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年十月十五，沈清芷正式入主尚宫局。这是她临朝听政后的第一个举措——亲自掌管后宫六局，整顿积弊已久的宫闱事务。

消息传出，六宫震动。

尚宫局是后宫六局之首，掌管着整个后宫的礼仪、文书、人事、财物。前任尚宫因年老致仕，这个位置空了三个月，各方势力觊觎已久。谁都没想到，皇后会亲自接手。

“娘娘，”白芷一边替她整理文书，一边低声道，“外头都在传，说娘娘这是要跟太后娘娘争权。”

沈清芷头也不抬。“随他们传。”

白芷欲言又止，终究还是忍不住：“可是娘娘，太后那边……”

“太后不会在意这些。”沈清芷放下手中的笔，看着白芷，“她若在意，就不会把那支凤钗给我了。”

白芷怔了怔，想起那日太后亲临梧桐山庄、将珍藏多年的凤钗赠予皇后的情景，心中释然。自那日后，太后与皇后之间的关系确实缓和了许多。太后不再过问宫务，整日在慈宁宫礼佛，偶尔召皇后去说说话，说说从前的事，说说德妃的事，也说说萧景珩小时候的事。那些曾经沉重得无法触碰的过往，在时间的冲刷下，渐渐变得平和。

“白芷，”沈清芷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“你去把尚宫局这五年的账册都调来。”

“五年的？”白芷惊讶地睁大眼睛。

“五年的。”沈清芷转过身，“本宫要知道，这五年里，每一笔银子去了哪里。”

白芷虽然不解，但还是领命而去。沈清芷重新坐回案前，拿起那份尚未看完的宫人名册。

这后宫的水，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。

午后，尚宫局的账册堆满了整张书案。沈清芷一本一本地翻看，眉心渐渐蹙起。

“白芷，你来看这里。”她指着一处账目，“永昌十七年三月，尚寝局支银三千两，说是‘修缮寝殿’。可据本宫所知，那一年尚寝局并未修缮任何殿宇。”

白芷凑过来看，倒吸一口凉气：“三千两……这可不是小数目。”

“还有这里。”沈清芷又翻开另一本，“永昌十八年五月，尚食局支银两千两，名目是‘采买西域香料’。可那段时间，宫中并未进过任何西域香料。”

她一页一页地翻下去，每一本账册上都有类似的疑点。少则数百两，多则数千两，五年下来，竟有数万两白银去向不明。

“娘娘，”白芷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这些银子……”

“被人贪墨了。”沈清芷合上账册，神色平静，“能在尚宫局的账册上做手脚的，绝不是普通人。”

白芷紧张地咽了咽口水：“那娘娘打算怎么办？”

沈清芷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窗边，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飞檐，沉默良久。

“不急，”她终于开口，“先把这些账册收好，不要声张。”

白芷虽不明白她的用意，还是依言将账册锁进柜中。沈清芷重新坐回案前，继续翻看其他文书，神色如常，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可她心里清楚，这笔账，迟早要算。

入夜，萧景珩来到凤仪宫。他批完奏折，见她还在灯下翻看文书，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。

“还在忙？”

她抬起头，微微一笑：“陛下不也是？”

他看着她略显疲惫的眉眼，轻轻握住她的手：“今日在尚宫局，可还顺利？”

沈清芷想了想，从袖中取出那份抄录的账目，递给他：“陛下看看这个。”

萧景珩接过，只看了几行，眉头便紧紧皱起。他一页一页翻下去，脸色越来越沉。

“这些都是尚宫局的账目？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
沈清芷点头：“五年，数万两白银去向不明。”

萧景珩将账册放在案上，沉默片刻：“查。朕倒要看看，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。”

“臣妾也是这样想的。”沈清芷看着他，“只是此事牵涉甚广，臣妾需要时间。”

“多久？”

“三个月。”

萧景珩点头：“好。三个月后，朕等你把真相查出来。”

沈清芷靠在他肩上，轻声说：“陛下放心，臣妾一定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
萧景珩揽着她的肩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这后宫的水，比前朝更深。可他相信，她一定能走好这一步棋。

三日后，沈清芷在尚宫局召见了六局掌事。这是她入主尚宫局后第一次正式召见，六位掌事嬷嬷早早便到了，个个神色恭谨，却各怀心思。

沈清芷端坐主位，目光扫过她们。

“诸位都是宫中的老人了，”她开口，声音不疾不徐，“本宫初掌尚宫局，有许多不懂之处，还要仰仗诸位。”

尚寝局周嬷嬷率先开口：“娘娘言重了。老奴等定当尽心竭力，辅佐娘娘。”

尚食局吴嬷嬷也跟着附和：“娘娘有什么吩咐，尽管说，老奴等一定照办。”

其他几位嬷嬷也纷纷表态，个个说得诚恳。沈清芷看着她们，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
“既如此，本宫便不客气了。”她从案上取过一份文书，“从明日起，本宫要盘点六局所有财物。请诸位将各自局中的账册、库房钥匙、人员名册，一并交到尚宫局来。”

此言一出，几位嬷嬷的脸色齐齐变了。

周嬷嬷强笑道：“娘娘，这……这也太突然了。六局财物繁杂，盘点起来少说也要几个月……”

“那就盘几个月。”沈清芷打断她，“本宫不急。”

吴嬷嬷也开口：“娘娘，此事是否要先禀报太后……”

“太后已将宫务全权交由本宫处置。”沈清芷看着她，目光平静，“吴嬷嬷若觉得不妥，可以去慈宁宫问太后。”

吴嬷嬷顿时语塞。

沈清芷站起身：“诸位若无异议，明日一早，本宫便派人去各局盘点。”

她说完，转身离去，留下六位嬷嬷面面相觑。

出了尚宫局，白芷低声道：“娘娘，您看她们那脸色，肯定有鬼。”

沈清芷微微一笑：“有鬼才好。就怕没有鬼。”

白芷似懂非懂，却不敢再问。

当晚，沈清芷在凤仪宫召见了石枫留下的雀影旧部。这些人如今已编入东宫亲卫，由萧景珩的亲信统领。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，名叫韩彰，是石枫一手带出来的。

“属下韩彰，叩见皇后娘娘。”

沈清芷看着他：“本宫记得你。石枫在世时，常提起你。”

韩彰眼眶微红：“石大哥对属下的恩情，属下这辈子都忘不了。”

沈清芷点头：“从今日起，你带人暗中盯着六局掌事。她们见了什么人、说了什么话、去了哪里，事无巨细，一一报与本宫。”

韩彰抱拳：“属下领命。”

他退下后，白芷端来热茶：“娘娘，您怀疑那几位嬷嬷背后有人？”

沈清芷接过茶盏，轻轻抿了一口：“不是怀疑，是确定。”

白芷不解：“可她们能是谁的人呢？太后已经不管事了，三皇子也被囚禁了……”

沈清芷看着她：“这宫里，除了太后和三皇子，还有别人。”

白芷心头一跳：“娘娘是说……”

沈清芷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，想起白日里那几位嬷嬷的眼神。那里面有惶恐，有不安，还有一丝她看不透的东西。那些人背后的人，藏得比想象中更深。

半月后，韩彰带来了消息。这半个月里，六位掌事嬷嬷中，有三位表现异常。尚寝局的周嬷嬷，每隔三日便会去一趟冷宫附近，与一名扫地的老太监说几句话；尚食局的吴嬷嬷，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御花园的角落里烧纸钱；尚功局的赵嬷嬷，曾两次深夜悄悄出宫，去向不明。

沈清芷看着韩彰呈上的密报，眉心微蹙。

“那个扫地的老太监，查过没有？”

“查过了。”韩彰道，“他叫刘安，在宫中待了三十年，一直负责冷宫那边的洒扫。此人极不起眼，但属下发现，他曾是……太后宫中的太监。”

沈清芷眸光微凝。太后宫中的太监？太后明明已将宫务全权交给她，为何还要在暗处安插人手？

“继续盯着。”她说，“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
韩彰领命而去。沈清芷独自坐在灯下，将那些密报又看了一遍。太后的用意究竟是什么？是试探，还是另有所图？

“在想什么？”萧景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她抬起头，将密报递给他：“陛下看看这个。”

萧景珩接过，仔细看了一遍，神色渐渐凝重。

“你怀疑太后？”他问。

沈清芷摇头：“不是怀疑，是不明白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太后若想阻挠臣妾，何必把那支凤钗给臣妾？又何必对臣妾说那些话？”

萧景珩沉默片刻，握住她的手：“太后的事，朕来查。你只管查那笔银子。”

沈清芷看着他：“陛下信太后？”

萧景珩想了想：“朕不知道。但朕知道，母妃希望朕不要活在仇恨里。”

沈清芷靠在他肩上，轻轻叹了口气。这深宫里的恩怨纠葛，比朝堂上的权力博弈更复杂。

十月初一，沈清芷再次召见六局掌事。这一次，她开门见山。

“诸位嬷嬷，本宫今日请你们来，是为了一件事。”她从案上取出一本账册，“这是永昌十七年尚寝局的账目。上面写着，三月修缮寝殿，支银三千两。可本宫查过，那一年，尚寝局并未修缮任何殿宇。周嬷嬷，这笔银子去了哪里？”

周嬷嬷脸色骤变，扑通一声跪下：“娘娘明鉴！那笔银子……那笔银子是老奴手下的人办事不力，账目记错了……”

“记错了？”沈清芷看着她，“三千两银子，也能记错？”

周嬷嬷浑身发颤，说不出话来。

沈清芷又翻开另一本账册：“还有永昌十八年五月，尚食局支银两千两，说是采买西域香料。可那段时间，宫中并未进过任何西域香料。吴嬷嬷，这笔银子又去了哪里？”

吴嬷嬷也跪了下来，声音发颤：“娘娘，老奴……老奴……”

沈清芷看着她：“本宫给你一个机会。若你如实交代，本宫可以从轻发落。”

吴嬷嬷浑身颤抖，几次张口，却说不出话来。周嬷嬷跪在一旁，面如死灰。其他几位嬷嬷更是大气都不敢出。

就在此时，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：“太后娘娘驾到——”

满殿皆惊。沈清芷站起身，只见太后扶着宫女的手，缓缓走入殿中。

“臣妾参见太后。”沈清芷福身行礼。

太后看着她，目光复杂：“芷儿，哀家听说你在查尚宫局的账？”

沈清芷没有回避：“是。”

太后沉默片刻，走到主位坐下，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位嬷嬷。

“周嬷嬷，吴嬷嬷，你们好大的胆子。”

周嬷嬷与吴嬷嬷浑身一颤，连连叩首：“太后饶命！太后饶命！”

太后却没有看她们，只是看着沈清芷：“芷儿，你可知道，她们背后的人是谁？”

沈清芷摇头：“臣妾不知。”

太后叹了口气，从袖中取出一封信，放在案上：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沈清芷接过信，展开。信上的字迹她认得——是先帝的笔迹。

“朕知后宫积弊已久，然牵涉甚广，若骤然清查，恐生变故。太后深明大义，愿替朕担此重任。朕心甚慰。然此事不可声张，需徐徐图之。”

沈清芷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。

太后看着她：“这些银子，是哀家让她们动的。”

沈清芷抬起头：“太后为何要这样做？”

太后苦笑：“先帝晚年，朝政混乱，后宫也跟着乱了。那些银子，有些被人贪墨了，有些……被哀家拿去做了别的事。”

沈清芷沉默片刻：“太后做了什么？”

太后看着她：“你可知，先帝在位最后几年，为何忽然对三皇子冷落？”

沈清芷心头一跳。

太后继续说：“因为哀家用那些银子，买通了三皇子身边的人，让他日日犯错，让先帝对他失望。”

沈清芷怔住。

太后的声音越来越低：“哀家知道，这样做不对。可哀家……哀家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儿子。”

殿中一片死寂。沈清芷看着太后苍老的面容，看着她眼底那丝深沉的悔恨，忽然想起德妃信中的那句话：“珩儿，娘从未恨过任何人。”

她沉默良久，终于开口：“太后，这些事，已经过去了。”

太后看着她：“你不怪哀家？”

沈清芷摇头：“臣妾不怪您。”

太后看着她，老泪纵横。

那日之后，太后将所有宫务正式移交沈清芷，再不过问。周嬷嬷与吴嬷嬷被革职查办，其余四位嬷嬷各打五十大板，罚俸半年。那笔去向不明的银子，太后用自己的私库补上了。沈清芷没有追问那些银子具体去了哪里，因为她知道，有些真相，知道了未必是好事。

入夜，萧景珩来到凤仪宫。

“太后的事，查清楚了？”他问。

沈清芷点头，将太后的那封信递给他。萧景珩看完，沉默良久。

“朕没想到，太后会这样做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涩。

沈清芷握住他的手：“太后说，她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儿子。”

萧景珩没有说话。许久，他轻轻叹了口气：“朕不怪她。”

沈清芷靠在他肩上。窗外，月光如水。这一夜，他们没有说太多话。可那些没说出口的，彼此都懂。

十月十五，沈清芷在尚宫局设立“凤翎卫”。这是她从雀影旧部中挑选精锐，亲自训练的一支女子护卫队，专司后宫安全，不受任何外廷势力管辖。消息传出，朝野哗然。有人赞她英明，有人骂她僭越。可她不在乎。

凤翎卫成立那日，她站在校场上，看着那些年轻女子整齐列队。她们中有宫女，有民间女子，也有罪臣之后。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，每个人都曾被这世道辜负。可她告诉她们：“从今日起，你们不再是任何人的棋子。你们是自己的主人，是本宫的姐妹，是这后宫的守护者。”

她给每个人发了一枚小小的凤翎银牌，那是凤翎卫的令牌。令牌背面刻着四个字——“凤鸣九天”。

韩彰站在一旁，看着那些女子眼中燃起的光芒，忽然想起石枫生前说过的话：“皇后娘娘是个值得追随的人。”如今他信了。

那天夜里，沈清芷独自立在凤仪宫窗前，望着天上的月亮。萧景珩走到她身边，将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。

“在想什么？”他问。

她转过头，看着他：“在想，这条路还有多长。”

他握住她的手：“不管多长，朕都陪你走。”

她轻轻笑了。靠在他肩上，望着那轮明月。这条路很长，可她不怕。因为他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