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龙泉巷,露水最重。
陈三更推开院门时,门板上的露珠洒了一地。他站在门槛上,望着巷子里那些还没散尽的晨雾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是凉的,带着槐树叶子的苦味和远处谁家灶膛里飘出来的烟火气。
阿弃跟在他身后,揉着眼睛,嘴里嘟囔着还困。这小子昨晚不知道又熬到多晚,眼睛底下青了一圈。
“三更哥,”他打了个哈欠,“今天还去集市吗?”
“去。”陈三更说,“念归要买盐。”
“又买盐?上回买的还没用完呢。”
“她腌了萝卜。”
阿弃哦了一声,不再问了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,走上那条通往镇子的土路。路两旁的草叶子上挂满了露水,走一趟下来,裤腿全湿了。阿弃低头看着那些被踩倒的草,忽然说:“三更哥,你说露水是怎么来的?”
陈三更想了想。
“夜里凉,水汽凝的。”
“那为啥有的叶子上多,有的少?”
“有的叶子大,有的小。”
阿弃歪着头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又觉得没道理。但他没有再问,只是低头看着那些草叶子,看着那些在晨光里闪闪发亮的露珠。
集市还没开市。
卖菜的正在摆摊,一把一把青菜从筐里拿出来,码得整整齐齐。卖肉的刚把半扇猪挂上钩子,正拿刀刮着案板上的油渍。卖豆腐的老头还没来,他的摊位空着,只剩一块油渍斑斑的木板。
陈念归已经在集市口等着了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用木簪绾着,手里提着个菜篮子。看见他们,她挥了挥手。
“哥,这边!”
陈三更走过去,接过她手里的篮子。
“买什么?”
“盐,酱油,还有一捆葱。”陈念归掰着手指头数,“娘说中午做葱花饼。”
阿弃眼睛一亮:“葱花饼?”
“就知道吃。”陈念归笑他,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。
阿弃揉着脑门,嘿嘿笑。
三人在集市上转了一圈,买了盐,买了酱油,又买了葱。路过卖糖人的摊子时,阿弃站住了,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些插在草靶子上的糖人。有孙悟空,有猪八戒,还有一只大公鸡,翅膀张开着,像要飞。
陈念归看了他一眼,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,买了个孙悟空的。
“拿着。”
阿弃接过糖人,舍不得吃,举在眼前看了半天。
“念归姐,你真好。”
“少拍马屁。”陈念归白了他一眼,嘴角却翘着。
回去的路上,阿弃走在最前面,举着糖人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陈念归走在他后面,时不时提醒他别摔着。陈三更走在最后,手里提着篮子,望着前面那两个人。
晨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阿弃的影子小小的,像个没长开的豆芽。陈念归的影子瘦瘦的,像棵刚栽下去的小树。
他的影子在最末尾,最长,最淡,像一笔没写好的墨。
回到巷口时,老槐树已经在晨光里站着了。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,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,像挂满了碎银子。沈青萍站在树下,手里端着碗粥,正一口一口地喝。
“回来了?”她问。
“回来了。”陈念归接过篮子,往灶房走,“买了盐和酱油,还有葱。中午做葱花饼。”
沈青萍笑了:“好。”
陈北斗从屋里出来,手里握着那把斩缘刀。他走到磨刀石旁,坐下,开始磨刀。沙沙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,很轻,很有节奏,像一首老掉牙的歌。
阿弃跑过去,蹲在他旁边,举着糖人给他看。
“爷爷,你看,孙悟空!”
陈北斗看了一眼,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爷爷,你喜欢孙悟空还是猪八戒?”
陈北斗想了想。
“孙悟空。”
“为啥?”
“猪八戒太能吃。”
阿弃愣了一愣,然后笑出声来。陈念归在灶房里听见了,也笑。沈青萍站在树下,端着碗,笑着摇头。
陈三更靠在槐树上,望着这一切。
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落在每个人身上,落在那些笑着的脸上,落在那些忙忙碌碌的手上,落在那把还在磨的刀上。
很暖。
暖得他不想说话。
灶房里飘出葱花饼的香味。阿弃吸了吸鼻子,站起来就往灶房跑。陈念归在里头喊:“洗手!不洗手不许吃!”
阿弃又跑回来,舀了一瓢水,胡乱冲了两下,又跑回去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磨刀的声音,沙沙,沙沙。
陈三更闭上眼。
阳光透过眼皮,变成一片暖暖的红。
他听见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,听见灶房里锅铲翻动的声音,听见母亲和妹妹说话的声音,听见阿弃嚼饼的声音,听见父亲磨刀的声音。
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很轻的、很慢的、像呼吸一样的节奏。
他在这节奏里,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