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成千上万个。”
向星屿的黑瞳,因承载了难以言说的景象,就像光年的孤寂,深邃的复杂,得令人心悸:
“不同时间线上的,不同可能性分支里的……每一个!”
我心头的酸涩和心疼,被好奇心压过一头:“都什么样的?”
“大多数你,都和你‘以前’很像。”他看向我,脸上因为回忆具体的“我”,多了一些活泛的气息:
“关键在于——认识我的你,或不认识我的你。”
他简单地概括了那无数人生掠影的分野,点数珍贵的记忆碎片:
“继续着林家大小姐的生活;或在家道中落后,过着安稳普通的日子;成为专注事业、终身未嫁的独立女性;或和别人结婚生子,组建了另一种家庭。
哦!还有潜心艺术、修身养性的……总之,是缤纷多彩的‘林丘’人生~”
“听起来……也没什么特别嘛。”
我对着叶工小声嘀咕,甚至有些不满。
那些人生听起来都很普通,可心底又隐隐觉得,少了点什么。
我想要听到,是更加轰烈铭心的“剧本”。
“有你的那些‘我’呢?”我意识到他说的可能性里,并没有他自己,又追问:“后来怎样了?”
他沉默了下来,目光飘向张一洲,两人对视了一眼。微妙的不安开始在空气中蔓延:“多了一种。”
“哪一种?!”我急着追问,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,却不敢深想。
“成为……”他低下头,极轻地、几乎听不见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快乐:“等了我一辈子的老太太。”
“?”
“?”
张叶夫妇同时发出疑问的音节
他摊开手,掌心朝上,倾诉内心最深的恐惧:“我最怕看到这种结局。比起看着你和别人在一起……你的等待,更让我难受。”
“……你开玩笑吗?!”我愣住了,一股酸涩直冲鼻腔。
我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。我们想听到的,都不是这样的结局!
看他眼角泛起湿润,我赶忙想把话题拉回来:“难道……难道就这一种结局?没有其他的吗?比如……比如我们在一起慢慢变老的?”
“……”向星屿避开了我的视线。他的沉默,本身已经是残酷的回答。
他没看到!
在那个高维的视角里,在所有他窥见的时间线上,没有我们都想要的那个……“白头偕老”的未来。
一股偏执的劲儿冲了上来,我不甘心地继续逼问:“真的没有吗?那么多的可能性,你是不是……漏看了!”
“对啊,你刚才说有成千上万个……”张一洲也赶紧帮着打圆场,语气却没什么底气。
叶工轻声安慰:“一定是没看全。”
“对!”我用力点头,拼命说服自己。
向星屿没有否认,只是伸出手,轻轻抚了抚我的头顶。
曾经的痛楚和歉疚,沉淀为一种温柔的坚定。
张一洲一拍大腿,声音洪亮,说着积淀了人生阅历的老话:“未来不是‘看’到的,是靠我们创造的!”
“我也相信,”叶工看向张一洲,眼色柔和且坚定,“这一切……太奇幻。奇迹每天都在发生。”
我点着头,努力给自己也给这荒谬的局面找一个能接受的解释。人总是善于自我安慰,比如现在,我还会给这一切找一个合理的理由:
“有没有可能……那都是你在那个高维时空里……幻想出来的?”
“我……分得清想象和现实。”向星屿回答得很快,急于让我相信,也急需说服自己。
我抿了抿唇,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。犹豫再三,还是将心底盘旋已久的、最怯懦也最伤人的疑问,弱弱地问了出来:
“但是……孟医生说,从你大脑里提取的很多记忆……是你自己编造存档的。”
“……”
见他神情淡然,我继续:
“她说,你因为长期的极端环境和认知冲击,导致……解离性障碍,伴有……重度妄想症。”
这一次,屋里彻底陷入寂静,只得能听到大家压抑的呼吸声。
没人接话。大家都默认,经历了那种超现实、超越理解极限的折磨,正常人,很难不“疯”。
向星屿静静地坐在那里,过了好几秒,才重新抬起眼,没有愤怒,没有辩驳,也没有了刚才肯定:
“我应该…能分得清现实?”
“和你共度余生的记忆,全是我一遍遍丰富编造、复刻、珍藏的幻想;”
他握住我的手,用力按在他坚实的胸膛上,让我感受其下心脏沉稳而有力的搏动,透过肌肉和骨骼,一下,又一下:
“而现在——是现实。”
说完,他却无助地望向张一洲,想要寻求一个肯定:
“对吗?”
“欸哟~星屿……”善感的叶工一下就没忍住,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对!!!老向,你不用怀疑啊。”
张一洲偏过脸,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替老伴擦抹眼泪,自己也禁不住老泪纵横。
我胃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酸楚,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心疼、庆幸、悲伤,还有翻涌不止的爱意,冲破了所有堤防。
没有像样的呜咽,滚烫的泪水冲垮视线……
什么也顾不上,只凭本能,一头重重扎进他的怀里,额头抵着他胸口的衣料,湿意洇湿了一片。
他双臂收拢,将我牢牢圈在怀中,那么紧那么密。下巴轻轻搁在我的发顶……然后,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水珠,一滴、一滴、落进我的发间,顺着我的脖颈流下,烫得我心尖发颤。
他也哭了……
泪水里,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只有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。
为一个个分不清现实和幻境的日日夜夜。深沉的绝望和炽热的渴望,只叠加成了一个,对现实的最简单又卑微的——确认。
“我好像一个没有精神病院的精神病人,有意识地发疯,或冷静地发疯。
不在时间之内,却和世界同步,我经常处于一个清醒的睡眠中,做着疯狂的梦。
那些梦特别真实。”他吸了吸鼻子:
“那是一个……有瀑布的林中木屋:山间水汽缭绕的时候,总会出现双彩虹;屋里总有蒸气腾腾的热茶,是你最喜欢的蜜桃、青提、荔枝味……”
他说着我们完全没接触过的情景,第一次卸下了坚固的铠甲,脆弱的承认:
“我…确实…常常分不清现实和想象。”
“它们太过美好,好到不能失去。但是,林丘~只要有你在的地方,不管它是现实;还是想象,
我都会——全力以赴。”
我的抽泣更加汹涌,手指紧抓着他背后的衣服,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,死死抓住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体
场面一度哭哭啼啼,我几个深呼吸平复心情,缓和气氛:“你给自己编了那么多我们的未来记忆……不会……还有孩子吧?”
“有啊~”他继续讲述美梦般的柔和与虚幻,说得很慢,每处细节都精心刻画:
“鼻子像你,眼睛像我。白天我们领着小丘丘去树林摘蘑菇,晚上也会一起聊聊宇宙正在发生什么……就是普通的,没什么特别的……日常记忆。”
他又自嘲一笑,震动着紧贴着他的我:“毕竟,你懂得,我…想象力其实没那么好。
“丘~如果是你,一定能构想出更多、更有趣的……关于我们的未来。”
我在他怀里挤力摇头,抬起泪痕交错的脸,努力想对他笑,尽管视线依旧模糊不清。
我伸出手,指尖颤抖着触碰他湿漉漉的脸颊,描摹着他的眉骨、鼻梁,最后停留在他带着泪痕、微微抿着的嘴角:
“傻瓜~
现在,就是现实;
现在,不需要想象……”
我吸了吸鼻子,让声音尽可能清晰、坚定,一字一字,说给他听,也说给我自己听:
“如果,人生有如果,那就是此刻了——你就在我身边。我们的未来,正在创造。”
“好~”他哑声回应只一个字
餐桌旁,四个人红着眼眶,看着彼此狼狈又真实的样子,不知道是谁先破涕为笑,一声短促的笑声传染开来。
“哈哈哈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啊~老向。”
张一洲感慨着又啃起玉米,支起招来:“别担心,只要想想自己是怎么回来的,就知道——这里一定是现实。”
“有道理哈~”向星屿露出他可爱的虎牙,会心一笑
“咱不提伤心事了,讲讲你是怎么回来的呗?”
“具体的……你让何旭、何博士给你解释吧。”
“嘿~还卖关子,直说得了呗。”
“简单讲……就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