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1986年6月第一个周三,晨)
天还没亮透,戏园的孩子们就醒了。不是被鸡叫醒,是被自己心里的鼓点敲醒——今天是进录音棚的日子。
小梅对着水缸的倒影,把头发梳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每一根发丝都服服帖帖。她穿着戏校最好的衣服——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领口和袖口用同色布细细缝补过,不细看看不出。这是奶奶去年托人捎来的,说是她年轻时穿的,让小梅“上台时穿得体面些”。
石头也早早爬起来,帮狗剩烧火做饭。他今天不上场,但柳月娥说让他跟着去,“见见世面,听听专业录音是什么样”。为此,他昨晚偷偷用肥皂洗了脸,洗了脚,还试图把那双露脚趾的布鞋补一补,结果针扎了手,血珠子冒出来,他偷偷舔掉了。
“都吃饭,吃饱了才有力气唱。”柳月娥把最后一锅馒头端上桌。是白面馒头,特意多蒸的,每人两个,还煮了鸡蛋,一人一个。这是“壮行饭”。
孩子们吃得安静,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声。连平时最闹腾的春生,也低着头,小口小口地啃馒头,像在品味什么珍馐。
顾长风检查要带的东西:戏谱、水壶、润喉汤、还有那块“义”字木牌——陈老四传给念柳,念柳又偷偷塞给爸爸,说“带着这个,太爷爷保佑”。
狗剩已经把三轮车收拾好了,垫了厚厚的稻草,铺了旧床单。周明腿脚不便,坐三轮车稳当些。
“都齐了?”柳月娥问。
“齐了。”顾长风点头。
“那就出发。”
(去省剧团的路上)
三轮车慢,孩子们跟在车后走。清晨的街道还没完全苏醒,早点摊刚支起炉子,豆浆的香气混着煤烟味飘过来。有早起锻炼的老人,好奇地看着这支沉默的队伍——十几个孩子,最大的十五六,最小的才七岁,穿着打补丁但整洁的衣服,跟着一辆三轮车,三轮车上坐着个坐轮椅的老人。
“这是……唱戏的娃娃?”有老人问。
狗剩笑着答:“是,柳家戏校的,去省剧团录音。”
“柳家戏校?是不是电视上放的那个?”
“对对,就是。”
老人点头,竖起大拇指:“好好唱!给咱们传统戏曲争光!”
孩子们听见了,腰杆挺得更直。小梅把胸前的蓝布衫又抚平了一次。
(省剧团大院)
门卫老张认得周明,笑着开门:“周团长,这么早就来了?这些是……”
“柳家戏校的孩子们,来录音。”周明说,“老王在录音棚吧?”
“在呢,一早就在调试设备了。”
录音棚在剧团后楼的地下室。走进去,凉飕飕的,有种特别的、混合着电子设备、灰尘和木头的气味。棚不大,分里外两间,中间隔着厚厚的玻璃。里间是录音室,铺着地毯,墙上贴着吸音棉,正中立着一个黑色的、带细网的麦克风。外间是控制室,一长排机器,仪表盘,旋钮,红红绿绿的指示灯闪烁不停。
孩子们站在门口,不敢进。他们没见过这样的地方——太干净,太整齐,那些机器看起来太复杂,太贵重。
“进来,没事。”周明被狗剩推进控制室。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机器后抬起头,是录音师老王,秃顶,戴副厚眼镜,手里拿着个本子。
“老周,来了。”老王看了眼孩子们,“哟,这么多。都进去吧,别碰设备,别大声喧哗。”
孩子们鱼贯进入录音室。地毯很软,踩上去没声音。他们自觉地靠墙站成一排,像接受检阅的士兵。小梅站在最前面,正对着那个黑色的麦克风。麦克风的细网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,像个沉默的、等待吞噬声音的巨口。
“都别紧张。”周明的声音从墙上的小喇叭里传出来,有些失真,“先试音。小梅,你站到麦克风前,正常说话。”
小梅深吸一口气,走到麦克风前。麦克风比她高,她得微微仰头。她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“说话,随便说什么。”周明的声音很温和。
“我……我叫小梅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还有些抖。
控制室里,老王转动旋钮,仪表盘上的指针跳动。“声音太小,再大点。”
“我叫小梅!”小梅提高了音量,声音在安静的录音室里回荡,把她自己吓了一跳。
“好,可以了。”周明说,“都先适应适应环境,十分钟后开始录。”
(录音前十分钟)
孩子们在录音室里,大气不敢出。他们互相看着,用眼神交流:
“这地方真静。”
“麦克风好大。”
“我腿有点抖。”
控制室里,老王在调试设备,周明在翻戏谱,顾长风和柳月娥站在后面,看着玻璃那头的孩子们。
“第一次进录音棚,都这样。”老王头也不抬地说,“我见过不少专业的,第一次也紧张。得适应,得找到在麦克风前的感觉。”
“什么感觉?”顾长风问。
“就像……对着一个最挑剔的观众唱。”老王推了推眼镜,“麦克风不撒谎,你哪儿好哪儿不好,它全给你录下来。而且它特别敏感,你喘气重了,它录进去。你咽口水,它也可能录进去。所以得控制,得精细。”
柳月娥看着小梅。那孩子站在麦克风前,闭着眼睛,胸口微微起伏,像在调息。
“她行吗?”柳月娥轻声问。
“行。”周明说,“这孩子心里有戏,只要不怯场,就能唱出来。”
十分钟到了。
(第一次录音)
“准备——”周明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,“音乐起。”
老王按下播放键。伴奏是从老磁带里扒下来的,音质一般,但还算清晰。前奏响起,是熟悉的《穆桂英》开场音乐。
小梅睁开眼睛,看着麦克风,开口:
“猛听得金鼓响,画角声震——”
声音出来,控制室里的人都皱了皱眉。太紧,太干,像一根绷得过紧的弦,随时要断。
“停。”周明说,“小梅,你太紧张了。放松,就像在戏台上唱一样。”
小梅点头,深呼吸,重新开始。这次好一点,但声音还是飘,气不稳。
录完一遍,老王按下停止键。“要听吗?”
“听。”周明说。
老王倒带,播放。喇叭里传出小梅的声音,经过设备的放大和处理,那些瑕疵更明显了——气息的抖动,某个字的发音不准,甚至能听见她紧张的吞咽声。
小梅在录音室里听着,脸越来越白。她没想到,自己唱出来是这样的。在戏台上,她觉得还可以。可在这里,在麦克风前,她觉得自己像个……像个不会唱戏的人。
“我……我唱得不好。”她声音发颤。
“不是不好,是不适应。”周明的声音依然温和,“录音和现场不一样。现场有观众,有氛围,有互动。录音只有你和麦克风,你得学会跟它对话。再来。”
(第二次,第三次……)
一次比一次好,但总是差一点。要么是情绪没到位,要么是某个字没咬准,要么是气息突然断了。小梅的额头冒出汗珠,蓝布衫的后背湿了一小片。
其他孩子站在墙边看着,也替她着急。石头攥着小拳头,嘴里无声地跟着唱。春生皱着眉头,似乎在分析哪里出了问题。
控制室里,老王看看表:“老周,时间不多了。下午还有别的组要用棚。”
周明点头,对着麦克风说:“小梅,最后一遍。这次,别想技术,别想麦克风,就想你奶奶。想着她坐在台下,等着听你唱戏。唱给她听。”
录音室里,小梅闭上眼睛。她想起奶奶——那个佝偻着背,咳嗽时会用手帕捂住嘴,但眼睛永远亮晶晶地看着她的奶奶。奶奶说:“小梅,好好唱,唱出个人样来。”
她睁开眼睛,看着麦克风。这一次,她不再把它当成冰冷的机器,而当成奶奶的眼睛。
音乐起。
“猛听得金鼓响,画角声震——”
声音出来了。稳了,厚了,有情感了。不是完美的,但真实。那种真实,穿过玻璃,穿过设备,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唤起我破天门,壮志凌云——”
控制室里,柳月娥握紧了顾长风的手。顾长风看着玻璃那头的小梅,那个瘦小的身影,在麦克风前挺直了腰杆,像一棵在风里站得笔直的小树。
“我不挂帅谁挂帅,我不领兵谁领兵——”
最后一句,小梅几乎是喊出来的。不是嘶喊,是那种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的、带着血性的呐喊。喊完了,她喘着气,眼睛亮得惊人。
控制室安静了几秒。老王先反应过来,按下停止键,然后竖起大拇指。
“成了。”周明说,声音有些哑,“这遍,可以交。”
(其他孩子的录音)
小梅开了个好头,后面的孩子也放松了些。春生唱《定军山》选段,虽然还有些稚嫩,但那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,录出来了。另一个女孩唱《贵妃醉酒》,声音柔,有韵味,老王说“是块好料”。
轮到石头。他没节目,但周明让他到麦克风前,唱几句《小放牛》。
“我……我不会。”石头往后缩。
“随便唱两句,留个纪念。”柳月娥鼓励他。
石头走到麦克风前,那东西比他高出一大截。他踮起脚,对着细网,小声唱:“三月里来,桃花开……”
声音太小,几乎听不见。
“大点声!”春生在后面喊。
石头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:“三月里来——桃花开——”
声音冲出来,稚嫩,但清亮,像山涧里的一股泉水。控制室里,老王笑了:“这小子,嗓子不错。”
石头唱完了,脸涨得通红,但眼睛是亮的。他退回来,小梅摸摸他的头:“唱得好。”
(录音结束)
老王把磁带小心翼翼地取出来,贴上标签:“柳家戏校《穆桂英》选段,演唱:小梅等,录音时间:1986年6月4日”。
“好了,小样有了。”老王把磁带装进塑料盒,递给顾长风,“回去多听听,让孩子们自己听,哪里好哪里不好,心里有数。正式比赛前,最好再来录一次,精修。”
顾长风接过磁带,沉甸甸的。“王老师,谢谢您。费用……”
“费用周团长说了,记账上。”老王摆摆手,“孩子们唱得不错,特别是那个小梅,有戏。好好培养,是个角儿的料。”
离开录音棚时,已近中午。阳光刺眼,孩子们从地下室出来,都眯了眯眼。外面的世界嘈杂、鲜活,有汽车声,有人声,有生活的烟火气。和刚才那个安静、精密、一切都为声音服务的世界,截然不同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柳月娥问孩子们。
“像做了场梦。”小梅说。
“麦克风好可怕,但唱进去后,又觉得……挺过瘾。”春生挠头。
石头不说话,只是紧紧跟着队伍,眼睛不停地看四周——省剧团的大楼,练功房,道具库,都是他没见过的。这一切,都因为他唱了两句《小放牛》,就对他敞开了大门。戏,原来有这么大的力量。
(回程路上)
三轮车慢悠悠地蹬,孩子们跟在后面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经过早点摊时,摊主认出了他们。
“录完了?怎么样?”
“录完了!”狗剩大声答,“挺好的!”
“那就好!比赛加油!”
回到戏园,已是午后。孩子们又累又饿,但精神亢奋。狗剩热了早上的剩饭剩菜,孩子们狼吞虎咽,吃得比平时都香。
饭后,顾长风把那盘磁带放进录音机,按下播放键。
“猛听得金鼓响——”
小梅的声音,经过设备的处理,比现场听更加清晰、饱满。那些细微的瑕疵还在,但被一种更强大的东西掩盖了——那是情感,是生命力,是一个十五岁女孩,用全部心血唱出来的戏。
孩子们围在录音机旁,安静地听着。听到自己的部分时,有的脸红,有的偷笑,有的认真皱起眉,似乎在反思。
小梅听着自己的声音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她终于知道,自己唱戏是什么样子了。不完美,但有光。那光,足以照亮她自己,也足以让她相信,这条路,值得走下去。
“都听见了?”播放完,柳月娥开口,“这就是你们的声音,你们的戏。好在哪里,不好在哪里,自己心里要有数。从明天开始,针对性训练。小梅,你的气口还要练。春生,你的咬字……”
她一个一个点评,孩子们认真听着,点头。
(夜里,周明的电话)
电话是打到省剧团门卫室的,老张跑来戏园叫的顾长风。周明在电话那头,声音有些疲惫,但透着高兴。
“长风,录音我听了好几遍。孩子们不错,特别是小梅那遍,情感到位了。但问题也有,我跟你说说……”
他详细说了每个孩子的优缺点,建议怎么改,怎么练。说了快半小时。
“周团长,您费心了。”顾长风说。
“应该的。”周明顿了顿,“长风,有件事……可能得跟你们说一声。省剧团最近在搞改革,可能要裁撤一些部门,精简人员。录音棚……可能以后对外租用要涨价,而且排期会更紧。你们下次要录,得趁早。”
顾长风心里一沉:“大概什么时候?”
“还不确定,但就这一两个月。你们抓紧,最好比赛前再来录一次精修版。我尽量帮你们安排。”
“好,谢谢周团长。”
挂断电话,顾长风站在夜色里,看着戏园的灯笼。比赛还没开始,新的困难又来了。这个世界,好像总不打算让你顺顺当当地走。
但戏还得唱。孩子们还得练。路,还得往前走。
他转身回屋。柳月娥在灯下补衣服,是石头的布鞋,鞋底磨穿了,她正用旧帆布一层层地纳。
“周团长说什么了?”
顾长风把录音棚可能涨价、排期紧的事说了。柳月娥停了针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抓紧练。练好了,一次录成。”她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,继续纳鞋底,“戏是唱出来的,不是等出来的。只要孩子们本事硬,什么时候录,都不怕。”
窗外,月光如水。戏台在月光下沉默矗立,那三根支撑木,在夜色里像三根铮铮铁骨。
录音结束了,但回响才刚刚开始。那些声音,那些戏,那些孩子们的梦想,已经录进了磁带,也将录进这个时代的记忆里。
而十月的大赛,还在前方等着。那里有更大的舞台,更亮的灯光,更多的观众,和更严苛的评判。
但此刻,戏园的夜晚是安宁的。孩子们睡了,梦里也许还在哼着戏。狗剩在厨房收拾,碗筷碰撞声清脆。顾长风在灯下整理今天的录音笔记。柳月娥纳着鞋底,一针一线,密实,坚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