枕头是湿的。

    他醒过来，脸贴着那片凉冰冰的布，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——又是那个梦。梦里有人喊他的名字，一遍又一遍，声音越来越远，像石子沉进深潭，涟漪一圈圈散开，最后什么都没剩下。

    他翻了个身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。裂缝一直都在，从他记事起就在，从这头蜿蜒到那头。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，沿着裂缝慢慢爬——爬到中间大约七点，爬到尽头大约七点十五。他看过太多遍了，闭着眼睛都知道。

    他叫纪遥。至少今天还记得。

    床头柜上搁着三样东西：半杯凉透的水，一本翻到第十三页的书，一张空白的纸条。纸条上原本写了什么，他忘了。

    他摸过笔，写下今天的日期。这是他养成的习惯——每天写一遍，告诉自己今天是几号。

        3月23日。

    写完，他看着那几个字，忽然有些恍惚。昨天那张纸条上写的是几号来着？不，他甚至想不起来昨天有没有写过纸条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下了床，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。阳光哗地涌进来，晃得他眯起眼睛。楼下包子铺已经开了，蒸笼冒着白气，老周站在门口吆喝。对面阳台上，一个老太太弓着腰浇花。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，有小孩子在笑，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一切都那么真实。一切都那么正常。可他心里清楚，有什么东西不对。

    他走到镜子前，看见自己的脸。一张年轻的脸，十七岁，也可能是十八——孤儿院给的出生证明上写着十七，可他总觉得自己应该更老些，老到足够忘记很多事情那种。

    他抬起手，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。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，指尖触到他。

    “你是谁？”他问。镜子里的人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叹了口气，转身去洗漱。刷牙的时候，余光瞥见镜子里自己的背影，忽然觉得那个背影陌生得很。不是那种“镜子里的自己和别人不一样”的陌生——是那种……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站在那里。

    这种感觉一直跟着他。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？他说不清。也许从有记忆起就在，像一道背景噪音，安静下来才能听见。

    洗完脸，他又站回镜子前。这次不看自己，看镜子本身。

    镜子里的世界和外面一模一样，只是左右相反。他举起右手，里面的人举起左手。可如果里面的人不是他呢？如果那是一个独立的存在，只是恰好和他动作同步呢？

    他放下手，盯着镜子。里面的人也盯着他。

    “我要走开了，”他说，“你还站在这里吗？”

    里面的人没有说话。可他总觉得那人在笑。

    出了门，老周正好掀开笼屉。

    “来了您嘞！”那嗓门，隔着半条街都震耳朵。

    纪遥走过去，买了两个包子。老周又多给他舀了一勺豆浆：“看你瘦的，多吃点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“客气啥！你天天来，我天天给你加！”

    纪遥端着豆浆，咬了一口包子。他天天来吗？他说不准。老周说他天天来，那大概是真的。可他记不清昨天来没来过，甚至记不清昨天吃没吃早饭。

    他咬一口包子，喝一口豆浆，慢吞吞地走着。街边的店铺陆陆续续开了，油烟味、水果的甜味、花香搅在一起，说不上好闻，但让人觉得熟悉。也许他真的天天走这条路。

    手机震了一下。一条消息，没有备注的号码：

    “今天别去上班。来天桥。有话跟你说。”

    他盯着屏幕，看了很久。他不记得这个号码是谁的，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工作，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手机——看见这条消息，他才反应过来手里还攥着个手机。

    他翻开通讯录，里面存着十几个号码。可没有一个名字是他认识的。不是那种“存了号码想不起是谁”的不认识——是那种……他看着那些名字——“李强”“王芳”“张伟”——每个字都认识，可连在一起不知道指谁。像翻开一本不认识的外语书，单词都认得，句子读不懂。

    他翻到发消息的那个号码。没有备注，没有聊天记录，只有这一条消息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时间：7:05。

    想了想，还是去天桥吧。不是因为好奇，而是他想不起来还有什么事可做。

    天桥在新华路上，走五分钟就到。

    他走得很慢，像散步。

    到了桥下，他抬头看了一眼。桥上站着一个人。逆着光，看不清脸，只有一个瘦瘦的轮廓。风衣被风吹得鼓起来，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。

    他上了桥，走过去。

    是个女孩，十七八岁的样子，穿一件墨绿色的风衣，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。她靠着栏杆，望着桥下的车流，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纪遥走到她旁边，也靠着栏杆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
    “你来了。”女孩先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你叫我来的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谁？”

    女孩转过头看他。她的眼睛很黑，黑得看不见底。

    “你不记得我了？”她问。

    纪遥想了想，摇头。“不记得。”

    女孩没有惊讶，也没有生气。只是点了点头，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。

    “没关系，”她说，“我记得你就行。”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记得我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不会忘记。”

    纪遥觉得这句话很奇怪。什么叫“不会忘记”？谁都会忘记。昨天吃了什么，上周看了什么电影，小学同学叫什么——谁都会忘记。

    “你到底是谁？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沈繁。”

    “沈繁……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觉得它应该有什么意义，可什么也想不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们认识？”他问。

     沈繁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说了一句话，让纪遥的心猛地缩了一下：

    “我们不只是认识。你是我存在的原因。”

    风停了。桥下的车流声、远处的喇叭声、路人的说话声，全都没了。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
    纪遥喉咙发紧。“什么意思？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
    沈繁没有回答，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。一枚硬币。一块钱的，边角磨得发亮，像是被人摸过无数次。

    “你记得这个吗？”她问。

    纪遥摇头。

    沈繁把硬币翻过来，背面刻着两个字。字很小，要凑近了才能看清。

    “纪遥”。 是他的名字。

    “这是你给我的，”沈繁说，“很久很久以前。”

    “多久？”

    “久到……这个世界还不存在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纪遥觉得她在开玩笑。可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，她没有。

    “你信不信，一个人可以因为被记住而存在？”沈繁问。

     纪遥摇头。他不知道该信什么。

    “我以前也不信，”沈繁说，“后来我发现，我就是因为被记住才存在的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那枚硬币，拇指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字。

    “有人记得我，我就存在。有人忘了我，我就会消失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头，看着纪遥。

    “你忘了我。所以我正在消失。”

    纪遥看见她的身影变得有些模糊，像隔着一层水雾。

    “可我还在这里，”沈繁说，“因为你还记得一点点。你记不清我的名字，记不清我的脸，可你知道有一个很重要的人，你不记得了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一下。“这就够了。这点记忆，够我多撑一天。”

    纪遥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脑子里乱成一团，像被猫玩过的线团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他开口，却不知道要问什么。

    沈繁把硬币放回口袋。

    “算了，”她说，“今天不说了。你还没准备好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算准备好？”

    “等你不跑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跑。”

    沈繁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纪遥低下头。他发现自己确实在跑——从自己的记忆里跑，从他忘记的那些事情里跑，从“我是谁”这个问题里跑。

    “我该怎么做？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先做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？”

    沈繁转过身，面对着他。

    “记住今天。”

    “记住今天发生了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不是，”沈繁摇头，“记住今天。记住3月23日。记住这个日子。不管发生什么，都别忘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明天……”

    她停顿了一下，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。

    “明天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沈繁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明天，你会忘记今天所有的事。你会忘记我来过这里。你会忘记这座天桥。你会忘记这枚硬币。你会从头开始，像今天一样，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
    纪遥的心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然后呢？”

    “然后你会再来这里。收到消息，来天桥，遇见我。我会跟你说同样的话。然后你再忘记。一遍一遍。”

    “多少遍了？”

    “很多遍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告诉我更多？为什么只告诉我这些？”

    沈繁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因为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。再多说一句，你连这一句都记不住。”

    她转身，朝天桥的另一端走去。

    “等等！”纪遥喊住她，“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？”

    沈繁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“明天醒来的时候，看看你的枕头。”

    “枕头？”

    “你每次忘记我的时候，都会在梦里哭。”

    她下了天桥，消失在人群中。

    纪遥站在桥上，攥着手机，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时间：7:23。和沈繁只说了大概一刻钟的话，可他觉得像过了一辈子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桥下的车流，看对面楼的窗户，看远处的天空。一切都那么正常，一切都那么安静。可他知道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他摸了摸自己的脸。是湿的。他在梦里哭过。可他不记得做了什么梦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他没有睡。

    他坐在床边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，等天亮。

    手里攥着那枚硬币——沈繁走的时候，把它留在了栏杆上。他捡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翻到背面，看见自己的名字。纪遥。 他摸着那两个字，觉得有些烫手。

    凌晨三点的时候，困得眼皮像灌了铅。他不想睡，他知道睡着了就会忘记。

    可他还是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梦里，有人叫他的名字。一遍又一遍，越来越远，像石子沉进深潭。涟漪散尽，只剩下寂静。

    他醒来的时候，枕头是湿的。不是因为泪，是因为梦。

    他摸了摸枕头底下——那枚硬币还在。可他已经不记得它为什么在那里了。

    他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，觉得它很熟悉，可想不起昨天有没有见过。

    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纸条，是空的。

    他拿起笔，写下今天的日期。

    3月23日。

    他放下笔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
    楼下的包子铺开了，老周在吆喝。

    手机震了一下。一条消息：

    “今天别去上班。来天桥。有话跟你说。”

    他盯着那条消息，想不起这个号码是谁的。

    可他还是决定去天桥。说不上为什么。只是觉得应该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