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雨夜归途

血，顺着山涧蜿蜒而下，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。

叶尘靠在一块巨石上，大口喘息。他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，那是侏儒的巨剑留下的。右肋三道爪痕，是白衣弯刀所赐。最要命的是胸口，紫袍人的招魂幡在他胸前开了个洞，阴煞之气正不断侵蚀五脏。

但他还活着。

而围杀他的三人，此刻散落在山涧各处，都已没了气息。紫袍人眉心一个血洞，双眼圆睁，似乎至死不敢相信。白衣人拦腰断成两截，弯刀碎成十七八段。侏儒最惨，整个人被砸进山壁，血肉模糊，只剩那把巨剑斜插在地，嗡嗡悲鸣。

“淬骨境大成，打三个元婴中期……还是勉强了。”叶尘苦笑着咳出一口血。

他撕下衣摆，草草包扎伤口。琉璃金骨赋予他惊人的恢复力，可阴煞之气如附骨之疽，必须尽快运功逼出。但现在不行——这里刚经历大战，灵气波动剧烈，很快就会有其他巡查使赶来。

叶尘强撑起身，辨认方向。

破界盟总舵在东南方三千里外的“隐雾谷”，以他现在的状态，至少需要两天。途中还要避开可能的追兵……他摸了摸怀中的玉简，那是苏雨薇给他的传讯符，一直贴身收藏。

玉简冰凉，没有反应。

这很正常，总舵有屏蔽大阵，外界传讯难以穿透。可不知为何，叶尘心中隐隐不安。林天罡说泄密者可能在破界盟内部，那会是谁？老酒鬼？林天南？还是……

他摇摇头，甩开杂念。

当务之急是回去。只有回到隐雾谷，才能查清真相，才能疗伤，才能继续走那条凶险的荒古路。

叶尘咬破舌尖，喷出一口精血。精血在空中化作血色符文，没入他体内。这是荒古战法中的“燃血遁”，以损耗精血为代价，短时间内提升速度三倍。

金光一闪，他消失在夜色中。

二、谷中疑云

两日后，黄昏。

叶尘站在隐雾谷外三里处的一座山头上，遥遥望着谷口。隐雾谷顾名思义，终年雾气缭绕，从外界根本看不清谷内情形。谷口有幻阵遮掩，若非破界盟中人，就算走到跟前也发现不了入口。

可此刻，叶尘眉头紧皱。

太安静了。

往日这个时辰，谷中该有炊烟升起，该有弟子练功的呼喝声，该有巡逻队的脚步声。可现在，谷中死寂一片，连鸟鸣都没有。

不对劲。

叶尘没有贸然进谷，而是绕到谷后一处悬崖。这里是条密道，只有他和苏雨薇、老酒鬼三人知晓。他攀下悬崖，拨开藤蔓，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。

钻入裂缝，行百步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
这是隐雾谷后山的一片竹林，竹林深处有间竹屋，是叶尘平日闭关之处。他从竹屋窗口翻入，屋内陈设如旧，桌上甚至还有半杯未喝完的茶。

茶水已凉，但没落灰。

叶尘心中一沉。这说明最近还有人住在这里，可人去哪了？

他推开竹门，悄然潜入谷中。

谷内建筑完好，练功场、丹房、器室、弟子居所……一切如常，可就是没有人。一个人都没有。就像整个破界盟，在某个瞬间突然集体蒸发。

叶尘来到盟主大殿。

殿门虚掩，他侧身闪入。殿内空荡，只有主座上坐着一人——是林天南。

林天南闭目端坐，脸色苍白，胸前衣襟染血。听到脚步声，他缓缓睁眼，看到叶尘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他声音嘶哑。

“林宗主，怎么回事？其他人呢？”叶尘快步上前。

林天南没有回答，而是反问道：“你取到碑文了？”

叶尘一怔，点点头。

“那就好。”林天南露出一丝苦笑，“叶尘，老夫对不住你。”

话音刚落，殿内四角同时亮起光芒。四道身影浮现，呈合围之势将叶尘困在中央。这四人皆着黑袍，面戴青铜面具，气息阴冷，赫然是养殖场的巡查使，而且修为都在元婴后期！

“陷阱？”叶尘瞳孔骤缩。

“是老夫布的局。”林天南缓缓起身，他胸前衣襟忽然裂开，露出下方完好的肌肤——那血迹是假的！“叶尘，你太天真了。你以为凭你一己之力，真能对抗整个养殖场？你以为所谓的‘破界盟’，真能逆天改命？”

他每说一句，就向前一步，气势节节攀升，竟从元婴初期一路暴涨到元婴巅峰！

“你隐藏了修为。”叶尘握紧拳头。

“不错。”林天南在叶尘三丈外站定，脸上再无往日的温和，只剩冰冷与漠然，“老夫本就是养殖场安排在正道的暗子，三百年前便是。这些年陪你们演这场戏，不过是为了摸清荒古碑的下落，为了等你集齐碑文，一网打尽。”

叶尘脑中嗡嗡作响。

林天南是内奸？那个在青云宗救他，在剑宗助他，在破界盟呕心沥血的林宗主，是叛徒？

“那老酒鬼呢？苏雨薇呢？”他声音发颤。

“苏雨薇在总坛，很快会被炼成道果。至于老酒鬼……”林天南笑了，笑容残忍，“那个老东西倒是忠心，发现不对想给苏雨薇报信，被老夫亲手了结了。现在他的尸体，大概在谷外乱葬岗喂野狗吧。”

轰！

叶尘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
老酒鬼死了？那个总是醉醺醺，总说“小子，路还长，慢慢走”的老头，死了？

“为什么？”他盯着林天南，眼中血丝蔓延，“你也是人族，你也在这囚笼里，为什么要帮他们？”

“为什么？”林天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，“叶尘，你可知道，在这养殖场里，有两种活法。一种是当猪羊，被圈养，被收割，一世世轮回，永无超脱。另一种——”

他张开双臂，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：“是当牧羊犬！帮主人放牧，可分得血肉，可延长寿元，甚至……可得赐‘飞升’名额，真正脱离这囚笼，去往上界！”

“上界？”叶尘一愣。

“对，上界。”林天南眼中露出向往，“那才是真正的仙界，灵气如海，长生可期。而下界，不过是上界大能开辟的养殖场，专门用来培育‘道果’的猪圈。我们这些下界修士，从出生那天起，命运就注定了——要么当道果，要么当牧羊犬。”

他看向叶尘，笑容变得怜悯：“叶尘，你很优秀，若肯归顺，老夫可作保，让你也当牧羊犬。以你的天资，说不定百年后就能得赐飞升名额，脱离这苦海，何苦非要当那个被宰的猪？”

叶尘沉默了。

他看着林天南，看着这个他曾视为师长、视为同伴的人，忽然觉得很可笑。原来在有些人眼里，自由和尊严，是可以拿来交换“飞升名额”的商品。

“林宗主。”叶尘缓缓开口，“你可还记得，三百年前，你在青云宗后山对我说的那句话？”

林天南皱眉。

“你说：‘修仙修仙，修的是本心。心若不正，修为再高，也是魔道。’”叶尘一字一顿，“那时的你，是真心这么说的吧？”

林天南脸色微变。

“那时的你，还没被收买，还没当牧羊犬。”叶尘笑了，笑容悲凉，“可现在的你，心已经脏了。脏了的心，就算飞升上界，又能怎样？不过是换了个更大的笼子，继续当狗而已。”

“放肆！”林天南勃然大怒，“既然你执迷不悟，那就别怪老夫无情了——拿下！”

四名黑袍人同时出手。

三、血战大殿

最先攻到的是左侧黑袍人，他使一对短戟，戟刃泛着幽蓝毒光，直刺叶尘双肋。这一击狠辣刁钻，封死了叶尘左右闪避的空间。

可叶尘根本没想躲。

他右手一抬，掌心金光凝聚，化作一柄金色短刀，迎着短戟斩去。

“铛！”

金铁交鸣，火花四溅。短戟被斩出一道缺口，黑袍人闷哼倒退。而叶尘的短刀也崩碎——他本就是以气血凝兵，碎了再凝便是。

但这一瞬的硬撼，让叶尘左肩伤口崩裂，鲜血涌出。

右侧黑袍人趁机欺近，他使的是一条软鞭，鞭身布满倒刺，如毒蛇吐信，缠向叶尘脖颈。与此同时，后方黑袍人双掌拍出，掌风阴寒，直取后心。前方黑袍人则张口吐出一团黑雾，黑雾中鬼哭狼嚎，显然是污秽神魂的邪术。

四面合围，绝杀之局。

叶尘眼中金芒暴涨。

“荒古战法——八荒裂！”

他双手在胸前合十，猛然向两侧一分。一股恐怖的撕扯力以他为中心爆发，大殿地面寸寸龟裂，桌椅化作齑粉。四名黑袍人脸色大变，齐齐后撤，可还是慢了半步。

“噗噗噗噗——”

四人胸前同时炸开血花，倒飞而出，撞碎殿柱，摔在地上生死不知。

但叶尘也付出了代价。他胸前伤口彻底崩开，阴煞之气如毒蛇般钻入心脉。他踉跄一步，单膝跪地，大口吐血，血中夹杂着黑色碎块——那是被阴煞侵蚀的内脏。

“好一个荒古战法。”林天南鼓掌，缓步走来，“可惜，你伤势太重，又能撑几时？”

他停在叶尘一丈外，抬手虚抓。虚空凝出一只青色大手，抓向叶尘头颅。这一抓看似缓慢，可叶尘却觉得周身空间凝固，竟动弹不得。

这就是元婴巅峰的威压。

叶尘咬牙，催动琉璃金骨。金光从体表透出，勉强撑开一丝空间。他艰难抬起右手，掌心浮现一枚血色符文——那是“燃血遁”的起手式。

他要逃。

“想走？”林天南冷笑，青色大手猛然合拢。

千钧一发之际，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：

“林天南，你敢！”

一道剑光破门而入，斩在青色大手上。大手应声而碎，剑光余势不减，直刺林天南面门。

林天南脸色一变，急退三步，抬手拍碎剑光。可就这么一耽搁，叶尘已化作血光，遁出大殿。

“谁？！”林天南怒喝。

殿门口，一道身影缓缓走入。

那人浑身浴血，左臂齐肩而断，伤口焦黑，显然是被火烧过。他右腿一瘸一拐，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。可他的背挺得笔直，眼中燃烧着不灭的火焰。

“老……老酒鬼？”叶尘在殿外现出身形，看到来人，声音发颤。

是酒鬼，他没死。

“小子，看到我没死，很失望？”老酒鬼咧嘴一笑，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，“老夫命硬，没那么容易死。倒是你，怎么搞成这样？”

“我还以为你……”叶尘眼眶发热。

“以为我死了？”老酒鬼呸了一口血沫，“林天南这老狗确实阴，在茶里下了‘散功散’，又偷袭我一掌。可惜，他忘了我年轻时是玩毒的行家，散功散对我效果减半。至于那一掌……”

他摸了摸胸口，那里有个焦黑的掌印：“离火掌，够劲。可惜，要不了我的命。”

林天南脸色阴沉如水。

“老东西，你命倒是硬。可你现在这模样，还能接我几招？”

“接不了几招。”老酒鬼坦然承认，“但拖住你一时半刻，足够了。”

他看向叶尘，吼道：“小子，走！去后山禁地，苏丫头在那里，她有危险！”

叶尘浑身一震。

“可你……”

“我什么我？”老酒鬼眼睛一瞪，“老夫活了三百多年，够本了。你还年轻，路还长，别死在这儿。滚！”

最后一个“滚”字，他用尽了全力，震得大殿嗡嗡作响。

叶尘咬牙，转身就跑。

“想走？”林天南身形一动，就要追击。

“你的对手是我。”老酒鬼拦在路中，他抬起仅剩的右手，掌心浮现一枚赤红符文。符文一出，整个大殿温度骤升，空气扭曲。

“焚血印？”林天南瞳孔一缩，“老东西，你疯了？用这招，你会魂飞魄散，连轮回都入不了！”

“那又如何？”老酒鬼大笑，笑声悲壮，“老夫这辈子，喝酒，打架，交朋友，该干的都干了。临了还能拉个元婴巅峰垫背，值了！”

赤红符文光芒大盛，老酒鬼整个人燃烧起来，化作一轮血色太阳，撞向林天南。

“疯子！”林天南怒骂，双手结印，在身前布下十八道护盾。

轰——！！！

惊天动地的爆炸，将整座大殿夷为平地。

叶尘在爆炸的气浪中翻滚出数十丈，他回头，只看到冲天火光，和火光中那个越来越淡的身影。

“老酒鬼……”他喃喃一声，转身狂奔。

泪水模糊了视线，可他不能停。

苏雨薇还在等他。

四、禁地血影

后山禁地，其实是一座古墓。

据老酒鬼说，这是上古某位大能的坐化之地，墓中有天然禁制，可隔绝外界探查。破界盟成立后，叶尘将这里设为最机密的重地，只有他和苏雨薇、老酒鬼三人知晓开启之法。

此刻，古墓入口敞开，门上有新鲜的打斗痕迹。

叶尘冲入墓道。

墓道很长，两侧壁上有夜明珠照明。地上有血迹，一路延伸向深处。叶尘的心越揪越紧，他认得那血迹的气息——是苏雨薇的。

行至主墓室，眼前景象让叶尘目眦欲裂。

苏雨薇被铁链锁在墓室中央的石柱上，浑身是血，气息微弱。她面前站着两人，一男一女。男的青面獠牙，背生双翼，竟是妖族。女的叶尘认识——是养殖场三大巡查使之一，鬼母。

“叶尘，你终于来了。”鬼母笑了，笑容阴森，“不枉我等这么久。”

“放开她。”叶尘声音冰冷。

“放开？”鬼母走到苏雨薇身边，伸手掐住她的下巴，“这小丫头可是上等的‘纯阴道体’，炼成的道果，抵得上十个普通元婴。你说放就放？”

“我说，放开她。”叶尘重复，眼中金光越来越盛。

妖族男子上前一步，咧嘴笑道：“小子，听说你杀了紫袍、白衣、侏儒？有点本事。不过那三个废物，加起来也不够本大爷一只手打的。你——”

话音未落，叶尘动了。

他没有用任何招式，就是简单的一拳，直轰妖族男子面门。拳出，空气炸裂，拳风在墓道中刮起飓风。

妖族男子脸色大变，双翼一振就要飞退。可叶尘的拳太快，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
“砰！”

一拳，妖族男子的头颅如西瓜般炸开。无头尸体晃了晃，轰然倒地。

鬼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可能……”她声音发颤。那妖族男子是元婴后期，实力比她只强不弱，竟被一拳秒杀？

叶尘甩了甩手上的血污，看向鬼母：“现在，能放人了吗？”

鬼母咬牙，忽然一把将苏雨薇拽到身前，五指扣在她咽喉：“你别过来！再往前一步，我就捏碎她喉咙！”

叶尘停下脚步。

“这就对了。”鬼母松了口气，露出狰狞笑容，“叶尘，我知道你想救她。可以，拿荒古碑文来换。你把碑文交出来，我放她走，如何？”

“你要碑文做什么？”叶尘问。

“这你不用管。”鬼母道，“总之，碑文给我，她活。不给，她死。选吧。”

叶尘沉默。

他怀中确实有碑文拓本，是他在洗剑池底用玉简拓印的。可碑文关乎融魂境的秘密，关乎荒古路的真相，绝不能落入养殖场之手。

但苏雨薇……

“叶尘……别给……”苏雨薇虚弱开口，她脸上全是血，可眼睛很亮，“给了……他们也不会放过我……你走……别管我……”

“闭嘴！”鬼母手指用力，苏雨薇脸色顿时发紫。

叶尘握紧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
“我给你碑文。”他缓缓开口。

鬼母眼睛一亮。

叶尘伸手入怀，取出一枚玉简。他举起玉简，道：“你先放人，我再给玉简。”

“你当我傻？”鬼母冷笑，“你先给玉简，我再放人。”

“不行。”叶尘摇头，“我怎么知道你拿到玉简后，不会反悔？”

两人僵持。

墓室中只剩下苏雨薇痛苦的喘息声。

许久，鬼母忽然笑了：“好，我数三声，我们一起。我放人，你给玉简。如何？”

叶尘盯着她，缓缓点头。

“一。”

鬼母松开苏雨薇咽喉，但仍扣着她肩膀。

“二。”

叶尘举起玉简。

“三！”

鬼母猛地将苏雨薇向前一推，同时伸手抓向玉简。可就在这时，异变突生——

叶尘没有递出玉简，而是将玉简向上一抛。同时他身形如电，瞬间跨过三丈距离，一拳轰向鬼母面门。

鬼母脸色大变，她没想到叶尘会突然发难，仓促间只能抬掌相迎。

“轰！”

拳掌相交，鬼母倒飞而出，撞碎墓室石壁，半个身子嵌了进去。而叶尘也被反震力震退三步，胸口伤口再次崩裂。

但他不管不顾，一把接住下落的苏雨薇，扯断铁链，将她护在身后。

“你……你敢耍我？”鬼母从石壁中挣脱，披头散发，状若疯魔。

“我从没打算把碑文给你。”叶尘冷声道。

“好，好！”鬼母仰天尖啸，啸声中，她身形开始扭曲变化。皮肤开裂，长出鳞片。背后隆起，钻出八条蜘蛛般的节肢。脸上裂开三张嘴，每张嘴都布满獠牙。

眨眼间，她从一个美艳妇人，变成了半人半蛛的怪物。

“叶尘，我要将你生吞活剥，将这小丫头炼成尸傀，让你们永世不得超生！”怪物嘶吼，八条节肢如长矛，刺向叶尘。

叶尘将苏雨薇推到角落，转身迎战。

他知道，真正的死战，现在才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