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家店出事的消息,鸡叫头遍传到。
报信的是虞正武本家侄子,十七八,从虞家店一路跑到靠山屯,十几里山路,跑丢一只鞋,脚底板磨得血肉模糊。他撑着院门框,嗓子哑得冒烟:
“沈道长……我婶子……缝嘴了。”
张北辰正在院里劈柴,斧子停在半空。
“拿啥缝的?”
“纳鞋底的麻线,”小子比划,手指在抖,“一针一针缝,整个嘴缝死了,血糊一脸……我叔按不住,她劲儿太大了……”
“多大劲儿?”
“她把我家那条大黄……”小子吞唾沫,眼珠子发直,“狗脑袋,拧下来了。徒手拧的。”
张北辰手里的斧子“哐当”掉地上。
东厢房门开了。沈岁禾披着外衣出来,脸色在晨光里白得发青。她不问缝嘴,不问狗,只问一句:
“她昨天碰着啥不干净东西了?”
小子愣住,抓抓乱糟糟头发,脸忽然涨红:“我婶子……昨儿上山砍柴,回来说碰见条老大的黑蛇,水桶粗,盘在草稞子里,身底下还蜷着条小的,胳膊细……她骂人家畜生下崽,还捡石头砸……我们劝她别惹事,她还不听,说畜生玩意儿,砸就砸了……”
沈岁禾转身回屋。再出来时,头发扎好,背上多了个青布包袱。
“走。”
虞家店窝在山沟最深处,三面是陡崖,只一条羊肠小道能进去。这地方偏,二十几户人家挤在巴掌大洼地里,房子多是土坯垒的,屋顶压着茅草。
天刚蒙蒙亮,山沟里的雾气还没散,白茫茫一片从沟底往上涌,黏糊糊糊贴在脸上。十步外就看不清人影,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,和脚踩在烂泥里的“噗嗤”声。
张北辰跟在沈岁禾后头,胸口的伤被山路颠得生疼,但他咬着牙没吭声。青竹背着布包跑在最后,布包里的法器哐当哐当响,在死寂的山沟里传出老远。
快到村口时,雾气里忽然影影绰绰现出些人形。
不是迎上来,是站着。
二三十号人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挤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,直挺挺站着,一动不动。晨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,把人影拉得老长,混在雾里,分不清是人是鬼。
看见沈岁禾三人从雾里走出来,人群“哗”地往两边分开。
让得太快了,太整齐了,像早就排练过。
没人说话。几十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,眼神空洞,麻木,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期盼——那种溺水的人看见救命稻草时的期盼。
沈岁禾脚步没停,径直从人墙中间穿过去。
张北辰跟在她身后,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黏在背上,冰凉,湿重,像沾了水的麻绳。
虞正武家在村子最里头,也是地势最低的地方。三间土坯房,围着个巴掌大的院子,院墙塌了半截,用树枝胡乱堵着。
此刻,那塌了的院墙外头,黑压压挤满了人。都是虞家店的村民,有踮着脚往里看的,有扒着墙头往里瞅的,更多的只是远远站着,交头接耳,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看见沈岁禾,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。
道尽头,是敞开的院门。
沈岁禾走进去。
院子里站着七八个精壮汉子,手里都抄着家伙——锄头、铁锹、柴刀。但没人敢上前,只是围成个半圆,把院子中央那“东西”困在中间。
那“东西”是刘氏。
她被绑在一张条凳上。不是普通的绑,是五花大绑——拇指粗的麻绳,从肩膀缠到脚踝,缠了十几道,勒得棉袄都变了形。条凳上还横着压了两根碗口粗的木头杠子,用铁丝拧死了,拧得铁丝都嵌进了木头里。
她在挣。
不是那种拼命的、歇斯底里的挣,是像蛇一样的挣。
腰先动,然后是一节一节的脊椎,最后才是肩膀和头。整个身子软得不像话,软得没有骨头,就那么一扭,一扭,又一扭。麻绳随着她的扭动深深勒进肉里,棉袄下的身体轮廓被勒得凹凸分明,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,只是扭,扭得有条不紊,扭得令人毛骨悚然。
她的脸,已经不能看了。
嘴唇被粗麻线缝得密密麻麻,从左嘴角一直缝到右嘴角,针脚歪歪扭扭,有的深有的浅。深的地方,线几乎要勒进牙床;浅的地方,皮肉翻卷着,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。
线是黑的,浸透了血,凝固成一道道黑红色的痂,在惨白的脸上盘成一条狰狞的蜈蚣。
血还在渗。暗红色的血珠,从那些崩裂的针眼里一颗一颗冒出来,顺着下巴滚落,滴在胸前,滴在条凳上,滴在地上。
啪嗒。啪嗒。啪嗒。
院子里安静得吓人。几十号人挤在一起,愣是没一个人敢大声喘气。只能听见血珠滴落的声音,麻绳摩擦的“嘎吱”声,和刘氏喉咙里发出的、含混的“嗬嗬”声。
她在笑。
嘴被缝死了,笑不出来,但她在笑——嘴角拼命往上扯,扯着那些黑红色的线,扯着翻卷的皮肉。整张脸因此扭曲成一个极其诡异的表情,像哭,又像笑,更像某种非人的、嘲弄的鬼脸。
她的眼睛,是睁着的。
直勾勾地盯着院门口,盯着刚走进来的沈岁禾。
那不是人的眼神。
是蛇的。冷冰冰的,没有温度,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黑石头。瞳孔缩得很小,在晨光里泛着一种诡异的、暗金色的光泽。
张北辰站在沈岁禾身后半步,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。
沈岁禾走到条凳前,蹲下,平视刘氏的眼睛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,不到三尺。
“你从哪儿来的?”沈岁禾开口,声音很平,像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刘氏的嘴动不了,但喉咙里挤出声音。又尖又细,不像人声,倒像什么东西在模仿人说话,学得不太像,每个字都带着“嘶嘶”的气音:
“山……里……”
沈岁禾点点头,又问:“来干什么?”
刘氏的眼珠子转了转,转到眼角,瞥了一眼缩在墙角的虞正武,又转回来,盯着沈岁禾。
“报……仇……”
“报什么仇?”
“她……砸我孩儿……骂我下贱……断我血脉……”
声音断断续续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清楚得瘆人。
沈岁禾站起身,转向墙角的虞正武。虞正武抱着脑袋蹲在那儿,浑身抖得像筛糠,听见脚步声,猛地抬起头,脸上全是鼻涕眼泪。
“我、我没骂!是秀兰!是秀兰骂的!”他哭喊起来,手指着条凳上的刘氏,“昨天晌午,她上山砍柴,回来跟我们说,在草稞子里碰见一条老大的黑蛇,水桶粗,身底下还蜷着条小的……她骂人家畜生下崽,还捡石头砸……我们劝她别惹事,她还不听,说畜生玩意儿,砸就砸了……”
“在哪儿?”沈岁禾打断他。
“后、后山,老鸦岭下头那条野径……”
“蛇往哪儿去了?”
“不、不知道……秀兰说,她一砸,那蛇就动了,小的不动弹了,大的盯着她,后来钻进草稞子里,没影了……”
沈岁禾不再问。她转身看向青竹。
“把绳子解开。”
青竹一愣:“解开?师叔祖,她这——”
“绑着没用。”沈岁禾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绑得住人,绑不住它。”
青竹咬咬牙,从包袱里摸出把匕首,走到条凳前。几个汉子想拦,被沈岁禾一个眼神止住了。
匕首割开麻绳的“嗤嗤”声,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
最后一根绳子断开的瞬间——
刘氏动了。
不是猛地弹起,是滑。
像一条真正的蛇,腰身一扭,整个人就从条凳上“滑”了下来。落地时悄无声息,脚尖先着地,然后是脚掌,最后才是脚跟。整个过程流畅得诡异,完全不像一个被绑了半夜、浑身是伤的人。
她站在条凳前,歪着头,看沈岁禾。
嘴缝着,笑不出来,但眼睛在笑。那眼神冷冰冰的,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嘲弄。
然后,她慢慢抬起手,伸向自己的脸。
手指很脏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她先用食指摸了摸缝在嘴上的麻线,从左嘴角摸到右嘴角,摸得很慢,很仔细,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。
摸完了,她又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一根线头,轻轻扯了扯。
“嘣。”
线断了。不是绷断的,是腐蚀断的。断口处冒着细小的黑烟,散发出一股刺鼻的、甜腥的臭味。
她又扯断一根。又一根。
每断一根,她嘴角的“笑容”就咧开一分。到最后,整个嘴上的麻线全断了,嘴唇彻底解放,露出一个血糊糊的、咧到耳根的大洞。
“呵……呵……呵……”
从那个洞里,发出低沉沙哑的笑声。不是刘氏的声音,是另一个声音——更粗,更哑,像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。
她张开嘴。
不是人的嘴。是裂开的,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,两排牙齿密密麻麻,又尖又细,向内弯曲,像鲨鱼的牙。
嘴里没有舌头。只有一条暗红色的、分叉的信子,一伸,一缩。
“嘶——”
信子吐出来,在空气里颤了颤,又缩回去。
院子里“嗡”地一声炸开了锅。有人尖叫,有人往后躲,有人腿一软瘫在地上。几个拿家伙的汉子脸都白了,手里的锄头铁锹“哐当哐当”掉了一地。
沈岁禾没动。
她只是看着刘氏——或者说,看着附在刘氏身上的那个东西。
“现形了?”她问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刘氏歪着头,信子又吐出来,在沈岁禾面前晃了晃,像是在嗅她的味道。
然后,她开口了。声音从那个血洞里传出来,含混,嘶哑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
“小道士……多管闲事……”
沈岁禾点点头:“是闲事。但你越界了。”
“越界?”刘氏——或者说,那东西——咯咯笑起来,笑声像破风箱,“她砸我孩儿……骂我下贱……断我血脉……我报复她……天经地义……”
“报复可以。”沈岁禾说,声音很平,“人伤你子,你索人命,也算因果。但你不该动胎气——她腹中胎儿,与你那未出世的孩儿,有何仇怨?”
那东西的笑声戛然而止。刘氏的眼珠子转了转,转到下方,瞥了一眼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,又转回来,盯着沈岁禾,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——不是恶意,是困惑。
“胎气……是什么?”
沈岁禾没回答。她往前走了半步,离刘氏只有一臂距离。
“从她身上出来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砸在地上,“我饶你不死。”
那东西盯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它笑了。
不是刘氏在笑,是那东西在笑——刘氏的脸扭曲成一个极其夸张的、非人的表情,嘴角咧到耳根,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。
“饶我不死?”它重复了一遍,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“小道士……你自身都难保了……还饶我不死?”
它伸出舌头——那条暗红色的、分叉的信子,在空气里舔了舔。
“你身上……有伤……很重的伤……我闻得到……血的味道……甜得很……”
沈岁禾的脸色,几不可察地白了一分。
那东西又咯咯笑起来:“这样……你让我吃了她肚子里那个小的……我就走……不伤你……如何?”
沈岁禾没说话。
她只是抬起手,右手食指中指并拢,在身前虚虚一划。
一道淡金色的光痕,在空气里一闪而逝。
那东西的笑声,戛然而止。
刘氏脸上的表情,瞬间从嘲弄变成了惊恐。她——它——猛地往后退了一步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沈岁禾打断它,声音依旧平静,“重要的是,你只剩三息时间。”
“三息内,从她身上出来。”
“不出来,我就帮你出来。”
那东西死死盯着她,信子吐出来,又缩回去,又吐出来。它在权衡。
一息。
刘氏的身子开始发抖。不是之前那种蛇一样的扭动,是真正的、无法控制的颤抖。她的眼睛里,那两点暗金色的光,忽明忽暗。
二息。
沈岁禾又往前踏了半步。她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,五指虚握。空气里,隐约有细微的电光,在她指尖跳跃。
那东西的瞳孔,缩成了针尖。
三息。
“我出!”它嘶吼出声,声音尖厉刺耳,“我出来!你别动手!”
沈岁禾的手,停在半空。
刘氏的身子,猛地一僵。
然后,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,她的肚子,鼓了起来。
不是普通的鼓,是像吹气球一样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。棉袄被撑得紧绷,扣子“砰砰”崩开,露出底下雪白的肚皮。
肚皮上,青筋暴起,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。皮肤被撑得透明,能看见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在翻滚,在拼命地往上顶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刘氏的喉咙里,发出痛苦的、窒息般的呻吟。
她的眼睛往上翻,露出大片的眼白。嘴角有白沫涌出来,混着血丝,滴滴答答往下淌。
然后,她的肚皮,裂开了。
不是伤口那种裂开,是从里面被撕开。皮肤、肌肉、脂肪,一层一层,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,撕出一道一尺来长的口子。
没有血。
一滴血都没有。
只有暗红色的、黏稠的、像胶水一样的液体,从裂口里涌出来,滴在地上,发出“嗤嗤”的响声,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
然后,一个东西,从裂口里,慢慢钻了出来。
先是一个头。
三角形的,暗红色的,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头。
然后是身子。
手臂那么粗,一丈来长,通体暗红,像一条剥了皮的巨蟒。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只在头顶有两个小小的凹陷,像两个还没长好的眼窝。
它从刘氏的肚子里钻出来,湿漉漉的,浑身沾满那种暗红色的黏液。它悬在半空,身子缓缓扭动,信子一吐一缩。
然后,它“看”向了沈岁禾。
虽然没有眼睛,但沈岁禾能感觉到——它在“看”她。
用一种冰冷的、饥饿的、毫不掩饰恶意的“目光”,死死地“盯”着她。
沈岁禾的手,缓缓握紧。
掌心,有金光,一点一点,亮了起来。
(第十一章 血蛇·缝嘴(一)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