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1986年6月下旬,夏至将至)
石头脚踝的肿,是三天后才彻底消下去的。红花油的味道渗进了他的皮肤,睡觉翻身时都能闻到那股辛辣的气味。他下地走路还有些瘸,但坚持要参加晨练,被柳月娥按在条凳上。
“好好坐着,看别人练也是学。”柳月娥递给他一本戏谱,是爷爷手抄的《小放牛》,“把词背熟,等脚好了,唱给我听。”
石头接过戏谱,纸页发黄,墨字有些晕开,但一笔一划很工整。他翻开,里面不仅有唱词,还有用红笔标的“气口”“重音”,是柳三爷的字迹。他不敢用力翻,怕把纸弄破了。
“柳校长,”石头小声问,“我……我是不是上不了台了?”
柳月娥在他旁边坐下,看着院子里练功的孩子们。小梅在唱“猛听得金鼓响”,声音比前几天更稳了,有了那种“气往下沉”的劲儿。春生在练旋子,转得虎虎生风,但落地时总晃一下。
“上不了台,就下次上。”柳月娥摸摸他的头,“戏台一直在那儿,不差这一时。但脚要是养不好,落下病根,可能一辈子都上不了台。你说哪个要紧?”
石头低头,手指摩挲着戏谱的边缘:“可我……我想让我爹我娘看见。”
“你爹你娘要是知道,你为了上台,把脚弄坏了,他们高兴吗?”
石头不说话了,眼圈有点红。
“石头,”柳月娥轻声说,“唱戏的人,最怕的不是上不了台,是上了台,心里没戏。你脚伤了,上不了台,但可以练心里那出戏。等脚好了,心里那出戏也熟了,上台就是水到渠成的事。”
石头似懂非懂地点头,翻开戏谱,开始默念:“三月里来,桃花开……”念着念着,眼泪掉在纸上,晕开一个小小的圆。他赶紧用手背擦掉,怕弄脏了柳爷爷的字。
(上午,电视台继续拍摄)
何静发现了新的拍摄点——孩子们的文化课。戏校没有正规学校,但柳月娥要求孩子们必须识字、会算数,每天上午有两小时文化课,是请附近小学退休的刘老师来教。
教室是原来的道具间改的,墙上贴着乘法口诀表、汉语拼音表,还有一张中国地图,用红笔标出了省城和主要戏曲发源地。桌椅高低不齐,是从废品站淘来的,桌面坑坑洼洼,用报纸糊了,又刷了层清漆。
摄像机对准了黑板。刘老师正在教古诗,王之涣的《登鹳雀楼》。“白日依山尽,黄河入海流……”老人声音沙哑,但抑扬顿挫,像在唱戏。
孩子们跟着念,摇头晃脑。春生念得最大声,但总把“欲穷千里目”念成“欲穷千里木”,刘老师纠正了三遍,他还是改不过来。
小梅念得很认真,嘴唇微动,眼睛盯着黑板,手指在桌上虚写着笔画。何静让摄像师给她特写——那专注的神情,和唱戏时一模一样。
“刘老师,”何静课后采访,“您觉得这些学戏的孩子,学文化课有用吗?”
刘老师推了推老花镜:“太有用了。唱戏不是光扯嗓子,得懂词,懂意,懂情。你不识字,怎么懂戏词的意思?不懂意思,怎么唱出感情?唱戏唱戏,戏是根本。戏从哪儿来?从书里来,从诗里来,从古人的智慧里来。”
他指着墙上的地图:“你看,京剧从哪儿来?徽班进京。豫剧从哪儿来?河南。秦腔从哪儿来?陕西。你不学地理,不知道这些地方的风土人情,怎么唱出那个味儿?”
何静点头,在本子上快速记录。她又问孩子们:“你们喜欢上文化课吗?”
“喜欢!”春生抢答,“刘老师讲的故事好听!昨天讲了《桃园三结义》,跟咱们唱的戏一样!”
小梅小声说:“我喜欢古诗,像唱歌。背会了,唱戏时觉得……觉得更有底气。”
石头举手,又放下,怯生生地说:“我……我想学会写字,给我爹我娘写信。”
刘老师笑了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:“好,都学。学会了,给你们爹娘写信,告诉他们,你们不光会唱戏,还会念诗,还会算账,是文武全才!”
孩子们都笑了,教室里的气氛轻松起来。摄像机记录下这些笑脸,在六月上午的阳光里,明亮得像刚洗过的青石板。
(下午,暗流涌动)
来了一对中年夫妇,穿着时兴的的确良衬衫,男的梳着背头,女的烫着卷发,手里提着两包点心,站在戏园门口张望。狗剩认出他们,是春生的爹娘。
“叔,婶,你们怎么来了?”狗剩迎上去。
春生爹把点心塞给狗剩,眼睛往院里瞟:“来看看春生。他在吗?”
“在练功呢,我去叫。”
春生从练功场跑过来,看见爹娘,愣了一下:“爹,娘,你们咋来了?”
“咋,不能来?”春生娘拉过儿子,上下打量,“瘦了,黑了。是不是吃不饱?”
“吃得饱,天天有馒头。”春生挠头,“你们来干啥?”
春生爹把儿子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:“春生,跟你商量个事。你表舅在深圳开了个厂,缺人手,一个月能挣一百多。爹想让你去,学个手艺,比唱戏强。”
春生的脸一下子白了:“我……我不去,我要唱戏。”
“唱戏有啥前途?”春生爹声音提高,“你看看电视上,那些歌星、影星,哪个是唱戏的?现在都改革开放了,要挣钱,要过好日子!唱戏能挣几个钱?还得挨打挨骂!”
“我不怕挨打挨骂!”春生梗着脖子,“我就想唱戏!”
“你!”春生爹扬起手,被春生娘拦住。
“他爹,好好说。”春生娘转向儿子,语气软下来,“春生,爹娘是为你好。唱戏苦,还没出路。你去深圳,干几年,攒点钱,回来盖房子,娶媳妇,多好。唱戏能唱出啥?唱到老,还是个戏子,让人看不起。”
春生眼圈红了,但咬着牙不哭:“柳校长说,唱戏的人,站着唱,站着活,站着老。我不怕人看不起,我怕……怕对不起自己。”
“你才多大,懂啥叫对不起自己?”春生爹气得跺脚,“我是你爹,还能害你?这事就这么定了,下个月跟我走!”
“我不走!”春生转身就跑,跑进练功场,躲在柱子后面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这一幕,被何静和摄像师远远拍到了。何静示意老王不要靠近,用长焦镜头捕捉春生颤抖的肩膀,和他父母在门口焦急又无奈的神情。
柳月娥闻声赶来,春生爹娘看见她,有些尴尬。
“柳校长,我们……我们是想接春生回去。”春生爹搓着手,“家里困难,想让他去南方挣点钱。”
柳月娥看着他们,又看看远处躲在柱子后的春生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进来说吧。”
(办公室里,长谈)
柳月娥给夫妇俩倒了水,在对面坐下。
“春生爹,春生娘,你们的心情我理解。谁不想让孩子过上好日子?但好日子,不一定就是挣钱多的日子。”
她顿了顿:
“春生来戏校半年,你们可能没注意,他变了。以前在家,他坐不住,学不进去,整天疯跑。现在,他能安静地坐两小时背戏词,能为了一个动作练到半夜。他身上那股躁劲儿,慢慢沉下来了。这是戏给他的。”
春生娘低头抹眼泪:“可唱戏……终究不是正经出路啊。柳校长,您是过来人,您说,唱戏的,有几个出头的?”
“出不出头,看怎么定义。”柳月娥声音很平,“我爷爷柳三,唱了一辈子戏,文革时被打倒,戏台拆了,人也没了。按说,他这一辈子,算‘没出头’。可四十年后的今天,还有人记得他,还有人想把他唱过的戏传下去。这算不算一种‘出头’?”
夫妇俩愣住了。
“我不是说,春生一定要成角儿,一定要出名。”柳月娥看着他们,“我是说,人活着,总得有点自己喜欢、愿意为之吃苦的事。春生喜欢唱戏,愿意为它吃苦,这是他的福气。很多人活一辈子,都找不到这样的事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练功场上的孩子们:
“戏校条件差,给不了孩子们锦衣玉食。但我们能给一样东西——让他们的喜欢,有个地方安放。让他们知道,喜欢一件事,并为之努力,是值得尊敬的。这比挣多少钱,盖多大房子,都金贵。”
春生爹不说话了,低头抽烟。春生娘的眼泪掉得更凶。
“柳校长,”春生爹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您说得在理。可是……可是我们当爹娘的,就想着让孩子少吃点苦。唱戏太苦了,我们看着心疼。”
“学什么都苦。”柳月娥转身,“学手艺不苦?种地不苦?打工不苦?苦不怕,怕的是苦得没滋味,没盼头。春生唱戏,再苦,他心里是甜的。因为他在做自己喜欢的事。”
她走回桌边,看着夫妇俩:
“这样吧,让春生自己选。他要是真想走,我不拦。但他要是想留下,你们也给他个机会。等比赛完了,再看。要是比赛完了,他还是想唱,你们就信他一次。行吗?”
春生爹和春生娘对视一眼,良久,点了点头。
(傍晚,春生的选择)
夫妇俩要走了,春生送他们到门口。春生娘拉着儿子的手,眼泪汪汪:“春生,你想好了?真不走?”
“娘,我不走。”春生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我想唱戏。唱不好,我认。但要是现在走了,我……我会后悔一辈子。”
春生爹拍拍儿子的肩,没说话,但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有不舍,有担忧,也有隐隐的骄傲。
“好好唱。”春生爹说,“别给你柳校长丢人。”
“嗯!”
夫妇俩走了,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。春生站在门口,一直目送到看不见,才转身回院。一转身,看见柳月娥站在廊下看着他。
“柳校长,我……”
“不用说。”柳月娥走过来,摸摸他的头,“想好了,就好好唱。唱出个样来,给你爹你娘看,也给你自己看。”
春生用力点头,眼圈是红的,但眼睛很亮。
(夜里,何静的房间)
监视器里,回放着白天的素材。春生爹娘的出现,春生的选择,柳月娥的那番话。何静一遍遍看,在笔记本上写:
“传统与现实的撕扯,不止在舞台上,更在每一个家庭的选择里。春生的父母代表最朴素的生存焦虑,柳月娥代表超越生存的精神坚守。这不是对错之争,是两种价值观的碰撞。而春生的选择,让我们看到,在温饱之上,人还有更深的渴求——对意义、对自我实现的渴求。”
她合上笔记本,走到窗边。省城的夜晚灯火通明,远处有歌舞厅传来隐约的音乐声,是邓丽君的《甜蜜蜜》。而戏园的方向,只有几点昏暗的灯火,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但何静觉得,那安静里有力量。是春生梗着脖子说“我不怕挨打挨骂”的力量,是石头瘸着脚还要背戏谱的力量,是小梅想着奶奶唱戏的力量,是柳月娥说出“站着唱,站着活,站着老”的力量。
这些力量,在时代的大潮里,可能微弱,但坚韧。像石缝里的草,风越大,根扎得越深。
(同一时间,戏园)
孩子们睡了。春生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屋顶。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纸漏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小片亮斑。他想起爹娘离开时的背影,心里有点酸,但更多的是踏实——他选了自己想走的路,就得咬牙走下去。
隔壁屋,石头还在小声背《小放牛》:“三月里来,桃花开,妹妹那个门前,等哥哥来……”背到一半,卡住了,他想看戏谱,但屋里黑,看不见。他爬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,就着门缝透进来的月光,继续背。
柳月娥和顾长风的房间还亮着灯。两人在算账。
“下个月的伙食费还差八十。”顾长风说,“刘老师的课时费也该给了,三十。加起来一百一。”
柳月娥看着账本上越来越小的数字,没说话。
“要不……”顾长风犹豫,“我再去省剧团接点活儿?他们最近在排新戏,缺武指。”
“你还有时间吗?孩子们要备赛,你得盯着。”
“晚上去,不影响白天。”
柳月娥摇头:“你也不是铁打的。再说,周团长已经帮咱们够多了,别再去麻烦他。”
两人沉默。窗外,虫鸣唧唧,衬得夜更静了。
“月娥,”顾长风轻声说,“你说,咱们这么硬撑,能撑多久?”
“……撑到撑不住为止。”柳月娥合上账本,“但撑不住之前,戏还得唱,孩子们还得教。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活人不能让账憋死。”
她站起来,吹灭油灯。黑暗中,握住顾长风的手:
“睡吧,明天还得早起。明天的太阳升起时,戏还得唱,日子还得过。账的事,再想办法。”
夜更深了。戏园的灯笼在风里摇晃,像几点不肯熄灭的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