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的坎儿井道里，原油掩到我的腰间、素的胸口。冰凉黏稠钻进衣缝，不适像枷锁粘在皮肤上。气味刺喉，每呼吸一口都带着辛辣，我们只能在漆黑中一寸一寸往前挪，鞋底踩着井壁的碎石，稍一用力就打滑。
希林扁着嘴，右手颤抖着搀扶井壁，拼命忍着不哭，但泪水还是一滴一滴落在油面上，凝成圆圆的水珠。
扎菲娅紧紧抓着儿子默德的手臂。就连素也皱起了眉头。
眼前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压抑甬道，看到的只有绝望。
（我们会被原油淹没……死在这里了。）
“别担心，很快就能走出去。”我试着转移他们的注意力，“默德，你为什么这么恨这个政府？”
他一边往前挪，一边说：
“汉加兰城靠近港口，比较西化，所以吃的是大饼，不是馕。
“也成了神权重点监视的对象，还专门派了个道德榜样过来。”他回头看了我一眼，语气里充满愤怒：
“恢复头巾法后，城里时不时就出人命。后来这群神棍变本加厉，暗中割掉女孩的鼻子、泼硫酸。
“垃圾神权的统治下，只有贫穷和恐怖。打着道德和正义的旗号，倒退修改法律。”
“我的未婚妻因为没戴头巾，被人堵在放学的巷子里泼硫酸。她以前总爱扎两个麻花辫，笑起来有颗小虎牙，才十六岁啊…… 最后受不了脸上的灼痛和旁人的指点，在家里上吊了。”
我皱起眉，安慰道：“黑暗会过去的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他立刻反驳，声音虽然低了下来，却满是怨恨：“道德卫队就是一群垄断所有资源、靠走私捞钱的军队。他们巴不得黑兰国一直反美帝国，一直让他们赚钱，赚够了就拍拍屁股跑到发达国家去。这是所有发展中国家的腐败根源——因为腐败了可以逃，更加肆无忌惮。”
他望着前方，继续在漆黑中挪动：“这个封闭的国家里，大部分人，尤其是农村的，对黑兰教深信不疑。要通往光明，需要让那些人醒过来。”
他的眼睫微微垂下：“根本，没有任何希望。战争就对了，将宗教的狗和奴才全杀光。”
……
在默德的控诉中，我们继续往前挪。
原油一点一点漫上来，已经到了希林的下巴。
我把手臂穿过她两腿之间，将她托起来——她猛的夹紧双腿，机械地扭头看向我。
默德背起他母亲。
我接着背起素。她趴在我背上，把单反相机举过我肩头，用灯光照着前方仅存的那一点生存空间。
压抑到窒息的甬道，通向死亡的恐惧，一点一点的涌上来——
【无形的能量在原油、石板、砂岩间以相位速度，瞬间扩散。井壁开始微微震颤，原油泛起细密的跳跃波纹。】
“呜——！！！！！！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物咆哮，不是喊出来的，而是像黑洞深渊里冲出来的震鸣，炸开人间——岩石龟裂，碎石簌簌往下掉，沉闷地砸进原油里，原油在震波下翻腾、跳跃。
我们被这声音震得愣住——那是什么发出来的？
“快走！是空袭！”默德喊了一声，加快脚步。
——
在这一刹那间，井道上方的地面，黑雾笼罩。雾气激波中隐隐约约浮现一个漆黑巨人，畸形的身躯匍匐在地。
身体上满是挣扎的骸骨，痛苦地扭曲、撕扯。头并没有大脑部分，只剩上下颌。一串触手般的神经从颅骨中弯曲伸出，连接着一颗巨大的漆黑眼球，缓缓环视四周。
祂张开深渊般的巨口，牙齿像灯笼鱼一样狰狞。咆哮伴随着一下又一下空爆，如冲击波般碾过大地的每一寸。
摩托车的后视镜、灯罩、土黄色房屋的玻璃窗、眼镜——纷纷碎裂、炸开。
坎儿井道里的漆黑原油被巨压挤出，喷射到数十米高空中，落下，漆黑的原油覆盖土黄大地。
——
汉加兰城郊外的山腰星级酒店里，索恩、亚德、爱丽丝、贝卡、麦芽、波波儿、莎米塔、巴洛克，还有四名方舟士兵，刚用完午餐，正围坐在一起。
波波儿两条小腿正舒服地晃来晃去，准备咬一口点心——这才是万亿财阀千金的日常。
然而，“噼啪——”所有玻璃同时爆碎，茶杯、餐盘、花瓶跟着腾空飞起，撞在墙上摔得粉碎，空爆冲击波碾过整座酒店，窗帘被掀得笔直，桌椅在原地平移半尺。
亚德拉着莎米塔，贝卡将波波儿拽到桌子后面。所有人纷纷扑向掩体。
一名方舟士兵问：“轰炸？”
“不可能，已经没有军事目标了。”巴洛克否定。
“是他……他在净化丑陋的人世间？”索恩看向爆炸传来的方向。
——
一阵又一阵空爆冲击波袭向汉加兰城中心。
漫天黑袍、黑头巾、黑雨水、血液被卷起，在激荡中交织起舞。
被波波儿误杀的男道德警察住房里。
那位传达开枪命令的道德榜样军官。他正站在柜子前熟悉地翻找着，飞快地将他和情人两个男人的亲密床照，以及一起强暴女童、男童的U盘，塞进军装内袋。
把所有与自己无关的资料都收进公文包，准备拿去上报。里面还有巴姆镇政府大楼被袭击的资料。
身为榜样的他，连莫拉维高级将领的命令都无视了，甚至要举报他。
他点燃沙发，毁灭罪证。
“咚！”一声巨响，玻璃碎片四溅。他猛的缩到角落——精致的玻璃柜炸裂，上面的木衣柜接连倒下，堵死了唯一的出口。
这位道德榜样拼命想挪开衣柜，根本推不动。他又往回跑，想灭火，可又一阵空爆冲击波袭来，碎片如利刃般飞溅，把他逼了回去。
布料在激荡的气流中，迅速燃起。他在火舌间左冲右突，试图挣扎逃离……
——
畸形的漆黑巨人，短短出现了几秒钟。
随着最后一声空爆冲击波袭向港口，海水以多段浪波向外层层扩散。鸟兽鱼虾，纷纷朝反方向拼命逃亡。
祂，就是一切诡异灾厄的源头——那些毁灭性的浩劫，或许只是祂随手而为的恶作剧。
祂本可以用一个微小的举动，轻易为宿主解围。但这一次，祂没有这样做。
也许是万年孤独，出来透透气罢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