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。
江稚鱼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,片场带回的疲惫,被一顿宵夜熨帖得干干净净。
网络上的腥风血雨,她一无所知,也懒得关心。
在她这儿,三哥江淮加上那位神通广大的经纪人陈姐,摆平这点小事,纯属杀鸡用牛刀。
她的人生信条简单直白:天塌下来有哥哥们顶着,她只管吃饱喝足,安心摆烂。
城市另一端,CBD顶层,与江家大宅隔了半座城。
这里的气氛,却是另一副模样。
裴烬的办公室只亮着一盏桌面灯,光线把他俊美却冷硬的侧脸,劈成明暗两半。
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,他目光沉静,落在摊开的文件上。
文件不厚,标题清晰——《关于江家小姐江稚鱼的背景调查报告》。
特助立在办公桌前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他清楚,自家老板对江家的关注,早已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。
尤其是近来,江家那几人像是突然开了天眼,屡次避开裴氏布下的陷阱,甚至还能反手咬一口。
太反常了。
裴烬修长的手指微动,翻开报告第一页。
纸上,是江稚鱼回江家前,十八年平淡到乏味的人生。
普通工薪家庭出身,按部就班上学,成绩永远中游,不好不坏,堪堪考上一所普通大学。
性格内向,不喜社交,同学评价:没什么存在感。
老师评语:安静,不惹事。
报告里还附了一张高中集体照,放大后,角落里那个微微低头的女孩,大半身子都被前面的人挡住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飘游离散,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热闹里抽身离开。
再往下,是她的“特长”与“爱好”。
特长:无。
爱好:在家待着。
社交圈:几乎为零。
除了必要的课堂小组讨论,没有任何主动参与社团、聚会的痕迹。
裴烬指尖在“在家待着”四个字上轻敲两下,沉闷声响,在寂静办公室里格外清晰。
深邃眼眸里,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疑虑。
这样一个平平无奇、甚至有些自闭的姑娘,真会是江家近来一系列神操作的幕后推手?
他继续翻页,是回江家后的消费记录。
几笔外卖,炸鸡、奶茶、小龙虾,全是速食。
还有一笔不小的开销——最新款限量版游戏主机,外加数十款3A单机大作。
裴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。
他脑中自动浮现出一幅画面:一个不修边幅的女孩,整日窝在房间,被垃圾食品和游戏包围。
标准的草包废物。
这个形象,和那个精准预判城南地块藏古墓、提前洞悉王氏传媒财务危机、甚至嗅出他影视项目合同陷阱的高人,判若云泥。
怎么也无法重合。
难道,江家是故意推她出来当烟雾弹?
用一个看似无害的真千金,掩盖真正的底牌?
江家大宅。
被当成烟雾弹的江稚鱼,对此一无所知。
她刚洗完澡,换上宽松的珊瑚绒睡衣,盘腿坐在卧室柔软的地毯上。
面前巨大的显示屏,流转着瑰丽奇幻的光影。
戴着专业降噪耳机,她彻底与外界隔绝,白皙纤长的手指在手柄上翻飞,快得近乎残影。
屏幕里,重甲骑士正与喷吐幽蓝火焰的巨龙缠斗。
龙焰擦着骑士头皮掠过,身后石柱熔成滚烫岩浆,场面惊心动魄。
江父江闻礼处理完公司事务,习惯性来看看女儿。
走到虚掩的房门前,透过门缝,正好看见江稚鱼全神贯注打游戏的背影。
她坐得笔直,神情专注,仿佛在进行一场关乎世界存亡的精密运算。
屏幕光影变幻,爆炸声与龙吼隐约传出门缝,她却稳如泰山,半分慌乱都无。
江闻礼眼中瞬间溢满欣赏与欣慰。
【不愧是我江闻礼的女儿!
面对如此强悍的恶龙依旧面不改色,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,这份强大的心理素质,未来必成大器!】
若江稚鱼听见,怕是当场要捏碎手柄。
她真实的内心活动,堪称惨烈:
【啊啊啊啊啊!
又死了!
这破BOSS怎么又打不过!
就差一丝血啊!
可恶!
早知道不选地狱难度了,手都快按断了!
再来一次!
这次一定要宰了你这个丑东西!】
屏幕上,“YOU DIED”的血色大字刺目得很。
江稚鱼气得鼓腮,毫不犹豫按下“Continue”。
与此同时,裴烬办公桌上,内线电话骤然响起。
他按下免提,特助恭敬的声音传来:“裴总,有新发现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们查到,江闻礼给了江稚鱼小姐一张无限额黑卡。但……银行后台记录显示,这张卡至今只产生过一笔交易。”
特助语气透着几分古怪,顿了顿,像是在反复确认。
“消费金额是……六块钱。”
裴烬眼神一凝:“用途?”
“给游戏账号充值,买了一个新手首充礼包。”
“……”
办公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手握无限额黑卡的顶级豪门千金,唯一一笔消费,竟是六块钱的游戏首充礼包?
这比江家突然集体变身商业奇才,还要荒谬。
良久,裴烬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:“继续监视江家所有高层,尤其他们与江稚鱼的每一次接触,任何细节都不许漏。”
“是,裴总。”
电话挂断。
裴烬起身,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,俯瞰脚下霓虹璀璨的城市。
玻璃窗上,倒映出他深不见底的眼眸。
他开始复盘。
自城南地块项目起,江家就像换了灵魂。
江淮松在关键节点终止收购,躲过巨额亏损。
江淮安精准掐住王氏传媒命脉,一击制胜。
就连混娱乐圈的江淮,今日也展现出惊人嗅觉与手腕,轻松破了必死之局。
一切反常的起点,恰好与江稚鱼被接回江家的时间,完全重合。
而且每一个转折点前,江稚鱼这个看似局外人,都恰好在场,或就在附近。
她像一只慵懒的猫,趴在棋盘边打盹,却总在最关键的时刻,用尾巴不经意一扫,彻底改写整盘棋的走向。
裴烬转身,重新拿起那份看似荒诞的调查报告。
目光掠过平庸的履历,跳过六块钱的消费记录,最终,死死钉在“爱好”那一栏的四个字上。
——在家待着。
一个大胆到离谱、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猜测,如黑暗中惊雷,骤然在脑海炸开。
运筹帷幄,决胜千里。
真正的操盘手,从不需要站在台前。
只需待在最安全、最不引人注目的地方,便能洞悉全局。
家,不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?
或许,江稚鱼根本不是烟雾弹。
她,才是江家真正的操盘手。
这个念头一旦生根,便再也挥之不去。
裴烬的眼神,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,似要穿透层层伪装,窥见那藏在“摆烂”表象之下的核心真相。
他必须想个办法,把这条一直深潜在水里的鱼,逼出水面。