
“嗯,他在吗?”
“在排练厅,正排新戏呢。”
排练厅里很热闹。电子琴、架子鼓、电吉他,混着流行歌曲的旋律。一群年轻演员穿着时髦的服装,在跳迪斯科风格的舞蹈。周明坐在轮椅上,在台下看着,眉头微皱。
“周团长。”顾长风走过去。
周明转头,看见他,脸上露出笑容:“长风来了。坐。”
顾长风在他旁边的空椅子坐下,看着台上的排练。“这是……新戏?”
“《摇滚西厢》。”周明苦笑,“上面要求的,要创新,要吸引年轻观众。加了流行歌,加了舞蹈,还准备用投影背景。排了半个月了,我还是觉得……不像戏。”
台上,演张生的男演员正扯着嗓子唱:“我一见你就笑——”调子是《我一见你就笑》的流行歌,词改成了戏曲腔,不伦不类。
顾长风没接话。他默默看了一会儿,从布兜里拿出文件:“周团长,有件事想请您帮忙。”
周明接过文件,戴上老花镜看。看完,他沉默了片刻。
“想借录音棚?”
“嗯。孩子们要参赛,得交录像或录音。我们没设备,录音机太老,录出来没法听。”顾长风声音很平,但眼神里有恳切。
周明合上文件,看着台上:“长风,你知道现在排一出戏,要花多少钱吗?”
顾长风摇头。
“光是这套电子设备,租一天就要一百。演员的服装,定做的,一套八十。还有舞美、灯光、宣传……”周明叹气,“剧团现在也难,拨款不够,得自己创收。所以排这种戏,为了卖票,为了上电视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录音棚……团里确实有,但使用要排期,要收费。对外一小时五十,对内可以打折,但也要三十。而且得有专业的录音师操作,另算钱。”
顾长风心里一沉。三十一小时,还不算录音师。录一出戏,少说也得三四个小时。这笔钱,戏校拿不出。
“不过,”周明话锋一转,“你们是特殊情况。这样,我跟管录音棚的老王说说,看能不能找个空闲时间,免费让你们用一次。录音师……我亲自来。我虽然腿不行了,但耳朵还行,早年也学过录音。”
顾长风愣住:“周团长,这……太麻烦您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周明摆摆手,“柳三爷的戏,能传下去,比什么都强。而且……”他看向顾长风,眼神复杂,“我欠你们柳家的,这点忙,不算什么。”
顾长风喉结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最后只说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“什么时候录?”
“越快越好。离截止日期还有一个月,但我们得先录小样,让孩子们听听,再调整。”
“下周三下午,录音棚有空。你们过来,我安排。”周明想了想,“对了,参赛剧目是什么?”
“《穆桂英》选段,'猛听得金鼓响'。”
周明眼睛亮了一下:“好戏。当年柳三爷唱这出,满堂彩。你们谁演穆桂英?”
“小梅,一个十五岁的丫头。”
“十五岁唱穆桂英……”周明沉吟,“年纪是小了点,但也好,有种别样的劲儿。好好教,好好排。需要我过去看看吗?”
顾长风犹豫了一下:“您要是有空……”
“有空。”周明打断他,“就明天吧,我去戏校看看。顺便……看看孩子们。”
(下午,戏园的骚动)
顾长风带回录音棚的消息,孩子们都兴奋了。能进专业的录音棚,还能让周团长亲自录音,这是天大的面子。
“周团长真的来吗?”春生眼睛发亮,“我爹说过,周团长以前是省里最好的老生!”
“来了你们好好表现。”柳月娥给孩子们泼冷水,“别以为进了录音棚就能唱好。戏是唱出来的,不是录出来的。这几天,加练。”
加练意味着更早起床,更晚睡觉,更多的汗,更多的疼。但孩子们没怨言,眼睛里都有光——那是看见目标的光。
只有石头,七岁的石头,偷偷抹眼泪。他是最小的,功底最差,这次参赛轮不上他。看着哥哥姐姐们热火朝天地排练,他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。
晚饭时,他扒拉着碗里的饭,一粒一粒数。小梅看见了,坐到他旁边。
“石头,怎么不吃?”
“我不饿。”石头低着头。
“是不是因为不能参赛,不高兴了?”
石头不吭声,眼泪吧嗒掉进碗里。
小梅搂住他:“石头,你还小,以后有的是机会。你看我,十五岁才第一次正式登台。你七岁,已经会唱《小放牛》了,比我强多了。”
“可我想……想上电视。”石头小声说,“想让我爹我娘看见。他们……他们在南方打工,好久没回来了。要是能在电视上看见我,他们……他们就知道我没白吃饭。”
小梅心里一酸。她想起自己的奶奶,想起柳月娥说的“想着奶奶唱”。原来每个孩子心里,都装着想让亲人看见的愿望。
“石头,”她轻声说,“这次比赛,虽然你不能上台,但你可以帮忙啊。帮我们看动作,听唱腔,哪里不对你就说。咱们是一个戏校的,谁上去了,都是咱们戏校的光彩。你说是不是?”
石头抬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“那吃饭。吃饱了,才有力气帮我们。”小梅把菜拨到他碗里。
石头用力扒饭,腮帮子塞得鼓鼓的。
(夜里,柳月娥和顾长风的房间)
灯下,两人在商量参赛细节。
“周团长亲自来录音,这个人情欠大了。”柳月娥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顾长风揉着眉心,“但眼下,没有别的办法。参赛录像必须交,孩子们需要一个机会。”
“我不是说不要这个人情。”柳月娥看着他,“我是说,咱们得想清楚,拿什么还。周团长这些年,帮咱们够多了。戏园的地契,上次的危机,现在的录音棚……咱们不能总是欠着。”
顾长风沉默。他知道柳月娥的意思。有些债,钱能还。有些债,人情债,最难还。
“等比赛完了,”他说,“我多去省剧团帮忙,教课,排戏,不要报酬。慢慢还。”
柳月娥摇头:“那不够。周团长要的不是这个。”
“那他要什么?”
“……他要心安。”柳月娥轻声说,“当年的事,他背了四十年。帮咱们,是在赎罪。可赎罪是没底的,你越接受他的帮助,他心里的债就越重。这不是帮他,是害他。”
顾长风愣住了。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。
“那怎么办?录音棚不借了?”
“借。但要换个方式借。”柳月娥站起来,在屋里踱步,“咱们写个借条,写明借用录音棚的时间、用途,约定等戏校宽裕了,按市价付钱。钱可能一时给不起,但态度要有。让周团长知道,咱们接受帮助,但不想占便宜。这样,他帮得心安,咱们接受得也坦荡。”
顾长风看着她。灯光下,妻子的侧脸线条清晰,眼神坚定。这个从山村里走出来的女人,没读过多少书,但心里有杆秤,秤的是做人的骨气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明天就写借条。”
(第二天,周明来了)
是狗剩用三轮车去接的。周明的轮椅不好上公共汽车,戏校又偏,打车也难。狗剩把三轮车收拾得干干净净,垫了褥子,慢慢蹬,慢慢骑,怕颠着周团长。
到戏园时,孩子们正在练早功。看见轮椅进来,都停下来,好奇地张望。
“这是周团长。”顾长风介绍,“以前是省剧团最好的老生,现在是咱们戏校的特邀指导。大家欢迎。”
孩子们鼓掌,有些拘谨。周明笑着摆手:“别紧张,我就是来看看。该练功练功,该唱戏唱戏。当我不存在。”
但怎么可能不存在。孩子们练功时,眼神总往这边瞟。周明看得很仔细,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。
早功结束,柳月娥推着周明在戏园里转。
“孩子们底子不错。”周明说,“特别是那个小梅,身上有戏。但问题也有——气不够沉,身段有点僵,眼神还飘。得磨。”
“正磨着呢。”柳月娥推他到戏台下,“周团长,您给指点指点。”
上午的排练,周明坐在台下看。小梅唱“猛听得金鼓响”,他闭着眼听,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着拍子。唱完,他睁眼。
“气口不对。”他说,“'猛听得'三个字,要一口气冲出来,像惊雷。你断开了,劲就散了。再来。”
小梅重唱。周明摇头:“还是不对。你不是用肚子唱,是用嗓子喊。来,我示范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开口——虽然坐在轮椅上,但声音一出,整个戏园都静了。
“猛听得金鼓响——”
声音苍劲,浑厚,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。孩子们都呆住了,连在厨房忙活的狗剩都探出头来。
“看见没?”周明喘了口气,脸色有些发白,“气要沉下去,沉到丹田。然后往上顶,顶到嗓子,但嗓子不使劲,是气在使劲。这样唱,不伤嗓子,还有劲。”
他看向小梅:“你再来。想着丹田,想着气。”
小梅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似乎在下腹处凝聚力量。然后睁眼,开口:
“猛听得——金鼓响!”
这次对了。声音厚了,稳了,有穿透力了。周明点头:“有进步。但还不够,再练。今天练一百遍,练到不用想,张口就来。”
(午后,借条)
顾长风把写好的借条递给周明。周明接过,看完,笑了。
“长风,你们这是……”
“周团长,您帮我们,我们感激。但这钱,该付还得付。现在付不起,先欠着。等戏校宽裕了,一定还。”顾长风说得诚恳。
周明看着借条,又看看顾长风,再看看旁边的柳月娥。他点点头,把借条小心折好,放进怀里。
“行,我收着。但这钱,不用急着还。等戏校真好了,等孩子们真出息了,再说。”
他顿了顿:
“长风,月娥,有句话我一直想说——当年的事,我欠柳家的,这辈子也还不清。但我帮你们,不全是赎罪。是真心觉得,戏该传下去,你们在做对的事。所以,别把这当成债。就当是……一个老戏迷,对戏的一点心意。”
柳月娥眼圈红了。她弯腰,深深鞠了一躬:“周团长,谢谢您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周明摆手,“要谢,就谢谢戏。是戏把咱们拴一块儿的。”
(傍晚,周明走了)
狗剩又用三轮车送他回去。夕阳西下,三轮车的影子在路上拉得很长。孩子们站在戏园门口,一直目送到看不见。
“周团长真好。”小梅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柳月娥摸摸她的头,“所以咱们得更努力,不能给他丢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