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寒舟站在义庄里,看着那道裂缝慢慢合拢。最后一丝月光消失的时候,整个义庄陷入彻底的黑暗。他站在那里,等着眼睛适应黑暗。等了很久,眼前还是什么都看不见。不是普通的黑,是那种能把光吞掉的黑——和阴间一模一样。
他摸黑往前走,走了一步,脚踢到一样东西。硬邦邦的,在地上滚了两圈,发出“骨碌骨碌”的声音。他蹲下摸——是骨头,人的骨头,腿骨,上面还挂着几根没烂干净的筋。他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又走了几步,脚下踩到一片湿滑的东西。他低头看,什么都看不见,但能闻到味道——血腥味,很浓的血腥味,像刚杀完猪的屠场。
他的观阴疤开始发烫。他闭上右眼,用左眼看——地上全是血,黑色的血,从义庄的四面八方涌过来,汇成一条小溪,流向那道已经合拢的裂缝。那些血流进裂缝里,发出“咕嘟咕嘟”的声音,像在喝水。裂缝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喝那些血。
沈寒舟后退一步,握紧枯骨杖。那些血越流越快,越流越多,从墙壁里渗出来,从天花板上滴下来,从那些空棺材里溢出来。整个义庄,都泡在血里。那些血淹过他的脚踝,淹过他的小腿,还在往上涨。他往门口跑,门打不开。用肩膀撞,撞不开。用脚踹,踹不开。门像被焊死了一样,纹丝不动。
那些血已经淹到他的腰了。冰冷冰冷的,像站在冬天的河水里。血里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细细的,滑滑的,像蛇,又像鳗鱼。它们在他腿间游来游去,缠住他的脚踝,往他裤腿里钻。
沈寒舟低头看。血面下,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幽绿色的光,一闪一闪,像鬼火。那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近,从血底下往上浮。他看见那是什么了——一只手,人的手,只剩骨头的手。五根指骨,细长细长的,指尖像刀尖,在血里发着幽绿的光。那只手从血底下浮上来,抓住他的脚踝。冰凉的,像铁箍一样,勒进肉里。他用力挣,挣不开。
另一只手也从血底下浮上来,抓住他另一只脚踝。然后第三只,第四只,第五只——无数只手,从血底下伸出来,抓住他的腿、腰、手臂、脖子。把他钉在那里,动弹不得。
血面开始下降。那些血往下退,退到他的膝盖,退到他的脚踝,退到地上。那些手还抓着他,把他钉在半空中。他低头看地面——血退干净了,地上全是骨头,人的骨头,铺成厚厚的一层。那些手就是从那些骨头里长出来的,像树枝,像藤蔓,密密麻麻,数不清有多少只。
那些手开始动,抓着他往地上拖。他挣扎着,但那些手太多,力气太大。他被拖到地上,脸贴着那些骨头,能闻到骨头上残留的尸臭味。
那些手松开他,缩回骨头堆里。沈寒舟爬起来,跪在那些骨头上,大口喘气。那些骨头在他膝盖下面碎裂,“咔嚓咔嚓”的声音在义庄里回荡。他抬起头,看着前面——那些骨头在动,一根一根,从地上飘起来,飘到半空中,拼在一起。拼成一只手,巨大的手,比人还大。五根手指,每根都有手臂那么粗,指尖是骨头磨成的刀尖,在黑暗中发着幽绿的光。手腕以下什么都没有,没有身体,没有头,只有一只手。悬浮在半空中,五根手指微微弯曲,像要抓住什么。
骨煞。无身无首,只余骨爪抓人。
那只巨手动了,向沈寒舟抓过来。他侧身一滚,躲开第一抓。巨手抓在那些骨头上,骨头瞬间碎成粉末,粉末里冒出黑烟。他爬起来,往门口跑。巨手从后面追上来,五根手指张开,像一张网,罩向他。
他跑到门口,用力撞门,门开了——不是他撞开的,是自己开的。门外站着一个人,白衣服,没有脸,只有一张嘴。
玄老鬼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沈寒舟,看着那只巨手。然后他走进来,走到沈寒舟面前,挡在他和那只巨手之间。巨手停住了,五根手指悬在半空中,对着玄老鬼,微微颤抖。它在怕他。
玄老鬼看着那只巨手,开口了:“退下。”
巨手没有动。玄老鬼又说了一遍:“退下。”声音不大,但很冷,像冬天里的风。那只巨手开始后退,一点一点,缩回那些骨头堆里。那些骨头重新拼在一起,拼成原来的样子,铺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玄老鬼转过身,看着沈寒舟。“你来这里干什么?”
沈寒舟扶着门框,大口喘气。“渡魂。”
“渡完了?”
“渡完了。”
“那还不走?”
沈寒舟看着他。“走去哪?”
玄老鬼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去哪都行。别待在这里。这里是七十二阴穴的入口,不是活人该待的地方。”
沈寒舟站起来,看着他。“那你呢?你也不是活人,你待在这里干什么?”
玄老鬼说:“守。守这些阴穴,守这些亡魂,守湘西。这是我的路。”
沈寒舟看着他,看着那张没有脸的脸,看着那袭白衣服,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。然后他说:“我也是守穴人。我也该守在这里。”
玄老鬼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你?你连一只骨煞都打不过,你拿什么守?”
沈寒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——在坟山脚下捡到的那块。上面刻着“穴”字,背面刻着“义庄地底,通七十二阴穴。守之。”
玄老鬼看着那块石头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“他留给你的?”
沈寒舟点头。
“那你就守吧。”玄老鬼转身,往义庄外面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说,“阴穴第二层,有一样东西。你去拿了,才能守住这里。”
沈寒舟问:“什么东西?”
玄老鬼说:“你老祖宗的另一根肋骨。他拆了两根,一根给了你,一根留在第二层。那根比你这根更厉害,能镇住所有骨煞。”
沈寒舟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肋骨——老祖宗给的,杀玄老鬼用的。原来不止一根。
“第二层在哪?”
玄老鬼指了指义庄最里面。那里,有一口棺材,比其他棺材都大,都黑。棺材盖上没有刻名字,只刻着一只眼睛——和第一阴穴门上那只一模一样。
“那口棺材下面,就是第二层入口。”玄老鬼转身,走出义庄,消失在夜色里。
沈寒舟站在义庄里,看着那口棺材。然后他走过去,站在棺材面前。棺材盖很重,他用尽全力才推开一道缝。缝里涌出黑气,冷得像冰窖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棺盖整个推开。棺材里,没有尸体,只有一道裂缝。和之前那道一样,黑漆漆的,看不见底。但能听见声音——风声,很急的风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等着他。
沈寒舟跳进棺材,跳进那道裂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