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镜里镜外
书名:传灯记 作者:讲故事的猪哥 本章字数:4369字 发布时间:2026-04-03

(1986年6月中旬,芒种前后)

省电视台要来拍续集的消息,是赵厅长亲自打电话通知的。电话打到省剧团门卫室,老张一路小跑送到戏园,气喘吁吁:“柳校长,赵厅长让您明天上午十点,务必在家等着,电视台要来!”

消息像颗石子,在戏园平静的水面上砸出新的涟漪。孩子们的反应各不相同——

小梅咬着嘴唇,在戏台上来回走台步,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用力,好像要把心里的忐忑踩进青砖里。上次录《戏曲新生代》,她只是背景里一个模糊的身影。这次,她将是主角之一。

春生兴奋得坐不住,拉着狗剩问:“狗剩叔,电视上的人是不是都抹很白的粉?我能不能也抹点?”

石头最直接,跑到井边,趴在水缸沿上照自己的倒影,用沾了水的手指把翘起的头发捋了又捋。

柳月娥在厨房揉面,手劲比平时大了三分。顾长风走进来,看见她紧绷的侧脸,轻声问:“紧张?”

“有点。”柳月娥不否认,“上次拍,是拍日常。这次拍备赛,是拍‘成果’。孩子们要是拍不好……”

“拍不好也是真实的。”顾长风从她手里接过面团,熟练地揉起来,“电视台要的,不就是真实吗?孩子们怎么练功,怎么挨骂,怎么哭,怎么笑,都是戏校的日常。没必要演。”

柳月娥看着他揉面的手,那双手能拉出哀婉的《二泉映月》,也能揉出筋道的馒头。“你说得对。可人一对着镜头,就容易想‘演’。孩子们还小,我怕他们……”

“怕他们丢了本真?”顾长风把揉好的面团放进盆里,盖上湿布,“那就告诉他们,镜头也是观众。戏是唱给观众听的,不是演给镜头看的。心里有戏,眼里有光,镜头自然就跟上来了。”

(第二天,电视台真的来了)

不是上次的编导小刘,是个新面孔,三十出头的女人,姓何,短发,穿着米白色的确良衬衫,卡其裤,肩上挎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。身后跟着摄像师,扛着台黑色摄像机,比上次的大,看着更专业。

“柳校长,我是省台《时代风采》栏目的编导,何静。”女人伸出手,笑容很职业,“赵厅长推荐了你们戏校,说你们在备战全省青少年戏曲大赛,很有代表性。我们想做一期专题,跟踪拍摄备赛过程。”

柳月娥握手,感觉到对方手心的薄茧——是常年拿笔、按快门留下的。“何导,我们就是正常练功,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
“正常就是最特别的。”何静环视戏园,目光在戏台、桃树、孩子们身上停留,“现在很多传统艺术,要么守旧不变,要么变得不伦不类。你们在两者之间找平衡,这本身就很有故事。”

她转向孩子们,声音提高了一些:“同学们,不用紧张,就当我和王师傅不存在。你们该练功练功,该挨骂挨骂,该笑就笑,该哭……也尽管哭。我们要拍的,就是最真实的你们。”

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。摄像机黑洞洞的镜头对着他们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

(上午的拍摄:练功)

顾长风照常上晨课。孩子们在戏台下压腿、下腰、踢腿。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夯实的土地上,洇出深色的圆点。

摄像机在移动。何静低声指挥:“给那个最小的孩子特写……对,他咬嘴唇了,拍下来……那个大点的男孩,腿在抖,拍抖动的细节……”

石头确实在咬嘴唇。他正在下腰,这个动作对他来说最难,腰又硬又疼。汗水流进眼睛,刺得他睁不开,但他不敢擦,怕一动就倒。镜头对着他,他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压力,比腰疼更让人难受。

“石头,坚持住。”顾长风的声音传来,“心里数数,数到二十就起来。”

石头在心里数:一、二、三……数到十五,腿开始抖。镜头推得更近,他几乎能看见镜头里自己扭曲的倒影。

“好,起。”顾长风说。

石头慢慢直起身,眼前发黑,晃了晃才站稳。他下意识地看向镜头,何静对他竖起大拇指。石头脸红了,赶紧低下头。

小梅在练唱。她站在戏台上,对着空荡荡的院子,一遍遍唱“猛听得金鼓响”。何静让摄像师从不同角度拍——正面、侧面、背面,特写她的口型、眼神、手势。

“停一下。”何静走到台边,“小梅,你唱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
小梅愣了愣:“想……想戏词,想气口,想怎么唱更好。”

“除了这些呢?”何静追问,“有没有想别的事?比如……为什么要唱这出戏?为什么要参加比赛?”

小梅沉默了。她看向台下的柳月娥,柳月娥对她点点头。

“我想……让我奶奶看见。”小梅声音很轻,但清晰,“她生病了,在老家。我想让她在电视上看见我,知道我在好好学戏,没给她丢人。”

何静眼睛亮了:“这个好。待会儿正式录的时候,你就想着这个唱。不要‘演’穆桂英,就唱你自己——那个想让奶奶看见的小梅。”

(晌午,食堂里的镜头)

孩子们排队打饭。今天的菜是炒土豆丝、白菜炖粉条,每人一个煮鸡蛋。何静让摄像师拍打饭的过程,拍孩子们端着碗找座位,拍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。

“平时都吃这些吗?”何静问柳月娥。

“差不多。条件有限,但管饱。”柳月娥给她也盛了一碗,“何导也吃点?”

何静没推辞,接过碗,在孩子们中间坐下。孩子们开始有些拘谨,但很快就放松了——这个电视里的人才,吃饭也吧唧嘴,也挑食(她把肥肉挑出来放在一边)。

“你们觉得学戏苦不苦?”何静问旁边的春生。

春生塞了满嘴饭,含糊地说:“苦……但有意思。比在家种地有意思。”

“种地不苦?”

“也苦,但没盼头。”春生咽下饭,认真起来,“学戏,练好了能上台,能上电视。种地,种一辈子还是种地。”

何静点头,在本子上记了几笔。她又转向小梅:“小梅,你奶奶知道你要上电视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小梅摇头,“我们村没电视。但……但我托人捎信回去了,说我学得好,可能要上电视。让她……让她想办法去有电视的人家看看。”

“如果她看不到呢?”

小梅筷子停住了,很久,才说:“那我也要唱好。唱好了,总有一天,她会看到的。就算她看不到……我也对得起她,对得起柳校长,对得起我自己。”

何静不问了,低头吃饭。但摄像机的红灯还亮着,记录下这一刻的沉默。

(下午,突发状况)

排练《穆桂英》选段。小梅主唱,其他孩子配戏、伴奏。练到第三遍时,石头在翻跟头时扭了脚,哎哟一声摔在地上。

排练中断。柳月娥和顾长风跑过去,石头抱着脚踝,小脸煞白,但咬着牙没哭。

“我看看。”顾长风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踝,石头倒吸一口冷气。

“可能崴了。”柳月娥说,“狗剩,去拿红花油。”

摄像机没停,一直对着。何静示意摄像师拍特写——石头额头的冷汗,他死死攥着的拳头,柳月娥给他擦汗的手,顾长风紧皱的眉头。

红花油拿来了,刺鼻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。顾长风给石头揉脚,手法很专业,但每揉一下,石头就抖一下。

“疼就哭出来,不丢人。”柳月娥说。

石头摇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没掉下来:“我不哭……哭了……上电视不好看。”

这话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。何静走过来,蹲在石头面前:“石头,上电视不是要你‘好看’,是要你真实。疼了想哭,就哭。哭了,也是真实的你。”

石头看着她,又看看镜头,终于“哇”一声哭出来,哭得撕心裂肺,把一天的紧张、疼痛、委屈全哭了出来。

柳月娥把他搂进怀里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顾长风继续揉脚,动作更轻了。

摄像机记录下这一切:孩子的痛哭,老师的安抚,伙伴们担忧的眼神。没有台词,但比任何排练都更像一出戏。

(傍晚,采访)

何静单独采访柳月娥和顾长风,在戏台上,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“柳校长,顾老师,你们办戏校的初衷是什么?”

柳月娥看着台下——石头脚上敷了草药,靠在柱子上睡着了,小梅在给他扇扇子,春生在收拾练功用的刀枪。

“初衷……”她缓缓说,“就是想让戏传下去。我爷爷唱了一辈子戏,文革时戏台拆了,戏本烧了,人……也没了。但我总觉得,戏不能就这么没了。戏在,人就在。人活着,总得有点比活着更高的东西。戏,就是那个东西。”

顾长风接过话:“我们没想办多大,就想有个地方,让喜欢戏的孩子有地方学。条件苦,但心里踏实。教戏,也是教做人——教他们什么是坚持,什么是骨气,什么是哪怕在泥里,也要抬头看天的劲儿。”

“现在传统戏曲式微,很多院团生存困难。你们戏校靠什么支撑?”

“靠信念,也靠大家帮衬。”柳月娥很坦诚,“基金会拨款,社会捐助,我们自己也想办法——周末演出,接点小活儿。钱总是不够,但够一天,就撑一天。撑不住了,再说。”

“不怕撑不住吗?”

“怕。”顾长风说,“但怕没用。就像唱戏,上台前都怕,但锣一响,怕也得唱。我们现在的每一天,都是锣响了,就得唱下去。”

何静沉默了一会儿,合上笔记本:“最后一个问题——你们希望孩子们通过戏,成为什么样的人?”

这次,柳月娥和顾长风对视一眼,几乎同时开口:

“成为站着的人。”

“成为心里有光的人。”

说完,两人都笑了。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脸上,皱纹清晰,但眼神清澈。

(夜里,审素材)

何静和摄像师住在省剧团的招待所。晚上,他们在房间看白天拍的素材。小小的监视器里,戏园的一天在快进中流淌:晨雾中的练功,汗水滴落的特写,食堂里的对话,石头摔倒的瞬间,夕阳下的采访。

“何导,这片子……基调会不会太沉重了?”摄像师老王说,“孩子们太苦了,哭戏太多。”

“苦是真的,哭也是真的。”何静盯着屏幕,“但你看——他们哭完了,继续练。脚崴了,敷了药,明天还会爬起来。这种劲头,比任何光鲜亮丽的东西都打动人。”

她指着小梅在戏台上唱“猛听得金鼓响”的镜头:“你看她的眼睛。不是‘演’出来的坚定,是真的在黑暗里找光的那种坚定。这种眼神,现在很少见了。”

老王点头:“那咱们还拍几天?”

“再拍两天。拍他们怎么应对突发状况,拍他们之间的互动,拍那些……不对着镜头时的真实瞬间。”何静关掉监视器,“我要的,不是一台完美的‘演出’,是一个真实的、在困顿中依然努力发光的戏校。”

窗外,省城的夜景璀璨。远处高楼有霓虹灯闪烁,近处小巷有录像厅传来港台片的打斗声。而戏园,在那个安静的角落里,没有霓虹,没有录像,只有几盏灯笼,一群孩子,和一座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戏台。

但何静觉得,那里有比霓虹更亮的光。

(同一时间,戏园)

孩子们睡了。石头脚上敷着草药,睡梦中偶尔皱眉。小梅在灯下补自己的蓝布衫——白天练功时,腋下开线了。她一针一线地缝,针脚细密,像奶奶教她的那样。

柳月娥和顾长风在院子里,就着灯笼的光,检查明天的练功计划。

“石头至少得歇三天。”顾长风说,“比赛前恢复不过来,可能上不了场。”

“上不了就不上。”柳月娥说,“孩子的身体要紧。而且……这也是个教训,让他知道,学戏不是光有热情就行,还得有方法,有分寸。”

“小梅今天状态不错,但情绪太满,得收一点。过满则溢。”

“嗯,明天我找她谈谈。”

夜风吹过,灯笼摇晃,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。

“长风,”柳月娥轻声说,“你说,咱们这么逼孩子们,对不对?”

“不是逼,是引。”顾长风握住她的手,“戏就像火种,得有人传。咱们是传火的人,得把火种护好,还得找到能接住火种的手。孩子们就是那些手。现在苦一点,是为了让他们将来拿得住,传得下去。”

柳月娥靠在他肩上,看着戏台。月光下的戏台,像一座银色的城池,安静,但庄严。

“何导今天问我,希望孩子们成为什么样的人。”她说,“我说,成为站着的人。可站着……多难啊。”

“难也得站。”顾长风说,“戏台上站着,人生里也得站着。站着唱,站着活,站着老,站着死。这是咱们唱戏的人,最后的尊严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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