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来了。
灰城的天桥上风大得很,衣领翻起来啪啪打脖子。他按下去,手碰到后颈,凉得缩了一下。
桥上没人。
他靠着栏杆往下看。车流、人流、红绿灯,该有的都有。等的那个人不在。
手机里那条消息还在。没备注的号码,简短一句——“今天别去上班。来天桥。有话跟你说。”他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,想找出点什么。什么也找不出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。说不上期待,也说不上好奇。就是觉得该来。
他看了眼手机:7:10。
等了大概十分钟。没人。
转身要走的时候,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天桥那头。空荡荡的,只有风。
手插进口袋,摸到个硬东西。掏出来,一枚硬币,一块钱的,边角磨得发亮。
翻到背面。
光秃秃的。什么也没有。
他愣了一下,眼睫轻颤两下,眉尖下意识往上挑了挑又蹙紧。总觉得那里该有字,可怎么也想不起来。他把硬币攥在手心里,下了天桥。
走到半路,手机又震。
还是那个号。
“忘了带东西。明天再来。”
他盯着屏幕站了好一会儿。忘了带什么?谁忘了?为什么是明天?
想回一句“你是谁”,字都打出来了,又删掉。想不起这号是谁的,想不起上次聊天是什么时候,甚至想不起自己有没有回过消息。
通讯录还是那副样子。十几个号,没备注,没分组。他试着给“李强”发了条“你好”,对方秒回:“你谁?”
他想了想,回:“不知道。”
对方没再理他。
回到家,他坐在床边,把那枚硬币又掏出来。
光秃秃的背面在灯下反着光,什么也没有。可他就是觉得那里该有字。两个字的,他的名字,或者别的什么。
他把硬币搁床头柜上,和那杯凉透的水、那本翻到第十三页的书摆一起。
那本书他翻了不知多少遍,永远停在第十三页。不是他不想往后翻,是每次翻到第十四页,第二天醒来,书又回到第十三页。他试过折角,试过夹纸条,试过用笔在第十四页画记号。没用。第二天翻开,还是第十三页,折角没了,纸条不见了,记号消失了,像从来没存在过。
他有时候想,也许这本书就是他的记忆。永远停在同一个地方,永远翻不过去。
那天夜里他没睡好。断断续续做梦,梦里有人叫他名字,声音很远,像隔着一层水。他想应,张不开嘴。想看清是谁,脸是模糊的。
醒来的时候,枕头又是湿的。
他摸了摸枕头底下。硬币还在。翻到背面。
光秃秃的。
盯着那枚硬币,眉头悄然拢了拢,唇角下意识抿成直线,指尖在硬币边缘反复搓揉,把边角捻得发烫。什么东西堵在胸口,说不清,像有话到嘴边又忘了。
他拿起笔,在纸条上写日期。写完,看着那几个字发呆。
3月23日。
昨天是3月23日。前天也是。大前天也是。
他知道。床底下那个箱子里有几百张纸条,每一张都写着同一天。他不是没想过这事有多奇怪,可每次一想,脑子就卡住,像齿轮里卡了颗石子,转不动。
他蹲下来,把箱子拖出来。纸条塞得满满当当,有些泛黄,有些发皱,有些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。随手抽了一张,上面的字歪歪扭扭:
3月23日。
又抽一张:
3月23日。
再抽一张:
3月23日。
他把纸条塞回去,把箱子推回床底。
出门的时候,老周又在吆喝。
“来了您嘞!”
纪遥走过去,买了两个包子。老周又多给他舀一勺豆浆,手腕稳稳地倾斜,豆浆拉成一条白线,落在碗里溅起细小的泡沫。
“你天天来,我天天给你加!”
他端着豆浆,咬一口包子,慢慢走着。他忽然想,如果老周知道他的每一天都是同一天,会怎么想?
大概会觉得他疯了。
也许他就是疯了。
他没去天桥。沿着新华路一直走,走到尽头,拐进一条巷子。巷子很窄,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,墙上爬满了枯藤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,就是脚带着他走。
走到巷子尽头,一扇铁门,门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锈。铁门虚掩着,像有人来过。
他推了一下,铁门吱呀开了。里面是个小院子,一棵很大的银杏树,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。
树下站着个人。
墨绿色风衣,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。
沈繁。
“你也来了。”她说。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,不掺杂一丝情绪。
纪遥愣在门口,喉结滚动了一下,手指下意识地抠着衣角。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我一直在这儿。”她走进院子,站到他面前。“你忘了吗?你带我来过。”
他摇头,怔怔凝视对方,半响,才勉强自己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笑。“我不记得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她轻轻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淡笑,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嘲,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。“我记得就行。”
她走到树前,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。指尖从沟壑间划过,像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脸。
“这棵树,”她说,“你小时候每天放学都从这里过。那时候它比现在小很多,但每年秋天都会落一地金黄的叶子。”
纪遥看着她。她的侧脸很安静,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。阳光穿过银杏枝丫,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影子。
“我不记得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繁转过身,面对他。她偏头看他,眼尾微微上挑,笑意未达眼底,却藏着能将人溺毙的温柔与试探。“你不记得很多事情。可你知道它在这里。要不然你不会来。”
他想反驳,可张不开嘴。她说得对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走到这儿,可他的脚认识路。身体记得,脑子不记得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问。
“我说过了。沈繁。”
“我不是问名字。”
沈繁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眸光微凝的瞬间,眉峰轻轻沉了沉。
“我是你忘掉的人。”她说,声音不掺杂一丝情绪。“你忘掉的所有东西,都在我这里。所以我还在这儿。你记起一点,我就多存在一天。你忘干净了,我就没了。”
他喉咙发紧,指尖下意识地掐进掌心,指甲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。“那……我该怎么做?”
“记住。”
“记住什么?”
“记住今天。记住这棵树。记住我。”她顿了顿,眼睫轻颤两下。“就算明天又忘了,今天记住就行。”
风又大了些,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更乱。她没理,就那样看着他,眼睛黑得像看不见底的井。她抬眼撞进他眼底,那片浓墨般的深色里藏着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你每次来这儿,”她说,“都会问我同样的问题。你是谁,我为什么在这儿,我们认不认识。我每次都回答。你每次都忘。可你还是会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想记住。”她笑了一下,眼尾微微下压,眉尖跟着轻轻一蹙,像是把什么情绪压了下去。“你的脑子记不住,可你的心记得。你知道有个地方该来,有个人该见。你不知道为什么,可你还是来了。”
他站在树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风穿过枝丫,发出细细的声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沈繁说。
“明天你还来吗?”
“你来我就来。”她迎上他的视线,没有闪躲,眼底的光暗了暗,带着几分明知故犯的纵容。
她转身,往铁门走去。
“等等。”他叫住她,下颌线悄悄绷紧,唇角抿成一条直线。“那枚硬币——背面是不是该有字?”
沈繁没回头。
“你留着。”她说,声音从风里飘过来,带着书卷浸润出的沉静与温润,不疾不徐。“等你想起上面该刻什么,你就记起我了。”
铁门吱呀一声关上,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。
那天晚上,他把硬币放在枕头底下。
临睡前,他拿起床头柜上那本书,翻到第十三页。看了几行,又合上。
他拿起笔,在纸条上写日期。写完,在下面又加了一行:
今天去了那个院子。银杏树。墨绿色风衣。
他把纸条折好,塞进枕头底下,和硬币搁一起。
凌晨的时候,迷迷糊糊快睡着了,听见有人叫他名字。声音很近,像就在耳边。
他睁开眼,房间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没有。
摸了摸枕头底下。
纸条还在。硬币还在。
他把纸条抽出来,凑到眼前。眼皮像挂了铅块,看东西需要聚焦好几次才能看清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:
3月23日。
下面那行,他写的那行,没了。
他把纸条攥成一团,又展开。还是只有日期。
盯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眼神涣散,看东西需要聚焦好几次。
然后他把纸条放回去,翻了个身,闭上了眼睛。
梦里,有人叫他名字。声音很远,像隔着一层水。
他没应。
他的下颌线悄悄绷紧,唇角抿成一条直线,像要把这几个字刻进骨头里。
可他记住了。
银杏树。墨绿色风衣。一枚光秃秃的硬币。
他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