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念初走出傅氏大厦的时候,夜风裹着海城的湿气扑面而来。
她站在台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这三年的浊气全部吐出去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零零地投在空旷的广场上。她抬头看了一眼傅氏大厦的顶层,那盏灯还亮着。
傅司年大概正在把那支笔收进抽屉,把她的名字和那些无关紧要的文件放在一起。
她收回目光,从包里掏出手机。
屏幕上跳出来几十条未读消息,最上面一条是助理发来的:
“L,全球科技峰会今晚八点开始,您的全息演讲已就绪。三千人到场,线上直播覆盖一百七十个国家,预计观看人数超过两亿。您确定今晚要摘面具吗?”
林念初看了一眼时间,七点四十。
她打了一个字回复:“确定。”
然后她拦了一辆出租车,报了海城国际会展中心的地址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大概觉得这个穿着朴素的女人去那种地方不太搭。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衬衫,外面套了一件卡其色风衣,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,看起来就像是会展中心里某个参展公司的普通职员。
“姑娘,你是去参加那个什么科技峰会的?”司机好奇地问。
“嗯。”
“听说今天那个什么L要露脸了,网上都吵翻天了。有人说是男的,有人说是女的,还有人说是AI合成的。你说这些人好不好笑,连人是真是假都分不清。”
林念初靠在座椅上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确实好笑。”
二十分钟后,出租车停在会展中心门口。
海城国际会展中心是整座城市最气派的建筑之一,通体玻璃幕墙,在夜晚的灯光下像一颗巨大的钻石。正门铺着红毯,两排礼仪小姐穿着统一的制服,引导着陆续到场的嘉宾。
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从她身边驶过,停在大厦正门。车上下来的人她认识——傅氏集团的合作伙伴,周氏集团的少东家周铭。周铭穿着一身白色西装,下车后对着媒体的镜头挥了挥手,笑得春风得意。
林念初没有从正门进。
她绕到侧门,刷了一张纯黑色的卡片。侧门的安保系统识别到那张卡片的瞬间,立刻切换成了最高权限通道。两名安保人员恭敬地弯腰,目送她走进电梯。
电梯没有按钮,通过人脸识别直接锁定目的地——顶层,VIP专属区域。
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,林念初靠在镜面上,伸手把头发解开。长发散落下来的那一刻,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。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傅太太,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锋利。
她打开电梯里的隐藏面板,输入一串十六位密码。
面板弹出一个虚拟屏幕,上面显示着今晚峰会的全部流程。她的演讲被安排在八点整,黄金时段,压轴出场。在她之前出场的是硅谷的一位顶级投资人,在她之后,没有任何安排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L的演讲结束之后,今晚的峰会就结束了。没有人愿意排在L后面。
电梯门再次打开,是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。走廊尽头是一间独立的休息室,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。
“林总。”保镖齐声问好。
林念初微微点头,推门走进休息室。
休息室里,她的助理苏可已经等了半个小时。苏可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女人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手里抱着一沓资料,看到林念初进来,立刻站了起来。
“林总,您终于来了。”苏可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,表情微妙,“您就穿这个上台?”
林念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衬衫和风衣:“怎么了?”
苏可深吸一口气,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一套衣服:“我就知道您会这样。给您准备好了,待会儿换上。”
那是一套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,面料是顶级的,版型是定制的,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两个字——昂贵。西装旁边放着一双黑色的细跟高跟鞋,鞋面上镶嵌着碎钻,在灯光下微微闪烁。
“还有。”苏可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首饰盒,打开,里面是一枚胸针。胸针的造型很简单,是一片银杏叶,但叶脉上镶嵌的钻石每一颗都超过三克拉,“这是您父亲留下的,您从来没戴过。今晚,该让它见见光了。”
林念初看着那枚胸针,沉默了两秒。
那是她父亲林远山留下的遗物。十年前,林远山是国内科技界的传奇人物,被称为“中国芯片之父”。他创立的远山科技,曾经是亚洲最大的半导体公司。后来他突发心梗去世,公司被几家资本瓜分,他唯一的女儿也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。
所有人都以为那个十八岁的女孩拿着遗产过上了富足但平庸的生活。
没人知道,她用父亲留下的种子,种出了一片森林。
“好。”林念初接过胸针,握在手心,金属的冰凉触感让她格外清醒,“今晚,就让所有人都看看,林远山的女儿,到底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二十分钟后。
会展中心主会场,三千个座位座无虚席。全球科技界的顶尖人物齐聚一堂,台下坐着硅谷的投资人、欧洲的科研机构代表、亚洲各大科技公司的高管。媒体区域架设着上百台摄像机,信号同步传输到一百七十个国家。
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——L。
过去五年,L是科技界最神秘的名字。她创办的“起源科技”从零起步,用三年时间做到了全球估值最高的独角兽,掌握着全息交互和量子加密的核心技术。起源科技的产品遍布全球,从军用级的加密芯片到民用级的全息投影设备,每一款都是行业天花板。
但从没有人见过L的真面目。
所有公开场合,L都以全息面具示人。她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,她的身形被全息投影模糊,她的真实身份是科技圈最大的谜题。业内传言L是个五十岁的技术狂人,也有人猜是某个退隐的硅谷大佬,还有人说是几个人的组合,甚至有人说是AI自动生成的虚拟人物。
今晚,L要第一次摘下全息面具。
七点五十八分,全场灯光渐暗。
巨大的全息投影在舞台中央亮起,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身影出现在三千人面前。面具是流光溢彩的金属质感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,像是藏着一整片星空。
“各位,我是L。”
声音经过变声处理,分不清男女,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沉稳和压迫感。台下三千人,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。
“过去五年,我选择隐藏身份,是因为没必要露面。”L的声音在会场里回荡,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技术就是最好的名片,产品就是最好的自我介绍。我不需要让别人知道我是谁,只需要让他们知道我能做什么。”
台下有人微微点头。
“但今天,我决定摘下面具。”L顿了顿,“原因很简单——有人告诉我,我应该饿死在外面。”
全场一片困惑的低语。
坐在前排的周铭皱起了眉头。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但他本能地感觉到,今晚的爆料不会简单。
下一秒,全息面具消失。
聚光灯下,林念初的脸出现在所有人面前。
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,长发挽成低马尾,耳朵上没有任何饰品,只有胸口那枚银杏叶胸针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。她的站姿很直,肩膀打开,下巴微抬,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三千人。
那个眼神和几个小时前在傅司年办公室里的女人判若两人。
没有卑微,没有隐忍,没有小心翼翼的讨好。
只有冷静、锋利、睥睨众生。
全场死寂。
三千人的会场,鸦雀无声,连呼吸声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然后,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。前排一位白发苍苍的硅谷元老猛地站起来,满脸不可置信地盯着台上。他的手在发抖,嘴唇也在发抖,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。
“你是……你是林远山的女儿?!”
那个声音在寂静的会场里格外响亮,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块石头。
林念初微微偏头,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家父林远山,十年前创立远山科技。”她的声音不再经过变声处理,清冽、沉稳,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我父亲去世后,我用他的遗产创办了起源。”
全场哗然。
三千人同时发出声音的场面是震撼的,像是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水。有人站起来,有人掏出手机疯狂拍照,有人在交头接耳地议论,有人捂着嘴瞪大了眼睛。
十年前,林远山是国内科技界的传奇。他创立的远山科技,掌握着全球最先进的芯片制造工艺。他的突然离世,是国内科技界最大的损失。他死后,远山科技被几家资本以极低的价格瓜分,核心技术被拆分,人才流失,一个曾经辉煌的商业帝国在短短两年内土崩瓦解。
而他唯一的女儿,那个当年只有十八岁的女孩,从此销声匿迹。
有人说她去了国外,有人说她嫁了人,有人说她拿着父亲留下的钱过着奢侈的生活。各种各样的传言都有,但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相。
现在,真相就站在他们面前。
“起源科技的全息交互系统、量子加密芯片、以及即将发布的第三代光子处理器——”林念初的声音不疾不徐,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脑子里,“都是基于我父亲生前的核心技术研发的。这些技术,曾经被几家资本从远山科技剥离,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了海外机构。”
她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台下。
那个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。但坐在前排的周铭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“现在,它们回来了。”
林念初的声音在会场里回荡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起源科技将在中国建立全球研发总部,所有的核心技术都将留在这里。未来三年,我们会开放全息交互系统的底层架构,与国内所有科研机构共享。我父亲的梦想,我会替他完成。”
台下掌声雷动。
三千人同时鼓掌,声音大得像要把会展中心的屋顶掀翻。有人站起来了,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,最后全场起立。
周铭也站起来了,但他的手心全是汗。
他掏出手机,颤抖着手指拍了一张台上林念初的照片,发了一条朋友圈。他只写了一句话,发出去的时候手指还在抖。
“很荣幸成为起源科技的第一位战略合作伙伴。”
发完之后,他看了一眼评论区。第一个评论是他太太发的,只有一行字:
“听说那位‘前夫’还给了人家一千万支票?哈哈哈哈哈哈,一千万连起源科技一根线头都买不起吧。”
周铭盯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嘴里发苦。
他想起两个小时前,傅司年还给他打电话,问他有没有兴趣一起投资一个芯片项目。
他当时说考虑一下。
现在不用考虑了。
与此同时,傅家老宅。
傅司年靠在沙发上,手里端着一杯红酒,电视开着,但他没看。
他在想林念初。
不是想她这个人,而是想她走之前那个眼神。
太平静了。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抛弃的女人该有的反应。他见过女人离开时所有的反应——哭闹、纠缠、威胁、歇斯底里。唯独没有见过像林念初这样的,签字、撕支票、走人,干脆得像在清理一件过期文件。
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,但又说不上来。
门被推开了,助理连滚带爬地冲进来,脸色惨白。
“傅、傅总——”
“什么事?”傅司年皱起眉头。
“您看今晚科技峰会的直播了吗?”
“没看。怎么了?”
助理的手在发抖,声音也在发抖:“起源科技的L……今晚摘面具了。”
傅司年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L摘面具是科技圈今年最大的新闻,他当然知道。起源科技掌握的技术是傅氏集团未来三年的战略重点,他一直在想办法和L搭上线。上个月他还让人给起源科技发了一封合作意向书,但对方一直没有回复。
“是谁?”
助理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机递了过去。
手机屏幕上,林念初站在舞台中央,聚光灯打在她身上,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光。
她身后的巨幕上,起源科技的核心技术参数一一展开,每一项都足以让整个行业地震。她的表情淡然、从容,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。
和几个小时前在他办公室里签离婚协议的那个女人,判若两人。
不,不是判若两人。
是那三年,她一直在演。
酒杯从傅司年手中滑落,砸在地板上,红酒溅了一地。
他死死盯着屏幕,瞳孔剧烈收缩。
林念初。
L。
林远山的女儿。
起源科技的创始人。
他前妻。
四个身份,在他脑子里撞出了滔天巨浪。他想起她签离婚协议时的平静,想起她撕掉支票时的从容,想起她走出这间办公室时挺直的脊背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那不是一个被抛弃的女人的强撑体面。
那是一个站在云端的人,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蝼蚁。
傅司年的手指收紧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。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,两下,三下,每一下都在提醒他——他亲手放走了一个能让他站上世界之巅的女人。
就为了一张支票。
一千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