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:谋划
夜风携着凉意,吹散满室氤氲。
宋栩见她的神色有了松动,起身将窗关紧,端起一碗热粥放到泽茂面前,沉声道:“世道就像这粥,有人食鱼脍,有人啜米汤,而我与郡主都想做那端住瓷碗的人。”
“王爷到底想做什么?”
“郡主是聪明人,事实也恰如郡主心中预想的那般。”
宋栩靠在椅背,黑曜石般的眼眸正犀利地望向她。
“我若是不答应呢?”
“那便当今日郡主没有来过,你我从此各不相干,我不会为难你,但你也休想得到宫里头想要的,到那时你再后悔,可就晚了。”
他说着,手指轻叩桌面,眼看着对方的脸色逐渐仓皇。
“并非妾身不愿相助,而是此事风险极大,即使王爷背靠着西域,怕也难成,妾一女流,势单力薄,还请王爷高抬贵手。”
泽茂回答着,双眉紧蹙,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勺柄。
“我说了,此事与王妃全然无关,中原与西域不会再起干戈,只是郡主别忘了,我宋家历代武侯将相,‘狡兔死’的道理又怎会不知?
不过是人不犯我,我不犯人罢了。”
闻言,泽茂眼波微动,忽地抬起头,失声道:“莫非...你们...难道你们早就...”她迅速捂住嘴,不敢再说下去。
宋栩的脸色蒙上阴霾,话锋倏地一转:
“郡主知道的越少,你与宫中的母妃就越安全——
你若助我,不论最终事成与否,我都会先派人将你与你母妃送出京城,重新安排身份,天高海阔,往后便是另一种人生了。
若不慎败露,郡主也完全可以说是受我蒙蔽,将自己择干净,只是到那时,你也失去了价值,皇帝会怎么对你,就不得而知了。”
少年的语调没有波澜,可每一个字都像锐器扎进泽茂的心。
——宫里的日子实在算不上好过。
偏殿的夜总是那么冷,那么久,像没有尽头的河流,载人老去。
她不想成为下一个母妃,任人欺辱的滋味,她尝够了。
笼中之鸟,念念高飞,哪怕前路并非坦途。
泽茂埋头看着眼前那碗早已没了热气的粥,眼神愈发坚决。
“妾身愿为王爷所用。”
听到满意的答复,宋栩终是展了展眉,连带语气也缓和不少:
“郡主放心,宫闱深浅,我心中有数,自不会让那些暗地的眼睛传出闲话,只是郡主玉体尊贵,又这般冰雪聪明,想来也瞧不上我一介武夫,不周之处,还请郡主见谅。”
亥时三刻,远处终于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,车前挂着平阳王府的灯笼,在渐浓的夜色中投下摇晃的光影。
尔初早已候在门前,她裹着素色披风,胸前的缠枝纹和腰间的赤金璎珞交相辉映,长发高挽,眉间缀着梨花状的花钿。
见宋栩回来,她赶忙去迎。
“夫人,”宋栩跃下马车,径直向她奔去:
“怎么等在这里?你身子弱,受不得风。”
“王爷迟迟未归,我好担心。”等了许久的尔初有些委屈。
一阵夜风袭来,又引得她咳嗽起来,单薄的肩膀在宽大的披风下显得分外脆弱。
“送走将军后,王妃就一直在等王爷,都还没用晚膳呢。”
云渺说着,还不忘朝卫长寻扔去白眼。
卫长寻不敢作声,一脸无辜地低下头去。
宋栩满眼心疼,挽着尔初向院内走去,满屋的丫鬟婆子紧跟其后。
而另一边,泽茂独自站在马车旁,身边的婢女望着主子,担忧地问:“王爷就这么走了,郡主也不留人吗?”
泽茂缓缓仰起头,挺直了腰背,幽声道:
“不急,世间真心难测,唯有利益是扯不断的。”
夜色渐深,夜风穿过回廊,带来阵阵花香。
王府内大部分灯火都已熄灭,宋栩站在窗台前,手指无意地拨弄着窗外漏进的竹影,明暗错落中,少了几分白日的凌厉。
“所以,王爷今晚便要循祖制,宿在挽棠苑,是吗?”
尔初走上前,那双映着月色的眸子,定定地望着他。
宋栩心头一紧,赶忙牵起尔初的手,温声细语地解释道:
“阿初,这是交易,我不会碰她。
只是如今形势尚不明朗,裕王殿下虽与我父亲联手,却也不敢贸然行事,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让皇帝认为一切尽在掌控,再暗中摸清太后的兵力,那么郡主是唯一的人选。
先帝有六个皇子,其中两个早夭,两位亲王也在皇帝登基后接连地突发恶疾,这其中缘由不言而喻。
宗室至今便只剩下裕王,不是说与皇帝关系亲密,而是裕王本是长子,又是先皇后长孙氏的血脉,他与我父亲,为先帝多次平定谋乱,手握兵权,在黔南与陇西一带颇有威望,故而皇帝与太后虽忌惮,却也不敢有所行动,这才想方设法地除掉宋家。
但裕王也必不会轻易让他如愿,他手中半数兵力都是我父亲的亲兵,唇亡齿寒,他若今日眼看着宋家被灭,那么来日暴毙身亡的人便是他了。”
宋栩凝视着爱人,竹影摇晃,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幽深,那目光里有隐忍,有歉疚,更有几分深藏的急切:
“阿初,你信我,待了结恩怨,我就陪你回西域,共度余生。”
面前的人没有回答,只是伸出双手,慢慢地,拥住了他。
烛光摇曳,将窗边的剪影揉在一处,忽明忽暗。
尔初将脸埋得更深,襟前暗纹蹭过眼角,蹭下一片湿润。
许久,许久,在那片温热的沉默里,有声音轻轻响起,带着水汽:
“宋栩,我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